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

關燈
太傅的日常

作者:未夜晴嵐

文案

皇上說,聖人無常師。

太傅:鋪蓋已卷好,臣願意隨時騰地方……

皇上又說,太傅愛太子,為之計深遠。

太傅:洗衣,餵飯,換尿布,臣……萬死不辭……

皇上大悅,心滿意足地將一支撥浪鼓丟來,“愛卿,你可以上任了。”

內容標簽:歡喜冤家 穿越時空 宮廷侯爵 性別轉換

搜索關鍵字:主角:裴淵,荀歡 ┃ 配角:秦徽,蘇衍,秦翊 ┃ 其它:性別轉換

引子

出生於一個穿越世家,荀歡生來就註定會為穿越事業奉獻終生。

二十歲之前,通過家族的內部關系,她接過的活兒就不少了。最開始,她只能接觸行當裏的皮毛。例如穿回新石器時代,去瞅瞅猿人磨了半輩子的石頭子是什麽樣的,而後回來畫出樣圖送去考古局賣錢。那是最苦的時候,她不得不穿成類人猿,僅靠三片芭蕉葉遮羞,還要用長滿長毛的右手往自己的嘴巴裏遞漿果。

後來,有了一些經驗後,她就能穿越去一些文明的時代,為王羲之研磨,為王勃扶紙,以及徒手接住魏文帝曹丕嘴裏吐出來的葡萄皮。

三天前,是荀歡的二十歲生日。

生日上,她對一向溺愛自己的父親表態,從此她拒絕一切跑龍套性質的穿越。她雷厲風行的父親即刻從公文包裏掏出一沓文件,丟到了她面前,那迅速的感覺,讓荀歡覺得這些都是專門為她準備的。

她父親介紹道,“昨天,公司來了一個客戶,砸了幾千萬下來,專門為了給自己祖先平反。若是你能辦成這事,幾千萬就歸你,爹讓你另立門戶。”

“平反?這有什麽難。”荀歡不屑地翻開文案,卻被血淋淋的第一行嚇了一跳,“東秦國太傅裴淵讒佞專權,欺上壓下,結黨營私,害人誤國,攜幼主以令諸臣,囚太後以絕後患,殺忠臣以絕口舌……”荀歡點著手指頭,一個接一個地數著句子裏的動詞,最後驚愕地擡起頭,“這麽大一個奸臣賊子,東秦國還剩幾個人了?”

半晌,荀歡軟了下來,囁嚅道,“老爹,我怕……”

“你怕什麽,就算他殺了你你也不會真死,咱大不了死回來後再重來!”

這還是親爹嗎?

荀歡大口吞了一杯紅酒,突然懷念起曾經跑龍套的歲月。至少那時候的公子們,翩翩有禮,風姿綽約,光是盯著看就夠幸福了。就連新石器時代的那只暗戀她的只會嗷嗷叫的類人猿,都會比這個高危分子裴淵強,至少人家懂得刨個山洞給她住!

不過,一向見錢眼開的荀歡,最終還是硬著頭皮接下了這個任務。

於是——

臭名昭著的裴淵,終於有人要來拯救你了。

太子尚小(1)

如果說歷史是條長河,那東秦國在這條九曲奔騰的長河中,就是塊沙礫子。它偏安一隅,面朝大海,僅轄十二個郡,六十一個縣。然而即便是彈丸之地,也少不了一套駕馭黎民的龐大官僚體系:至貴如丞相、太傅,顯赫如三公、九卿,卑微至七品從事。

荀歡提早就做好了功課,將東秦國裏裏外外都了解了一遍,自認萬無一失後,就開始了她的穿越任務。

這是她第一次帶著艱巨的任務穿越,她已下定決心披荊斬棘。裴淵一日不被她的小鞭子馴化,她誓不還鄉。

穿越前,荀歡再三叮囑她老爹,一定要讓她穿越成一位絕世美人。誰人不知,英雄難過美人關,何況是這個抵不上英雄一根手指頭的奸臣裴淵!

