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班，白霧讓玉塘風把樣機申請單給她，玉塘風打量白霧情緒已不似上午那麽激烈，便把單據遞了過去。

白霧拿了單子，準備直接去找馳明瑞。

不過轉念一想，她又打開QQ，給Lexie發消息道：“Lexie，我想過了，我還是決定把弛經理換下來，Iris的名額依然保留。”

白霧看到Lexie打開QQ，看到消息卻沒有回覆，於是又發一條消息解釋：“我覺得弛經理去參展，本質上和Beth去是一樣的。接待客戶他本來就不在行，用他的經理身份協助談判，重大的決策他又做不了主，還是得問老板，所以他去還不如Iris去。Iris至少接待客戶是沒問題的，她從展會上收集來的客戶要是太多忙不過來，可以轉給Selin。你覺得呢？”

Lexie看著白霧的對話窗口，呆了十來秒，才回覆道：“所以你不考慮把經理拉下馬的後果？”

白霧回道：“我問心無愧，別人怎麽想就讓他們想去吧。”

Lexie又停頓許久，回道：“為了問心無愧四個字得罪經理，威脅老板，你要是覺得值，那還有什麽好說的。”

白霧道：“現在這社會，這四個字的代價一向很高，好在我還承擔得起，就讓它去吧。”

Lexie把窗口叉掉，再未回覆。

當白霧敲響馳明瑞的辦公室門，馳明瑞正在整理查閱資料，他的辦公桌攤著一堆文件，白霧遠遠地掃一眼，大概看到都是與德國簽證相關的表格，白霧當做沒看見，道：“池經理，上午我幫Beth修改的郵件，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挺好的。我已經跟Beth詳細說了，她一看就知道是你改的，也沒多說什麽，都虛心接受了，應該馬上就會發出去。”馳明瑞一邊說，一邊把文件收到一邊，道：“你自己的事，想好了嗎？”

“想好了。”白霧道：“等會再說參展的事，我想先申請一臺樣機，麻煩你幫我簽一下字。”

白霧本就擔心馳明瑞不肯簽字，要是先說頂替他的事，馳明瑞可能更不會簽字了，因此把申請單先遞了上去。

馳明瑞不收，道：“是上午小風送來的那張單子嗎？”

“是。”白霧道。

“我不是詳細跟他解釋過了，這張單子我簽不了嗎？小風沒有和你說？”馳明瑞語氣中摻雜著些微的不耐煩。

“說了，他都說了，連你給我的那句‘飛得高摔得重’的忠告，也和我說了。”白霧的語氣也不知不覺地摻入了些許慍怒，道：“不過我還是要說，這個客戶發展到今天這一步，我能想到的推動項目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做這個樣機。你要是能給我一個更好的Offer，這個樣機或許可以省去，德國或許也不用去了，但你給不了，我有什麽辦法？”

馳明瑞見白霧言語不善，反而冷靜道：“樣機可以做，但你是不是可以考慮不要改那麽多東西？”

“不能，”白霧道：“一個普普通通的準針品牌的樣機，擺在Jet面前，我估計歐文和Felix看都不會多看一眼，這個型號他們很早之前就見過，甚至測試過，再拿一個老產品給他們，怎麽可能吸引得到他們的註意力？！”

馳明瑞道：“可你重新做一個樣機，用Jet的顏色，Jet的Logo，產品還是同一個產品，外形和機芯都沒有變，你怎麽知道客戶看了就一定會動心呢？”

白霧道：“我做這個樣機有兩個目的，第一個就是體現我的誠意，就像你說的，做這個樣機要花三四千塊錢的成本，我要讓客戶知道，為了跟他們合作，我們願意付出成本。第二個目的，也是更主要的目的，就是把我們辛辛苦苦做的設計稿，變成實物，讓他們真真切切地看到、感受到Jet版的W6究竟是什麽樣子。”

