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距儀未來的發展方向，這得看我們從哪個角度去分析。”

盡管白霧對這個問題沒有深入思考過，但憑借她對測距儀的熟稔，對市場的敏感，對客戶需求的洞察，很快就找到了這個問題的解答思路。

“說。”高邱道。

白霧無視高邱無禮的態度，道：“首先從技術角度來看，測距儀的發展方向主要有三個，一是更高的精度，二是更快的速度，三是更遠的距離。從應用場景來看，一是更小的體積，二是更強的環境適應性，三是多設備的協同性。從商業角度考慮，則是更低的成本，更多的功能，以及更好的易用性和生產效率。”

白霧一口氣說了測距儀的十個發展方向，可以說涵蓋了絕大部分前瞻的可能性，高邱聽後，看白霧的眼神都變了。

“說得好！”高邱道：“那你知道我最想走的，是哪幾條路嗎？”

白霧忽然想起白天華成峰說過的話，這時直接拿來用，道：“你是技術大咖，當然想在技術層面花精力，如果我沒猜錯，提升測量精度，測量速度，測量距離，都是你感興趣的。還有一點，克服惡劣的環境對性能的影響，提高測距儀對環境的適應性，是個世界級的難題，也是你感興趣的。對你來說，越困難的挑戰，你越喜歡，對吧？”

高邱難得地笑起來，道：“你說的沒錯，越困難的挑戰，我越喜歡，哈哈，說得好！那你可知道，你老板最想走的路，是什麽路？”

這個問題白霧就算知道，也不好回答，便故作不知，道：“老板關心的，可能更多的是成本和效率吧？”

白霧在心裏說，畢竟這兩點都直接與錢相關，每個老板都關心，我這麽回答，絕不會有錯，你也揪不住我的小辮子。

不料高邱卻說：“你說對了！但是不全面！你剛才說的那十個方向，除了我想做的四個以外，其他六個都是肖祺想做的。也就是說，他想做的，和我想做的，正好錯開，沒有一條道是重合的。”

白霧馬上意識到，這是個嚴重的問題，創始人理念不同，路線不一，極易造成企業分崩離析，但她作為普通職員，雖然肖祺幾次三番說要分她股份，但終未兌現，這時怎好插足準針高管的路線之爭？因此有點嚇住了，沒敢答話。

高邱又道：“從根上說，你們肖總追求的就是錢，所有的技術都是為了變現。壓縮成本、提高生產效率這些直接關聯到公司利潤的事自然不用說，另外幾點，什麽縮小體積、協同性、易用性、多功能，外觀設計等等，只要能幫他開拓應用領域，提升銷量的事，他都特別感興趣。”

白霧聽高邱這番言論，又是工程師思維在作亂，忍不住說：“還好吧，你想的是怎麽把產品做精做好，老板想的是怎麽把產品賣多賣貴，都有道理啊。”

“錯！”高邱忽然一拍桌子，嚇得白霧一哆嗦，道：“我的時間是有限的，公司的錢也是有限的！我的精力放在我的事上，就沒時間搞他的事，他的錢投在他的事上，我就沒錢搞我的事。這就是悖論，只能二選一！你以為什麽都像你想象的那樣，什麽好事都能讓一個人全占了？做夢還差不多！”

白霧本不想再爭辯，但又忍不住好奇，道：“高總，你手下不是有二十多個工程師嗎？他們不是能解決你單打獨鬥精力不足的問題嗎？另外我聽說公司一年投在研發部的錢，接近1500萬，這還不夠你們花的啊？”

“你叫白霧是吧？我本來以為你挺聰明，原來也是個傻子。”高邱道：“你以為外面那些人是為我招聘的？他們都是在幫肖祺幹那些降成本，提升生產效率的勾當！只不過肖祺以為這些事簡單，隨便找幾個人搗鼓幾下就能成，卻不知道用便宜的元器件達到預設的測量性能，比開發新技術也簡單不了多少。而要把軟硬件與生產治具聯動，提升生產效率，更考驗工程師的軟硬件協同能力。”

白霧被高邱鄙視了，心裏有氣，道：“那錢呢？花錢總不需要靠技術吧！”

“你又錯了！”高邱道：“花錢還真是個技術活。要不然你怎麽會以為準針每年投在研發部的費用接近1500萬呢？我實話告訴你，這些都是賬面數據，報告上寫的，不一定是真的。這裏面包含了幾百萬，是我的分紅，你不知道吧？”

“你是說，肖總把給你的分紅算成了研發支出？”白霧簡直不敢相信。

“對呀！你們肖總知道我拿了分紅也會投到我喜歡做的這些技術研發上，所以直接把這筆錢寫在了報表裏。”高邱道：“這樣一來，公司不但省了一大筆錢，還得了我的技術成果，還可以對外宣傳，說準針的研發投入比例比華為還高，一舉多得。你說這是不是個技術活？”