然而在她服下穿越藥劑,昏昏欲睡之後,她親愛的老爹才發現,就算翻遍了檔案,都無法在當時的東秦國找到一個達到絕世標準的美人。老爹琢磨了一番,自作主張地為荀歡選擇了一個他認為更好的穿越對象……

漫長的一覺過後,荀歡再度睜開眼睛,只見一個五彩斑斕的木風車正懸在她的眼前。過堂風嗖嗖地吹,風車隨之而動,搖搖欲墜,幾欲朝著她砸了下來。荀歡本能地伸出手擋在了面前,卻發現自己的手綿軟無力,小如香囊。

她竟然穿成了一個嬰孩……

說好的絕世美人呢!說好的英雄難過美人關呢!

抱怨過後,荀歡陡然大悟:自己一定是穿成了一個美人胚子!雖然現在尚小,但長大之後,亭亭玉立,閉月羞花,絕對少不了。到時候她便可如貂蟬一般,好好調戲裴淵匹夫~

想到這裏,荀歡不禁興奮地搖晃起了只有藕段長的雙腿。

等等!

為何觸感不對!雙腿間好似多了些什麽不該有的東西……

荀歡蹭地拉起了絨被,低著頭,朝那裏羞羞地瞟了一眼。

男——

男孩!!

這——

一個穿著開襠褲,非美人胚的嬰幼兒,如何馴化一位磨牙吮血,殺人如麻的奸臣賊子?答: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

腦補過後,荀歡陷入了綿長的絕望。

這時候,吱呀開門的聲音吸引了荀歡的註意,她屏氣凝神,認真辨別來者的動靜。

兩個人的腳步一前一後,隨之是合門的聲音。

一個較老成的男音率先響起,“愛卿,乃父位至雙朝丞相,輔政元老,一生為我東秦國鞠躬盡瘁。朕體恤你裴家護主有恩,特封你為太子太傅,享三公俸祿。”

聽到關鍵詞,荀歡立刻豎起了耳朵。

她已有所了解,裴淵,東秦中宗秦徽在世時,被立為太子太傅,初為虛銜。後秦徽駕崩,裴淵升為太傅,輔弼幼主秦翊處理國事,掌軍政大權。

看來這個音色老成持重的男人,就是東秦中宗秦徽了。她自己,一個能享受“上用內造”玩具風車的男性嬰兒,必然就是太子秦翊。

而另一個還沈默著的人,恐怕就是尚在嫩雛階段的裴淵了。荀歡登時就長舒了一口氣,趁著這家夥羽翼未豐,她一定要憑借先天優勢,使出渾身解數,萌的他不行不行!

“臣裴淵,敬謝陛下隆恩。”

寥寥數字,沈和又不失清越,幹凈利落的男性聲音,讓荀歡無論如何都無法將聲音的主人和讒佞奸臣聯系起來。

“明日開始,你便可自由進出東宮,好生輔教阿翊。”

“臣,遵旨。”

“阿翊還小,咿呀不分,愛卿要多擔待些。”

“臣,遵旨。”

“你每日辰時入殿,酉時離殿就好。晚上自會有奶娘照顧他。”

“臣,遵旨。”

昏聵無能的中宗啊,這麽冷漠的臣子必然心存陰險,腹養惡狼!荀歡幼小的身子雖然深陷在搖籃裏,她的心卻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與裴淵展開第一次交手了!

是時候鬧騰出一點動靜了。

“哇!”

這一聲幹嚎如天崩地裂,荀歡張著嘴巴,也被自己的哭聲嚇傻了。

“太子醒了。”

“太子醒了!”

“太子醒了!!!!!”

接力一般的三聲傳喚,從東宮殿門一直響到空曠的長階之外。

三條黑線劃過額角,荀歡尷尬極了,這是要整個皇宮都知道,本太子沒有死在一場午覺之中???