馳明瑞道：“你說的是沒錯，按客戶的VI系統做個樣品，是可以增強客戶的好感，但是不是可以稍作變通？比如外殼的藍色是不是可以用其他客戶相近的藍色，包裝盒是不是可以打數碼稿的樣品，讓客戶看看樣子就可以了？這樣節省成本，周期也短，你也不用到處去求人，一舉多得，是不是更好？”

白霧道：“就像你說的，做這個樣品的目的就是為了增強客戶對產品的好感。這種好感主要來自於兩方面，第一是親切感，產品完全按照Jet的VI標準打樣，客戶潛意識裏會對產品產生熟悉感，認同感，潛意識裏把W6當成他們產品中的一員。第二方面就是可感知性，客戶親眼看到，親手摸到產品，感知到材質的柔軟，設計的精美，印刷的清晰艷麗，遠比我們說得天花亂墜強一萬倍。但是，如果樣品僅僅是類似，而不是相同，那麽取得的效果會恰恰相反，客戶會把樣品當成贗品，丟進記憶的垃圾桶裏。”

馳明瑞說不過白霧，只得道：“你有你的理論，我有我的難處。看你的樣子，收客戶的打樣費也是不可能的了。那你是不是可以考慮把這筆費用跟客戶平攤？實在不行，四六分也行啊。”

“攤不了。”白霧道：“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客戶有豪爽撐腰，完全掌握主動，我們沒有跟他們談判的籌碼。這時候讓客戶付打樣費，你覺得可能嗎？”

“既然如此，你這張單子我真的簽不了。”馳明瑞把單據推回給白霧道：“還是說說參展的事吧，你究竟想替換誰，快點定下來，提交簽證資料的截止時間馬上就快到了。”

白霧道：“那你的意思是，Jet這張申請單，還是要先征得老板的同意，是嗎？”

“涉及到錢的事，都要肖總點頭才行。”馳明瑞道：“要不你先冷靜幾天，等想到其他辦法再說。”

白霧知道，申請樣機的事說到這裏算是到頭了，遂道：“還是說說參展的事吧，關於把誰替換下來的事，我的確想了很久，現在我想明白了，我感覺這些人裏邊，最沒用的人就是你，所以很抱歉，我決定替換你。”

馳明瑞聽了這句話，臉上頓時一陣紅，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

白霧見馳明瑞呆楞失神，沒想到他會有這麽大反應，怕他發作，忙道：“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就去想辦法弄樣機了。”

說著，趕緊溜出了辦公室。

白霧回到座位，心情仍有些忐忑，自忖剛才那句話說得的確有點傷人，但話說了又收不回來，她又不好意思去道歉，而且想到馳明瑞三番五次盡不到做經理的職責，她又的確心中憋了一口氣，這時激怒馳明瑞，白霧不知他會對自己采取什麽報覆行為，因此盯著屏幕胡思亂想好一會，才稍稍平靜。

想了半天，最後的結論依然是，話已出口，就隨他去吧，馳明瑞愛咋咋地。

白霧收拾心情，又開始思索Jet樣機的事，目前來看，讓馳明瑞簽字是不可能的了，直接找肖祺，如果據理力爭，肖祺大概率會同意做樣機，但真的有這個必要嗎？這樣白霧需要單獨找肖祺申請，白霧是不願意直接面對肖祺的。或者，在群裏請示肖祺？這樣最終總會莫名其妙地演變成爭執，使肖祺的“權威”在眾人面前大受挫敗，白霧也是不情願的。

那麽，除了送樣機，到底還有沒有其他辦法可以打動Felix呢？

白霧暫時想不到，所以她拿著咖啡杯，來到茶水間靜坐發呆。

坐了一會，白霧把Jet項目又捋了一遍，發現自己這邊能做的都做了，價格、產品都已給出最優Offer，自己的誠意也已充分展示，要說獲取信任，她也已獲取了歐文的信任，唯一的阻礙只有Felix。

要拿單，就必須突破Felix。

而越過歐文，通過郵件、電話直接找Felix是不禮貌的，只有通過歐文結識Felix，然後再尋機突破，才是最合理的。

但在郵件、電話裏邀請歐文介紹Felix，歐文大概也不會同意，下屬本來就是上司的擋箭牌，Felix慣居幕後，歐文怎麽可能貿然讓供應商接觸老板。所以只有面對面地拜訪，縮短距離，減少隔閡，展示誠意，歐文為了表示禮貌，才有可能把遠道而來的客人介紹給他老板認識。

