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老板已經發話了，馳明瑞自認為這個話題也就終結了，與夔青青和白霧打過招呼，便自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夔青青見白霧坐在位置上不走，兩手捧著手機，眉頭深鎖盯著屏幕，一邊思考一邊打字，猜她肯定不肯就此罷休，便說：“霧姐，老板已經一錘定音了，你不會又想把老板的決定頂回去吧？”

白霧沒回答，只顧敲打屏幕。

三分鐘後，白霧完成一段文字草稿，寫的是：“弛經理，Jet這個客戶我已經跟進了七年了，去年因為MOQ的問題，導致到手的鴨子飛了。那時候公司以為這個客戶沒實力，可今年才三個月不到，他們的入門級產品就已經賣了6000多臺，這已經足夠證明他們的實力了。而且我估計，工業級產品一年一百萬還算是比較保守的，這樣的客戶對公司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們丟不起的。”

白霧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猶豫該不該發，食指在發送按鈕上懸停了四五秒，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幾乎同時，夔青青的手機響起提示音。

夔青青讀完消息，道：“霧姐，你如果一定要去，就必須想辦法提高這一趟會面的成功率，達不到七八成，至少也應該五六成才好說話。”

白霧道：“我也在想這個問題，不過我想先爭取到名額，再考慮怎麽拿下訂單，名額都沒有，空想也沒用啊。”

夔青青道：“不是的，領導想的是投資回報率，錢花出去之前，就先想好這筆投資能賺回來多少。你先爭取名額，把次序弄反了，在領導那裏肯定通不過。”

說到這，馳明瑞的回覆來了：“客戶很重要，這是誰都知道的，只是我看客戶態度不是很積極，去了成效也不見得大多少，所以我建議你還是以郵件聯系為主，必要時也可以打電話。或者還有一個辦法，等到了德國，我可以和Lexie一起去幫你拜訪歐文。”

第二個建議不失為一個可行的辦法，但白霧不放心，因為歐文這條路她自己都走不通，馳明瑞一個銷售外行能頂什麽用？Lexie雖然專業，但Jet畢竟不是她的客戶，歐文又極其頑固，Lexie會付出十二分力氣幫自己嗎？

白霧不這麽認為。

所以白霧回覆道：“郵件和電話我都溝通過了，他們對現有的供應商很滿意，我削尖腦袋也插不進他們的合作裏。而且歐文和他們老板對我們以前用MOQ卡他們，心裏還有些芥蒂，我怕你們去解不開誤會。我之所以堅持自己去，是因為我和他們打了六七年交道，相對比較熟，更容易說動他們。”

馳明瑞回道：“白霧，你和客戶溝通的郵件和電話我都看了聽了，我覺得真沒去的必要。”

看著這行字，白霧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夔青青連忙叫她：“霧姐。”白霧沒聽到，夔青青又提高音量叫：“霧姐！”白霧這才回過神來，夔青青按著她的手腕道：“霧姐，你先別激動，聽我說，這個話題就先到此為止，你先回去考慮怎麽增加拿單的幾率，再和馳明瑞爭論，這樣你有底氣，他也有臺階，老板也有批準的理由，皆大歡喜，好嗎？”

白霧瞪著夔青青沒有說話，但她眼神雖犀利，思緒卻飛到了遠方，就這麽呆楞幾秒，方才抽回手腕，繼續在手機上打字。

夔青青叫她，她也不聽。

十幾秒後，夔青青的手機再次響起，拿起來看，只見屏幕上顯示著白霧剛發出的一段文字，寫的是：“如果我告訴你，我們面對的競爭對手是豪爽呢？@uridle's  ShawChi”

前面一段倒沒什麽，關鍵是最後@的人是肖祺，這就等於白霧已經放棄與馳明瑞溝通，打算直接與老板硬扛。

夔青青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第二條微信又來了，仍然是白霧發的：“我把W6的底價已經報給Jet了，而且答應給他們增加傾角功能，但是這麽大的讓步，在豪爽的Offer面前還是沒有競爭力。”

緊接著第三條又來了：“我估計豪爽為了搶這個訂單，壓根就沒打算賺錢。前面OPP的產品他們接受了客戶那麽低的數量，這次又報出這麽低的價格，明顯就是在針對我們，跟我們杠上了。”