一時間,東宮殿門洞大開,魚貫而入的太監宮女奶娘將幼小的太子團團圍住。

就連大奸臣裴淵,都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荀歡轉著眼珠一個個打量過去,最終瞧見了一個胸|脯異常豐滿的中年婦女,正低著頭解自己的衣襟扣子。

她這是要……餵奶……了麽……

意識清醒的荀歡頓覺胸口一陣惡心,她幹脆放開了嗓門,嚎啕大哭起來。

皇帝秦徽被太子振聾發聵的哭聲吵的頭疼,他擺擺手,示意裴淵隨他一道離殿。

裴淵掃了一眼搖籃的方向,卻瞧見搖籃裏的小人兒清涕橫流,水汪汪的眼珠兒正巴巴地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奮力瞅著。

“裴淵,別走!你我還未交手!”荀歡大喊著。

而這一切在裴淵聽來,不過是幾聲有節奏的哭喊:啊啊,哇哇!啊啊啊哇哇哇!

心頭像是被什麽莫名撞了一下,裴淵停下了腳步,“陛下,太子哭得厲害。”

秦徽不屑道,“太子要是哪天不哭,就是死了。”

這麽極品的爹!荀歡差點背過氣兒去。

轉眼間,裴淵已經走到了搖籃跟前,若幹個宮女太監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他俯身下去,來勢突然,便成了荀歡與他的初見。

眼前的男子面若傅粉,目似辰星,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荀歡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忘了哭泣。

裴淵見太子止了哭聲,一動不動地望著自己,免不住心頭一軟,雙臂向前將他環在了懷中。

註視著直起上身,抱著她踱至中殿的裴淵,荀歡只記得有句古話是這麽形容古代男神的:遙遙若高山之獨立,巍峨若玉山之將崩。

原來這世上真有這樣的男人……原來依偎一個男人懷裏的感覺,會這麽美好……

“奶娘,可否遞我一條方帕,太子殿下的口水流出來了。”

面對一個滿臉都是黏液的孩子,此人竟能如此從容,荀歡再次被裴淵的男神氣場打動。

不——她轉瞬就清醒了過來,奸臣好演技!

靈光乍現,荀歡突然想到,如果裴淵虐待太子,那皇帝就不會讓他繼續擔任太子太傅,這樣他日後也沒有機會晉升太傅。她索性又流了幾口口水出來,挑戰裴淵的底線,企圖讓他原形畢露。

裴淵卻毫不焦躁,仔仔細細地為太子拭幹了嘴角和下頜上的黏液。

荀歡怔楞住,和他的星目相對,她就不信了,奸臣會這麽有耐心?

“噗”,又一口。

認真仔細地擦。

“噗!”,再一口。

繼續認真仔細地擦。

不可能,這一定不是真的。

“噗!”,這次對著他的手掌,再試試。

果然,裴淵不再為她擦拭了,荀歡暗喜,心底攛掇道,快摔死我,快用你滿腔的憤怒,摔死我!!!

然而裴淵淡定地一轉青玉長身,吩咐旁立著的太監道,“快傳太醫,太子吐奶了!”

奶娘沖將上來,一把從裴淵懷裏接過太子,嘴裏哼哼唧唧地哄了起來。

荀歡聞到了奶娘身上特有的一股奶膻味,她從前一直都有乳糖不受癥,一聞到奶味就想吐,原本好端端的流口水,此刻真的變成了裴淵所說的吐奶。

幾位太醫匆匆趕到東宮殿後,輪番仔細地為太子診治過,又聚在一塊兒商量了好久,最終才回稟道,“陛下,太子只是吐奶了,不礙事的。”

秦徽一聽,頓覺這幫太醫無用,“太子太傅早已知道太子是吐奶癥狀,你們忙活了半天不過如此,朕還要你們這幫庸醫何用!”

“來人,賞太子太傅裴淵五十金。”秦徽的心裏頭到底是安慰的,他原本還擔心年紀尚輕的裴淵無法勝任太子太傅之位,如今看來是他多慮了。這裴淵雖然看上去少不更事,青澀不已,想不到還能頂一個高級禦用奶娘!