而要面對面，除了展會能提供這樣的機會，就只有登門拜訪了。

Jet的公司位於漢堡，與科隆相距四五百公裏，從法蘭克福機場坐火車去漢堡比去科隆更遠，登門拜訪比展會拜訪成本更高。而且去展會還可以順便收集到更多客戶，顯然更經濟劃算。

再者，飛躍九千公裏，把郵件裏的Offer再重申一遍，即便面對面，又有什麽用呢？

所以白霧始終認為，做一個Jet牌的樣機是必不可少的。這麽想來，向老板申請樣機，終究是繞不開的一道坎。

白霧滿腹心事，疑難懸而未決，便準備回工位做些雜事轉移一下註意力，端起咖啡杯從桌旁高腳凳上起立往回走，轉身時，忽覺眼前一黑，緊接著就感覺到手臂一緊，繼而腹部傳來一陣溫熱，再接著就聽耳旁有人驚呼一聲：“哎呀！”

白霧回過神來看時，電光石火之間，她手裏的咖啡撞杯已撞在另一個路過的同事腰上，咖啡灑了自己和那人一身。

白霧由於想得太入神，一整杯咖啡一口沒喝，一半都潑了出去。

白霧急忙給那人道歉，擡頭一看，那人是個不太熟的男同事，白霧只認得他是研發部的人，卻不知道他的名字，當即窘得一個勁地只會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沒燙著吧？”

那人道：“沒，沒有，咖啡不燙，可能是放的有點久，涼了。霧姐你想什麽，想得這麽入神，我剛才叫你，你好像也沒聽到？”

白霧記得這個年輕人就是上次在電梯裏給她讓位置的那個人，和他沒怎麽打過交道，更沒有交情，故而敷衍道：“沒什麽，胡思亂想而已。咖啡沾在衣服上不好洗，哎呀，公司裏沒有洗衣液，要不用洗潔精先揉一揉，別讓它幹了，回去再用洗衣液和溫水泡半個小時，多搓幾下才洗得掉。”

那人指著白霧的天藍色的裙子，道：“沒事沒事，我這衣服是深色的，看不太出來。倒是你的衣服，有點明顯。剛才要不是我，你的衣服就不會臟，要不你拿去幹洗，我給你報銷。”

白霧心想，明明是我撞了你，你卻說是你撞了我，頓時覺得這人有點意思，因而笑道：“這麽點汙漬，用得著幹洗嗎？要幹洗，也是我給你報銷，不是你給我報銷。對了，我只知道你是研發的，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噢，我叫匡知實，負責測試的，剛來公司沒多久。我聽說霧姐你對公司的測試組一直不太滿意，能跟我們說說為什麽嗎？”那人連忙自我介紹。

白霧對測試組的確頗有微詞，只不過當著一個新同事的面，總不好指摘人家，因此笑道：“你別聽你們部門那些老油條瞎說，我有意見也是對那些工程師有意見，你們測試組替他們背鍋，其實挺冤的。”

匡知實道：“他們說，你對產品測試有很多想法，霧姐你什麽時候有空，可以隨時來研發部指導指導我們。”

“我經常去研發部轉，不過你們都是專業人士，我去你們那哪敢指手畫腳。”白霧無意與此人深聊，轉移話題道：“對了，你們測試組最近在忙的項目應該是HT1，對吧？測試都OK了嗎？”

匡知實道：“硬件基本OK了，軟件還有幾個bug，再改幾版應該就可以大批量生產了，這個項目內銷部催得緊，霧姐你們國際部也在推HT1嗎？”

“嗯，在推。”白霧只是禮貌性的一問，無意深談，朝匡知實鞠了一躬道：“我先去擦一下裙子，有空再聊。”

匡知實連忙鞠躬回禮道：“好的好的，霧姐你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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