第四條：“我們要是在這個訂單上讓步，那他們以後越做越大，跟我們搶訂單的情況就會越來越多。”

第五條：“所以我認為，拿下這個訂單，既是給豪爽的下馬威，也是阻止競爭對手擴張的重要一步。”

第六條：“更關鍵的是，Jet的PO馬上就要下給豪爽，我們要是能從豪爽嘴邊把這塊肥肉搶過來，不但能提升銷售額，還能為老板你出一口氣。”

白霧一連發了這麽多條信息，馳明瑞一條也沒回覆。的確是，這樣的微信，除了老板，誰敢回覆？

夔青青看到前面幾條，臉上全無血色，等看到後面兩條，逐漸展顏笑道：“霧姐，還是你了解老板，摸準了他的死穴，我估計這回他會同意你去參展了。不過你的語氣有點太沖了，老板就算同意，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估計會想個法子讓你不爽。”

“我早就死豬不怕開水燙了，跟他說話，沒有一次不是不歡而散的，都習慣了。”白霧懶洋洋地躺在椅子上說。

這時兩人手機同時響起，白霧抓起來看，果真是肖祺的回覆，上面寫的是：“@uridle's  Ray，你們再研究研究。”

很快，馳明瑞回：“好的。”

幾秒鐘後，肖祺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動靜不宜過大。”

馳明瑞又秒回：“明白。”

夔青青噗嗤一笑，正要說話，座機突然響了，青青接起來聽，是馳明瑞打來的，請白霧去他辦公室商量參展的事。

夔青青轉告白霧，白霧起身就走，夔青青親自送白霧到門口，笑道：“你去參展肯定沒問題了，但前面等待你的是比拿到名額更磨人的事，我就不和你多說了，弛經理比我懂，你快去找他吧。”

白霧想著肖祺兩條信息背後的含義，基本上能猜到他的意思，但總覺得哪裏不對，憂心忡忡地來到馳明瑞的辦公室。

白霧推門還只踏入半只腳，馳明瑞就說：“白霧，你又把老板得罪了，你知道嗎？”

白霧道：“我又怎麽了？我沒說什麽啊，有那麽嚴重嗎？”

“你先坐下。”馳明瑞道：“我幫你分析分析你的微信透露了什麽信息，首先你三番五次說MOQ的問題，導致丟了先機，這不是說老板短視嗎？然後你又說這個客戶你跟了六七年，Offer已經給到最好，可還是拿不到訂單，老板會認為這是你的問題，不是Offer的問題。還有第三點，老板和晁北望有仇，私下裏我們可以說一說，你怎麽能拿到臺面上大肆宣揚呢？這不是顯得老板小肚雞腸嗎？”

“哦，原來是這樣啊！池總，你可真是老板肚子裏的蛔蟲。”白霧譏諷道。

馳明瑞聽了此話，真是有口難言，只當剛才那些勸誡是對牛彈琴了，轉而說：“算了，還是說說老板發的那兩句話的意思吧。第一句，老板@我，叫我和夔經理再研究研究，這句話的關鍵字是‘再’字，這說明我之前說的沒有去的必要是錯誤的，所以需要再研究。那這意思就很明顯了，就是把我前一句話反過來，變成可以去的意思。”

“哦，可以去。”白霧松一口氣道。

馳明瑞接著說：“你先別高興的太早，要命的是第二句，‘不宜動靜過大’，什麽意思？就是不能增加成本，也不能激發矛盾。也就是說，你去，那我，Lexie或者Iris三個人裏邊，就必須要有一個人下來，而且這三個人最好是心甘情願讓出名額，不能強行分配。”

白霧隱隱覺得肖祺是這個意思，後聽夔青青幸災樂禍的樣子，更是狐疑，如今聽馳明瑞一說，更加確信無疑了，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接話。