荀歡在一旁聽見皇帝對裴淵的嘉獎,頓覺眼底一黑,前路無望。

然而,甭管她多著急,她也只能躺在軟塌塌的搖籃裏任人擺布,真真兒就像半個殘疾。

“陛下放心,臣定當盡心竭力輔弼太子,助他早日成人。”

荀歡嗤了一聲,略帶鄙視地暗道,只用五十金就能收買的人,配當奸臣麽!

臨走前,裴淵又踱至搖籃旁,溫柔地俯下身去,伸手揪了揪太子的鼻尖。

走開,財迷的奸臣,休得在聖上面前和本殿套近乎!荀歡揮著小拳,毫不客氣。

哪知她的小手一把就被裴淵握在了手心,牢牢地控制了住,還附帶了一句在荀歡聽來極具鄙視意味的話:“這麽小的手,好小的力氣。”

奸臣!荀歡趁他不註意,猛地咬住了他的手腕,並使上了渾身的力氣,只等著裴淵疼得哇哇亂叫,驚嚇聖駕。

然而,她並沒有一顆牙……

大約是手腕處傳來一陣癢,裴淵忍俊不禁,俊美的面容上浮出一絲微笑。

這一刻,荀歡終於體悟到什麽叫做螳臂當車,蚍蜉撼樹。

第一次相遇,第一次交手,以荀歡完敗而告終。

太子尚小(2)

許是穿成了嬰兒的緣故,荀歡總是抑制不住的發困。自午後見過裴淵之後,她已經接連打了好幾個盹兒。

待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只見東宮殿裏燭光搖動,入夜了。

一直守在她身邊的奶娘看到太子醒了,立刻轉過身去,荀歡見狀,連忙用小手捂住了耳朵。果不其然,三聲高亢的通傳依次響起:

“太子醒了!”

“太子醒了!!”

“太子醒了!!!”

大半夜的不嫌吵嗎,荀歡心下感慨,若不是自己身小力嬌,必定好好改改這皇宮裏的奇葩規矩。

一溜宮人再度魚貫而入,有的伺候太子擦臉,有的伺候太子喝水。最後,一個小太監拎著一個木桶走上前來,荀歡正在納罕,就被奶娘抓住兩臂騰地抱起,兩腿懸了空。

這是做什麽?洗木桶澡?

“乖喲乖,來來來,我們太子來噓噓。噓噓噓。”奶娘嘴裏振振有詞,跟唱歌一樣。

荀歡眼前一黑,她真的很不習慣做男人,即便奶娘已經架好了她的雙腿,對準了木桶,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噓噓噓,噓噓噓。”奶娘堅持不懈的努力,最終還是打動了荀歡。

看著小太監拎著木桶退了下去,荀歡心想,能有這麽多人伺候自己,也算是這次高危穿越作業的補償了。

經過宮人的一番打點,荀歡再度入睡。一夜無事。

次日辰時未到,裴淵就提前來到了東宮殿。他從奶娘的手裏接過了撥浪鼓,靠著搖籃危坐下來。

荀歡這一覺睡得很香,醒來後看到裴淵的一張臉,這才想起自己肩負重任。不過,不得不說,一夜過後,裴淵的容貌絲毫沒有折損,依舊俊美逼人,看的荀歡心裏一陣桃花泛濫。

裴淵見太子醒了,就按照方才奶娘囑咐過的,先晃了晃手上的撥浪鼓,試圖逗太子開心,讓太子徹底清醒。

荀歡不屑地瞥著撥浪鼓,以及撥浪鼓後面的裴淵,心中琢磨著制敵妙計。

裴淵見太子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還滴溜溜地打著轉兒,便知道太子已然清醒。他放下撥浪鼓,俯身將太子抱起,口中道,“殿下,今日我們來讀千字文。”

哎喲,這個太子太傅還很稱職嘛。不過千字文……會不會對尚在繈褓、目不識丁的本太子來說,起點略高了點?