白霧更驚訝了，道：“你剛才說，你把自己的幾百萬分紅投進了你的新技術研發裏？”

高邱道：“雖然不是全部，但也有一大部分花在了公司裏。我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你們肖總不給我錢，我有什麽辦法？”

白霧總算弄清楚了高邱與肖祺、華成峰產生隔閡的深層原因，但這些事於她而言，太高了，她夠不著，也管不著，她的地位只夠關心自己的事，遂道：“所以這四個樣機的申請單如果由你簽字，這錢就得你出，所以你才不願意簽字，我理解得沒錯吧？”

“對了一半，”高邱道：“給你簽了字，我就少了幾百塊錢做我自己的研究，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W6都量產多少年了，你還測它，我看不順眼。你實在要簽，就把單子給莫工，讓他找老板簽字。”

“莫工會同意嗎？”白霧狐疑道。

“那你得問他，我又不是他，我怎麽知道他同不同意。”

白霧用腳趾頭都能想到，莫隨鳴肯定不會同意，他是高邱與老板之間的潤滑劑，兩邊他都不敢得罪，自然是能少一事少一事，而且白霧的事怎麽聽都像國際部自己的事，研發部只是抽調測試員幫忙的，再者，莫隨鳴不是個好相處的人，白霧因此不想找他。

眼下高邱是有權力簽這個字的，只是他心中有結，只要解開心結，就可成功，白霧於是又說：“高總，有個問題不知道您想過沒有，這個訂單如果拿下，假設銷售額是100萬，利潤10萬，你能得到的分紅就有三萬多，你花三百賺到三萬，這麽高的投資回報率，可是世上少有的好生意，你都不做？”

高邱道：“我又不是生意人，沒興趣！”

白霧真是被高邱氣笑了，回味高邱說的話，倒真就只有他這樣腦子裏只有技術，沒有銅臭味的人才說得出，要打動他，估計也就只有用技術說話，可白霧哪有什麽技術啊。

就當白霧準備放棄時，她起身往外走，無意瞥見高邱手邊放著一個密西西比牌的數據采集器，忽然靈機一動，笑道：“高總，我要是有辦法讓你光明正大搞你的高精尖研究，而且能讓你從公司拿到研發經費，你有沒有興趣幫我簽這個字呢？”

果然，此話一出，高邱眼冒精光，道：“什麽辦法？說來聽聽。”

白霧指著密西西比數據采集器，道：“我現在在開發這個客戶，他們對技術的要求，那是全世界聞名的。你要是能滿足他的要求，才稱得上高精尖三個字。要是準針能跟他們合作，你的技術就能得到驗證，你的技術就能變現，這樣你高興，老板也高興，老板高興，經費就不是問題。怎麽樣，想不想讓我幫你開發這個客戶？”

高邱猛的站了起來，雙手指著Mississippi的Logo，道：“你是說密西西比，美國的儀表公司密西西比？”

白霧微笑頷首，對高邱這樣的技術狂熱分子朝著技術巔峰聖地發出這般驚嘆並不意外。

高邱道：“怎麽不早說！單子呢？我現在就簽！”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白霧笑道。說完，細腰一扭，拉門走了，同時心裏狂笑不止。

回到座位，白霧看到玉塘風還沒下班，依然沒覺得意外，不過這次她心情好，主動說：“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下班？”

玉塘風一看白霧的表情，就知道她心情不錯，自己也跟著心情亮堂起來，道：“等你啊！”在白霧變臉之前，又忙加一句道：“等你回來好問你，這麽晚了，你還去不去照相？”

白霧這才看手表，時間竟已過了十點，方意識到剛才在研發部竟然不知不覺呆了四十多分鐘，當下覺得高邱也不過如此嘛，沒有那麽可怕。

回到玉塘風的問題上，白霧想著，照相館開在小吃街，這時候正是小年輕吃宵夜的時候，照相館應該不會打烊，況且今晚不去，就只得明天早上去，早上八點多人家還不見得開門呢。

想到這，白霧只得說：“去啊！”

玉塘風立即起身笑道：“那我陪你去吧，我看了地圖，照相館在咱們工業園後面，走過去要經過一片樹林，有點不安全，我給你做保鏢，保證妖魔鬼怪不敢靠近你。”

白霧皺眉，心裏說，還妖魔鬼怪？你會降妖除魔不成？但念在那段路的路燈經常壞，多個人一起走夜路，的確安全一點，便說：“走吧。”

玉塘風顯然沒想到白霧這麽爽快地答應，楞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道：“得嘞，走！”