老板的意思，是不是又想逼我交出一兩個客戶，交換一個名額？

白霧這個念頭剛竄出來，就聽馳明瑞又說道：“我再幫你分析分析當前的形勢，參展人員名單已經宣布出去了，Iris有多高興你也看到了。Lexie對業績的追求不比你弱，上次她罵Beth，可見她對這個展會的重視也不比你弱，她在歐洲有不少客戶，有幾個甚至已經約定了見面時間，她本來就和你有點不對付，你要是突然不讓她去，她會是什麽反應，想必你也知道。然後就是我，我去不去無所謂，但你又不願意頂替我。我們三個人，對你來說選誰都棘手，這件事我幫不了你，你想替換誰，就自己跟她說去，只要她們同意，我都沒意見。”

哦，原來這就是比拿到名額更磨人的事，白霧恍然大悟。

這對白霧來說，的確是個難題，三個人替換誰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事，Iris的確對科隆展期盼已久，會上的反應的確惹人憐愛，簽證的資料第一時間就填完遞交上去了，她的能力也足以勝任展會的工作，關鍵是，她是自己割了Cosign一塊肥肉換來的席位，白霧實在不想掃她的興，也不想浪費自己為她付出的代價。

其次，馳明瑞作為經理，雖然業務能力不怎麽樣，但是應付老板是沒問題的，遠征萬裏，老板必定不放心，經常發來“慰問”，定然也是意料中事。另外展會完成後，隊長還要匯報展會成果，那時候如果老板刁難，說不定又要吵一架，白霧自認為沒必要自找苦吃。況且，自己不在其位卻謀其政，帶隊出戰，有鳩占鵲巢之嫌，更坐實了自己“魯莽狂傲”的標簽，對自己有害無利。

最後只剩下Lexie了。

要說這三個人裏邊最難搞定的，就是Lexie。Lexie的性格可以用一個字來形容，那就是“剛”，她話不多，但很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她的思想自成體系，不會輕易被別人左右，喜歡特立獨行，自力更生。見到自己不喜歡，不支持，或者自認為不合理的事，特別是威脅到她的切身利益的事，她會用強硬的態度，堅定的立場進行指控。正如她敢在明面上挑戰白霧，在部門會議上罵哭Beth，就是最明顯的表現。

白霧估計把撤換她的話一說，她可能會當場爆炸，事情鬧大，白霧還會在公司落下公報私仇的話柄。

真的，這三個人，換誰都難。

馳明瑞讓白霧自己去找人談，顯然他也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系。白霧聽了馳明瑞的話後，滿腦子想的都是撤換三個人的不妥之處，一時間忘了答話。馳明瑞催促道：“這個問題你回去好好想想，下午三點之前給我答覆。”

白霧懵懵懂懂地走出馳明瑞的辦公室，路過Lexie和Iris的工作臺，看到她們倆蒙在鼓裏的無辜表情，白霧實在沒勇氣向她們提半句展會換人的話。

白霧直著腿，仰著頭靠在椅子上發呆，又想：那有沒有必要再次向老板爭取增加名額呢？白霧認為沒必要，額外增加公司的開支，也不是她想要的，而且與老板鬧得太僵，也不是她一個職員該做的事。

正糾結地亂成一團麻，忽然手機響，嚇了她一跳，白霧拿起手機看，卻是玉塘風發來的微信，問她：“你怎麽了？我看你的樣子，是不是遇到疑難不決的問題了啊？”

玉塘風就坐在她左手邊，白霧的餘光都能看到他，但白霧看完信息，卻理都沒理，把手機扔到桌上，仍舊躺著發呆。

不一刻，手機又響了，白霧沒看。

幾秒鐘後，手機又響了兩聲，這一回是QQ的聲音，白霧拿起來看，卻是葉零兮的信息，一條是一個PDF文件，一條是文字：“霧姐，今天不忙，我把Jet的說明書做好了，你查收一下，看有沒有用。”

白霧一片茫然，仿佛Jet說明書是上古的事，與當下相隔千百年，白霧幾乎已經忘了這個文件是做什麽用的，只機械地回了個“謝謝/飛吻”。

下一秒，葉零兮又問：“Jet的設計稿都完工了，需要安排打樣嗎？”

這個問題，猶如寒冬臘月，睡夢中被人掀開被子一般，使白霧打個激靈猛然全醒了。

“打樣”兩個字，讓白霧瞬間想到一個能把打動Felix的成功率提升到四成的辦法，於是立刻回覆葉零兮道：“打，馬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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