待裴淵於書案前坐定,荀歡依舊被他環在懷裏,眉眼才剛及書案的高度。

裴淵單手緩緩攤開書簡,一股墨香撲面而來。要念書了,荀歡回想起從前在學校讀課文,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裴淵的聲音幹凈中帶著些許低沈,荀歡聽著他的誦讀,不自覺著了迷。古有雲,佳音妙曲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這位奸臣裴淵,其聲雖不如佳音妙曲,但也有其讓人難以抗拒的特質。

這不,轉眼之間,荀歡就流著口水夢蝶去了。

“鳴鳳在竹,白駒食場;化被草木,賴及萬方……”

裴淵的聲音漸漸於耳畔遁去……好聽,好文,好……好香……

“太子殿下?”裴淵沒想到他還未讀完一遍,太子就呼呼睡著了。這該怎麽辦,皇上近期給他下的指標可是一日十遍!裴淵低頭註視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太子,不免扶額長嘆。

他本沒有仕途之志,奈何生來卻自帶光環。裴家是東秦國最顯赫的大世族,他那已故的父親又是東秦國兩朝丞相。太子太傅這個保姆般的虛銜,對他來說,實在是皇帝賞賜的枷鎖。

出神之際,只聽得東宮殿外一聲傳喚,“皇上駕到——”

裴淵連忙抱起太子,起身前迎,“微臣叩見陛下。”

秦徽見他手裏抱著太子,便做了手勢,“不必跪了。”

裴淵敬謝過,跟在秦徽身後。

秦徽繞到書案跟前,見書簡攤開,便關心問道,“怎麽樣?千字文讀了幾遍了?”

裴淵不敢隱瞞,便如實回答,“臣惶恐,只讀了半遍。”

“半遍?”秦徽倏然轉過身,皺起長眉,“半遍可不行啊,眼下都快到辰時二刻了,怎麽著也該讀兩遍了。”

“太子年幼,聽臣絮叨讀書,困了睡了。臣不敢打擾殿下好夢,便沒有繼續讀。”

秦徽一聽,大步一邁朝著裴淵懷裏的太子走來,“朕說嘛,東宮殿外如果聽不到太子哭聲,太子不是睡了就是死了!立刻叫醒!!”

“太子尚小,嗜睡都屬正常,還望陛下——”裴淵想為太子說幾句好話。

“立刻叫醒!”秦徽一聲令下,震得裴淵一陣哆嗦,右手不自覺就掐了太子一把。

荀歡被這猛然一下掐醒,當即就不開心了,本太子如此金貴之軀,細皮嫩肉也是你這奸臣可以掐?!今日你掐本太子的手臂,明日你掐的就是本太子的脖子!荀歡狂蹬雙腿,以示不滿。

秦徽一見,太子居然在耍脾氣,蹬腿蹬的開襠褲都要露出來了!

“大膽!”

聽到這聲中年人的斷喝,荀歡才發覺裴淵身邊還站著自己的父皇。

秦徽長嘆一聲,“太子如此淘氣調皮,數日後的周歲禮上,群臣皆至,還有數位鄰國使臣。朕的顏面就要被這小千歲給丟光了!”

裴淵見皇帝嘆氣,知道這是皇帝在暗示他主動請命,便垂首道,“陛下,這幾日臣願不眠不休引導太子殿下,必不使殿下於重臣面前失去顏面。”

“當真?”秦徽心滿意足,“裴家果真輩出良臣,有愛卿在,朕放心了!”秦徽拍了拍裴淵的肩膀,又叮囑道,“朕希望,抓周禮上,太子能抓住一些體面的東西。”

“微臣明白,微臣一定竭盡所能,為陛下分憂。”

荀歡一聽,心中暗笑,奸臣,這樣的承諾你給的起麽?