燦陽工業園內有二十多棟廠房，綠化也不錯，占地面積不小，兩人步行十多分鐘才來到後門，這裏比前門自然冷清很多，主要供車流進出之用，行人通道是一條狹窄的帶護欄的之字形夾道。

出夾道來到馬路，路上行人稀少，偶有幾輛汽車路過，對面一排舊矮樓，散發著慵懶的光，沿著工業園的院墻往右走，來到一個工字形路口，兩人過馬路到中間小巷，穿過小巷後，就到了玉塘風所說的小樹林。

這個小樹林其實是個狹長形的綠化帶，上面樹葉濃密，綠化帶中間有條石板路，也有健身器材和石板凳，以及路燈，只是可能有人覺得路燈礙事，經常三天兩頭地損壞，所以路燈大部分時間都是不亮的。

此時，樹林裏黑黢黢的，白霧要是一個人，還真不敢走，只能沿著馬路多走兩裏路繞過綠化帶，這時有玉塘風在，她倒沒那麽怕，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就走了進去。

玉塘風緊跟著她，也走了進去。

地面上的石板松垮垮的，由於春季多雨，踩在上面還有嘰裏咕嚕的水聲，踩重了還會擠出一攤泥水。白霧怕弄臟小白鞋，只能盡量揀幹燥凸出的地方下腳。

走了十幾步，白霧被一個小水坑擋住了去路，要是跨過去，又怕對面的石板打滑，正猶豫，忽然看見有人在水坑旁邊墊了兩個大磚塊，便踩了上去。

不料，磚塊下面的泥巴是軟的，一踩上去就往下陷，白霧急忙往前跨，誰知她左腳踩的地方是對面的石板的邊角，石板受力被踩得翹了起來，兩腳使不上力，弄得進不能進，退不能退。並且這時右腳還在下陷，淤泥馬上就要沾到鞋子上。

就在白霧尷尬無地之時，玉塘風急忙出手，他直接踩進泥水裏，一手抓住白霧的手臂，一手托住白霧的背心，用力把她往對岸推。

白霧渾身一震，道：“不用你扶！”

一把將玉塘風推開，同時收回左腳，也一腳踩進了泥水裏。

玉塘風卻不肯松手，執意把她推到對岸，等兩人都到達安全位置，手依然緊握著白霧的手腕。

“幹什麽？松開！”白霧用力一甩道。

“你為什麽要這麽苦自己？”玉塘風道：“明明有個能幫你的人就在眼前，為什麽你就是不用呢？寧願把鞋子弄臟，也不叫我一聲，為什麽？”

白霧一語不發，再次用力甩開玉塘風的手，快步穿過樹林，往照相館而去。

等不到回答，玉塘風早有預料，便沒再追問，又追了上去，出了樹林，再過馬路，就到了小吃街，玉塘風趕上白霧，擋住她的去路，二話不說，就蹲下身替她擦鞋子上的泥水。這時人多，見到路口一個俊美男子在路燈下為一個俏麗美女認真擦鞋，都駐足觀看，交頭接耳。白霧心裏覺得怪怪的，似乎這一幕曾經在她的生命裏出現過。

恍惚間，玉塘風擡起頭道：“鞋子裏邊都濕了，我去給你買雙新的，你等我一會。”

白霧道：“你回去吧，照相我自己去就行了。”說著，沒等玉塘風回答，就走了出去。

玉塘風沒說話，飛跑出去，在就近的小超市裏買了一雙季寧牌的小白鞋，追上白霧時，白霧已經快到照相館了，玉塘風再想攔白霧，白霧卻走起蛇形步伐，繞了過去。玉塘風又追上去攔住白霧，道：“穿著濕鞋，回去還要個把小時，感冒了怎麽辦？”

“不用你管！”白霧又繞了過去。

一攔一繞，兩人歪歪扭扭來到照相館門口，卻發現照相館已經關門了。玉塘風大吃一驚道：“嗯？神馬情況！我明明跟他們約好半個小時過來拍照的，他們怎麽這麽不講信用！”

同時擡腕一看手表，原來他是在白霧與高邱談話的時候打的電話，現在早過了半小時。

白霧聽玉塘風這麽說，便知玉塘風早先打過電話，又見他手提女鞋，跟在自己身旁，引來無數人側目，心裏有點過意不去，又加鞋底濕膩，的確不舒服，便說：“鞋子多少錢，我轉給你！”

“三十。”玉塘風笑道，趁白霧轉賬，把她按到照相館門外的椅子上坐下，就幫她解鞋帶。

白霧連忙把腳縮到椅子底下，道：“你起來！我自己換！”

玉塘風只得把新鞋和新襪子遞給白霧。

換好鞋後，玉塘風又提議給白霧打車，送她回家，又被白霧拒絕，他只好與白霧同行，送她到地鐵站，方才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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