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正在聚精會神地思考著，玉塘風輕輕地在她座位旁邊問：“霧姐，你想什麽呢？想得這麽入神。”

“我除了想客戶的事，還能想什麽？”白霧道：“你怎麽上來了，Qtools的訂單做完了？”

“沒有，”玉塘風一臉菜色，聲若蚊蠅地說：“工廠根本就沒有把Qtools的訂單安排上線。”

白霧道：“怎麽可能？前兩天你還跟我說，PMC把Qtools安排在今天，怎麽到現在還沒上線？5000臺訂單，80%也有4000臺，半天他們做得完嗎？明天早上九點，客戶就來驗貨，到時候驗什麽？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對待客戶有一條重要的原則，Keep  Promise！我答應了客戶可以驗貨，現在你跟我說，訂單還沒上線，我怎麽跟客戶交代？”

玉塘風道：“Keep  Promise，我記著呢，所以我就去問了莎莎，她跟我說，她聽華總的安排，我又跑去問華總，華總又讓我去問許經理。許經理那，我不敢去。我就被他們當成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搞了半天，也沒有問出什麽名堂。霧姐，我看到產線上的人很多都在成品倉，不知道在幹什麽，你跟華總和莎莎不是挺熟的嗎？能不能幫忙問問？”

生產部主管華成峰是準針的元老，入職準針比白霧還早，兩人共事多年，的確很熟。

而且兩人都有相同的心事，華成峰負責生產八·九年，到現在還是主管，經理的位置一直空缺，來過幾個上市公司的生產部骨幹，最後不是幹不了就是不想幹，都沒留下。所以華成峰這些年幹的都是經理的活，拿的卻是主管的待遇，同事稱他為華總，是笑他像個大總管，工廠裏雞毛蒜皮的事他都清楚。

華成峰跟白霧的交情，是打心眼裏的相互同情和相互認同。

PMC的組長沙莎，則是最近兩年才來的，因為白霧的訂單多，外貿訂單相對覆雜，跟白霧經常打交道，知道白霧性格直爽隨和，又常被白霧請吃下午茶，或者點心宵夜什麽的，因此和白霧的關系也不錯。

白霧見玉塘風快哭的樣子，於心不忍，拿起電話給華成峰打內線電話。

華成峰年紀比白霧大十幾歲，白霧還沒說話，他就先說：“你那助理是不是又在你那告我的狀去了？”

白霧道：“告什麽狀啊，他是跟我訴苦來了，說你們老油條欺負人家一個小孩子。你們那邊到底遇到了什麽麻煩，怎麽突然把定好的計劃打亂了？”

華成峰道：“依我看，遇到麻煩的不是我，而是你吧？”

白霧忙問：“什麽意思？”

華成峰低聲說：“內銷部有個客戶叫鴻運，你知道吧？他們不是每個月有固定的出貨嗎？今天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部門的助理一大早就來找我，要我把鴻運下個月的貨，先發一半過去，還非得今天發。本來發貨很簡單嘛，誰知道他們說，下個月的貨這個月發，產品上的月份標簽要撕了貼新的。這就麻煩了，我們得把產品一個一個從包裝盒裏拆出來，把舊標簽撕下來再把新標簽貼上去，再裝進包裝盒裏。我當時就想，許進厚這麽搞，是不是要故意整你，給你打電話，你也沒接。你的小助理說你開會去了，我沒辦法，只好先幫他們返工。”

“好，我知道了。”白霧聽到一半，就已明白怎麽回事。

很明顯，許進厚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Vendor  Profile他不想填，也不會填，就推給國際部，他料定填表或者翻譯這種沒什麽技術含量的工作一定會落到玉塘風頭上，而玉塘風是白霧的助理，白霧肯定不會乖乖地讓玉塘風幫他做嫁衣，所以想出這個損招，逼白霧就範。

白霧恨得牙癢癢，心念電轉，思索應對之策。

眼下只有兩個選擇，要麽硬扛，要麽妥協。

硬扛就只能請華成峰拋開許進厚，聚集人手趕制Qtools的訂單。這樣一來，許進厚肯定會到老板那裏投訴華成峰，華成峰與白霧差不多，都不太願意與肖祺產生不必要的交流，以免互相看不對眼，產生摩擦。那麽華成峰肯定會提出，要求白霧先跟老板溝通，老板同意先做Qtools的訂單，他就先做Qtools。

但白霧沒信心說服老板，要是請馳明瑞出面，馳明瑞十有八九會勸她，老板早就下達了命令，讓玉塘風翻譯，她就不要跟老板對著幹了。

再說，這一路下來，費時費力，爭出個結論來，只怕一上午又浪費了，有這時間還不如讓工廠抓緊生產Qtools的訂單。

思來想去，白霧只好對玉塘風說：“你去跟內銷部說一聲，告訴他們，表格你會在十分鐘內發過去。讓他們通知華總，鴻運的訂單今天不發了。”