嘩啦,琳瑯滿目的一打東西被裴淵攤在了床榻上。荀歡趴在榻上,朝著這堆什物爬了過去。

筆墨紙硯,胭脂首飾,都是少不了的,此外還有各式各樣的玩件。荀歡瞧見裴淵拿來逗自己的撥浪鼓也靜靜地躺在這堆東西裏,便忍不住想出個主意逗逗裴淵。

她向前爬了幾步,伸手一撥,撥浪鼓咚地摔在了地上。

裴淵倒是不緊不慢,他見太子太過靠近榻沿,便先將太子抱起來,丟到了床榻裏面,而後才俯身下去拾起了撥浪鼓。

咦,不得不說這個奸臣還是很細心體貼的,荀歡努了努嘴,決定不再亂動。

“來,太子,咱們挑一個你喜歡的抓。”裴淵將太子抱起來,朝向那堆什物。

這種機會,當然要氣氣他。荀歡二話不說,伸手就去抓一只香粉盒。無奈香粉盒太大,她鼓搗了半天,也只是改變了它的位置。

不料裴淵的關註點並不在香粉盒上。

“太子聽得懂微臣的話?”裴淵很是吃驚,他沒料到太子的動作會這麽果斷,根本不像一個剛近周歲的嬰兒。

於是裴淵又試了試,“太子殿下,除了香粉盒還有什麽喜歡的,來抓抓。”

哼,既然如此,就叫本太子嚇你一嚇!荀歡來了勁兒,十分配合,伸手又果斷拿起一只耳墜。

嗜睡如命的太子莫非是神童?裴淵從太子手中收回耳墜,丟回原處,充滿希望地誘導道,“太子殿下,現在咱們不抓喜歡的,抓該抓的,好不好?”

該抓的?荀歡心中冷笑,你這個奸臣,最該抓!

於是荀歡四腿並作,朝著裴淵爬去,一下揪住了裴淵的袖口,眼神堅定,死死不放。

裴淵見狀,心中滴血道,太子還是那個太子,哪裏有什麽神童。

折騰了一上午,荀歡抓東西都抓累了,裴淵竟還耐心引導著。她打量著裴淵認真的神色和專註的目光,不禁疑惑,這奸臣不在家中韜光養晦,來東宮殿陪一個幼崽玩兒,究竟是圖什麽?

這會子奶娘進宮來了,到時辰該給太子餵奶。

荀歡這才得空歇了一會兒。

奶娘一邊餵奶,一邊跟裴淵聊了起來,“裴大人,外頭備好了午膳,您去用些吧。”

“好,我會的。”裴淵禮貌起身,並未因奶娘位階低而態度傲慢,他問道,“平日裏太子睡的夠麽?我瞧他一直昏昏沈沈。”

說我昏昏沈沈?荀歡真想呸一口,是誰一直在陪你玩抓小人的游戲?

“夠,肯定是夠的。”奶娘笑了,“昨兒太子一直睡著,不像之前,總是哭。我們也省了不少心,可好好歇了一晚。”

“是麽?太子從前總是哭?”裴淵也笑了,伸手又揪了揪太子的鼻子,“看來殿下還是給足了微臣面子。咱們午後繼續抓好玩兒的東西。”

繼續抓……

荀歡差點沒被口中的奶嗆住。

午後,荀歡實在累了,已經疲於與裴淵作樂。索性,便遂了他心願,接二連三的去抓筆墨紙硯。

裴淵見自己的引導小有所成,格外欣慰。他之前從未接觸過小孩子,這一刻,他有些喜歡上了眼前的小太子。

最終,最終,他抱起太子,紮紮實實地在他的側靨上親了一口。

於是,這便成了荀歡和他的初吻。

太子尚小(3)

這個吻輕描淡寫,只出自一般大人對孩子的疼愛,裴淵轉身就忘了。而對荀歡來說,卻是她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被男人親臉!

奸臣,若不是看在你尚有幾分姿色的份上,本太子一定不饒你!荀歡心裏這樣忿忿不平地想,一雙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偷瞟起裴淵。

裴淵豈知太子心中的小九九,他依舊泰然自若地踱回書案邊,口若懸河地開始誦讀,終於趕在酉時前完成了十遍千字文。

酉時過後,裴淵離開東宮殿回自己府中去了。不能與人鬥智鬥勇,荀歡甚覺無趣,只好睡覺喝奶睡覺喝奶周而覆始,慢慢熬著。

作為東秦中宗秦徽的獨子,東秦皇室後繼的唯一希望,荀歡這幾日一直在用生命去體會,什麽叫做眾星捧月。

三日後,太子生辰。

啟輝殿中,滿朝重臣以及鄰國使臣皆至。眾人都坐定後,荀歡才被奶娘從後殿中抱出。望著金碧輝煌的大殿,荀歡明白,今兒應是體驗眾星捧月的極致了。

遠遠的,她一眼就從人群中把裴淵挑了出來。裴淵屈膝跪坐在低案前,一直垂著頭,似乎在思索什麽。

“來,將太子抱來朕的身邊。”秦徽示意奶娘上前。

“陛下,太子就由臣妾來抱吧。”一位端坐在秦徽身邊的女人開了口,荀歡循聲望去,只見此女金貴之氣下竟一臉稚氣,想來年紀還不過廿歲。

“也好,辛苦皇後了。”秦徽一揮長袖,奶娘領命,將荀歡送到了皇後手中。

荀歡仰頭,瞪眼滴溜溜地打量著眼前這位美女,心中琢磨,莫非這就是本太子的生母了?

“今日太子周歲禮,眾卿皆往,朕十分欣慰。此外,朕要格外感謝千裏迢迢前來慶賀的幾位鄰國使臣。”秦徽舉起酒杯示意。

右側席緩緩站起幾人,荀歡望去,只見他們著裝風格迥異,一看就知不是東秦國人。她正納罕這些人的來歷,就聽得秦徽向眾人依次介紹道,“這幾位分別是夷胡國使臣,五目國使臣,以及南津國使臣。”

荀歡回憶了一下,她在穿越之前,就有所了解,這東秦國東臨茫茫滄海,西壤三國,自北起依次為夷胡、五目和南津。看來,今日的周歲禮,鄰國都格外重視,無一例外派使前來。

“爾等不辭辛苦前來道賀,朕已備好賞賜,來人啊。”秦徽拍了拍手掌,就有一溜宮人從外而入,手中都端著金銀珠玉,琳瑯滿目。

夷胡國使臣率先謝恩道,“感謝陛下賞賜。東秦與夷胡的和平來之不易,本使這次前來覲見陛下,也是帶來了我夷胡國君主的祝願。願陛下珍惜兩國如今的穩定關系,也祝陛下千秋萬歲,太子殿下早日成人。”

不知為何,荀歡只覺此人來者不善,說話的態度居高臨下,好似根本不把秦徽放在眼中。她也註意到,遠處一直垂首沈思的裴淵在此刻緩緩擡起了目光。

做君主真是心累,荀歡撇了撇嘴,她心中嘀咕,一定要早早完成這次的穿越任務,免得有朝一日秦徽駕崩,軍國大事還要由她打理。到時候以她這點三腳貓的本事,不被裴淵攝政掌控就怪了!

秦徽與使臣們你來我往,觥籌交錯,如此就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荀歡無心細聽,只留意裴淵的動靜。今日的裴淵的確與尋常不同,似乎被什麽沈重的心事壓著,他的臉上並沒有平日的溫和。

轉眼間,就到了萬眾期待的抓周時刻。

幾個宮人依次進殿,在大殿中央的地上鋪了厚厚寬寬的金色絨毯,又將各式各樣的玩意兒有序擺了上去。

席間一位朝臣站出,道,“陛下,吉時到了。”

荀歡被皇後抱去了殿中,輕輕放在了絨毯上。

哇,好舒服的絨毯啊,荀歡這輩子也沒摸到過如此絲滑的絨毯,禁不住用下巴使勁兒蹭了蹭。

“哈哈哈,太子天真無邪,連動作都這麽可愛討喜,像個小姑娘一樣。”夷胡國使臣放聲大笑,惹得其餘使臣也跟著大笑起來。

這分明是□□裸的嘲笑!荀歡氣不過,什麽叫像小姑娘?難道非要本太子手撕絨毯,摔在你們臉上,就像爺們兒了?!