玉塘風一聽，當即想明白了許進厚的伎倆，憤憤不平地說：“霧姐，許經理故意整我們，我們就這麽算了？”

白霧死盯著玉塘風，說道：“記住我的話，對待客戶Keep  Promise不是嘴上說說而已！這點小事你都不能忍，以後你要是做了銷售，還有比這更難受的事要你去做，你怎麽辦？今天我就算爭贏了這口氣，結果會是什麽，你想過沒有？結果是工廠完不成訂單。明天客戶來驗貨，我跟他說，貨還沒做好，客戶會怎麽看我，會怎麽看準針？爭贏了許進厚，又有什麽用？”

玉塘風見白霧神目如電，令人不敢直視，忽然想起沙莎背地裏說，白霧平時像頭牛，可誰要是讓客戶不爽，她就會化身為狼，逮誰咬誰。

玉塘風這下算是見識到了。

不過還有一件事讓玉塘風有些惴惴不安，他見白霧在電腦前打字，臉色略有好轉，便鼓起勇氣說：“霧姐，你剛才說，要我十分鐘把許經理的表格發過去，可我十分鐘可能翻譯不完……”

白霧道：“我叫你發，叫你翻譯了嗎？”

玉塘風道：“那怎麽發……”

話剛問到一半，就明白了白霧的意思，偷眼往白霧電腦上一打量，果然看到白霧把兩個表格同時打開在屏幕上，正在把左邊表格中的文字覆制粘貼到右邊對應的表格上。左邊文檔上的Logo是Qtools，右邊的Logo則是Clock。

——白霧正在親自幫許進厚填表。

這一瞬間，玉塘風的心動了一下。這種時候，哪怕他一個男孩，都很難從剛吃了啞巴虧中幹凈利落地跳出來，為暗算自己的敵人做嫁衣，何況白霧一個外貌與才華並存的女孩子，竟有如此心胸。

玉塘風偷看白霧秀美的臉龐和認真做文檔的神情，暗暗想道：這個女孩果然是個客戶至上，說到做到的人，有意思。

忽然，白霧趁電腦打開圖片的間隙，放松一下眼睛，無意中看到玉塘風正瞧著她發呆，忙整理衣襟道：“餵，你瞅啥呢？不去內銷部，在這發什麽呆？”

玉塘風邊退邊笑：“這就去，這就去。”

白霧的電腦裏保存著許多Vendor  Profile表格，有些是她自己填的，有些是前兩任助理填的，Clock的表格大同小異，白霧填起來輕車熟路。玉塘風回來的時候，白霧正好把表格填好，發給玉塘風後，叫他觀摩學習，十分鐘後再發給馳明瑞，發完之後，去產線盯著，務必確保Qtools四千臺測距儀一臺不少地按期生產完成。

玉塘風欣然從命。

白霧的腦海一刻不停地又跳轉到Clock項目上，究竟怎麽才能說服渡寒澶，把準針的Offer遞交給Clock呢？

舔著臉再打電話求他？不好。一來客戶會有壓力從而產生反感，二來低聲下氣，放低身段，容易引起客戶輕視，不利於後期合作。

白霧一向認為，開發客戶是雙贏的過程，供應商並不比客戶低人一等，如果一味謙讓，反而不利於拉進客戶的關系，勢均力敵，相互扶持，才是與客戶相處之道。

怎麽找個由頭，讓我再次聯絡他時，客戶會歡迎而且喜悅呢？

白霧想不出辦法，便想去茶水間坐坐，放空一下大腦。她低著頭一邊沈思，一邊在走廊上邁步走著。

準針六樓的辦公區被前臺分成東西兩部分，東面按順序是老板辦公室，研發、項目、設計、財務四個不對外的部門；西面按順序則是健身房和餐廳，外貿、內銷、市場、行政四個對外的部門；北面靠墻是一溜資料室，中間各夾著一間會議室；茶水間和洗手間則在前臺後面。

白霧路過內銷部時，無意看到一個業務員正在一邊查字典，一邊填一個全英文的表格，看表格的排版，一猜就知道是Offer  Sheet，不由好笑，心想許進厚你這是選擇性無能啊？

又往前走，到了市場部，看見設計師正在設計海報，圖片上的產品是一款還沒有上市的新型號，想起曾經在設計部的評估會議上見過，是DIY系列的新成員，叫做HT1，主要的賣點是它在全球範圍內，首次使用了觸摸屏。

那時候公司給HT1的定位較高，價格初步定在＄30，比大部分的工地級產品還貴，所以白霧對它並不看好，因此沒太關註。

這時再次看到，依舊興趣不大。

白霧繼續往前走，忽然想起，去茶水間竟忘了帶水杯，回頭去拿時，再次看到內銷部電腦上的Offer  Sheet，而此時市場部HT1的畫面還未從腦海中消失，兩者在這一瞬間發生奇妙的重疊。

一個絕妙的主意由此撞進白霧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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