皇後十分機敏,她見太子秦翊苗頭不對,連忙道,“陛下,臣妾聽說,近日陛下為阿翊安排了太子太傅。不如陛下將其請出,由他帶著,太子或許會心安一些。”

被夷胡國使臣如此嘲笑自己的兒子,秦徽心中自然不爽,但他又不能發作。如果秦翊一會兒繼續丟人現眼,皇後此話的意思無非是想將太子的問題全部歸因到裴淵身上。

“皇後言之有理。裴淵,你來陪著太子。”

裴淵領命,從席中走出,陪在了荀歡身邊。

“阿翊,還記得嗎,我教過你,咱們抓該抓的。”裴淵將太子抱起,在他近旁耳語。

被男人灼熱的呼吸撲著耳邊,荀歡渾身都癢了起來。

她知道,如果她再丟人現眼,那些放肆無禮的使臣就又要嘲笑她了。她不能讓東秦國為此蒙羞。這麽想著,她緩緩向遠處的筆墨紙硯爬了過去。

等等。

荀歡又滯住了。

荀歡啊荀歡,難道你忘了你此行的目的了麽?東秦國的顏面算什麽,你是來拯救裴淵,不讓他走上不歸路的啊!

如果這次讓東秦國丟了顏面,皇帝勢必會重重責罰曾經誇下海口的裴淵。裴淵得的寵越少,他未來謀反的機會就越小啊。

“哎喲,太子怎麽不動了?莫不是怕了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夷胡國使臣再度大笑出來。

“使臣大人,太子雖只是個繈褓中的孩子,卻是我東秦國高高在上的千歲。請你放尊重。”裴淵站起身來,拱手朝向夷胡國使臣,言語中不卑不亢。

夷胡國使臣挑眉瞥向裴淵,“你叫裴淵?如此忠心護主,你是裴疏的兒子?”

“先父的名諱,豈是你可以脫口而出?”裴淵的眸底蘊滿了怒意,他冰冷的神情,連荀歡看了都嚇一哆嗦。

“汝州裴氏,代代出良臣,有意思,真有意思。”夷胡使臣意味深長地註視起裴淵,其模樣,似別有用心。

“夠了,都住嘴。”秦徽終於發話,他也一反先前的和氣,此刻嚴肅無比。

這會兒,荀歡思前想後,已經做了決定。她調轉方向,朝著裴淵爬去。

裴淵蹲下身來,將太子抱起。哪知懷中的太子甚是不安分,竟伸著小手,向裴淵的衣襟前衽裏伸了過去!

裴淵一臉尷尬,連忙捂住胸口,可無奈太子竟砸吧著小嘴兒,朝著他胸前的衣料吮去……

這——

“太子在做什麽?!”秦徽怎麽也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剛剛被秦徽呵斥了的夷胡使臣來了勁兒,他笑道,“陛下,太子殿下分明是想喝奶了。”

“胡說。”秦徽鎖緊長眉,不怒自威, “太子太傅是男人,哪來的奶?”

這時,一直沈默的五目國使臣也插了一句,“陛下,依我看,太子殿下的確是想喝裴大人的奶了。”

如此荒誕的事情一出,滿座嘩然。皇後見事情到了這份兒上,連忙為秦徽和太子解圍道,“大膽裴淵!還不快跪下!聖上許你諄諄教導太子之職,你教給太子的都是些什麽不三不四的舉動?!”

“微臣有罪。”裴淵想跪下請罪,無奈懷裏的太子像吃了漿糊,小嘴巴死死地黏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奶娘連忙跑上前,硬生生將太子拉扯開,抱在了懷裏。

荀歡見目的達成,便不再裝瘋賣傻,只睜著兩雙無辜的眼睛,望著裴淵。

“這樣荒誕無稽,還抓什麽周?將太子帶下去!”一場精心準備的抓周禮變成了一場鬧劇,沒有人會比秦徽更加頭疼。

奶娘匆忙將太子抱了下去。離開前,荀歡最後瞅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裴淵,突然心生惻隱。然而奶娘走得急,裴淵的身影轉瞬就消失在帷帳之後。

夜至三更,啟輝殿中人走茶涼,只餘裴淵一人還跪在殿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