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船上，王奶奶心算了一下，這三次上蘇城出貨的收入。

三次加起來將近四千元！

這麽一算，王奶奶自己也嚇了一跳，居然有這麽多了？！

兒子媳婦辛辛苦苦一年，因為家裏還有一個老的兩個小的要養活，到年終，收成好的年頭，有個十幾塊錢的分紅；收成差的年頭，一年辛苦下來往往會透支（倒欠隊裏錢）。

這麽多年，王奶奶手裏的積蓄從來沒有超過一百塊錢的。

這四千元錢，可以把家裏的房子重新造一造，全部改成青磚大瓦房！家具也換成新的。

此前為了兒子王培根讀書，家裏能賣的幾乎都賣了，只剩了兩口酒缸，見證了以前王家的興旺。

村裏幾乎人人說她敗家，可她不後悔，兒子最後還是回歸農門，這是時代的原因，但讀到的知識還在兒子肚子裏。

現在孫女有這麽個際遇，家裏的日子可以想象會越來越好！

王奶奶想想就窩心，一路上嘴角都是翹起的。

這好心情直到走到村口。

“培根她娘，你總算回來了，培根出事了。”金花奶奶一看見王奶奶，馬上拉過她，大呼小叫起來。

王奶奶莫名其妙：“培根能出啥事？”兒子聰明著哪，看的好的病人就看，實在重病的，就讓家人搖著船送到鄉衛生院去，不會出醫療事故的。

“他和香宗，去捉小瘌和秋妹的奸，結果沒捉到，被秋妹媽媽打了耳光。花娥在秋妹家鬧呢，你快去看看。”

王奶奶一聽怒氣就上來了：“這個不省心的，人家偷婆娘，關他什麽事啊？！”說完也顧不得回家了，急沖沖往村裏走。

田涇村的村部就在三小隊和四小隊交界處，原來是村裏地主家的房子（就是顧外婆娘家），被村裏沒收後，重新造了村部、合作醫療站等。

秋妹家就在合作醫療站南面，她家客廳的北門正對著合作醫療站。

香宗是顧花娥堂嫂的弟弟，和王培根挺要好，雙方還認了幹親，小美叫香宗為幹爸。

農村，認幹親很簡單，就是送一碗飯，上面放點菜，將這碗飯菜送到孩子家，孩子父母接下了，就算是認了幹親了。

兩人本來就要好，認了幹親後，香宗有時間就會來合作醫療站找王培根抽煙吹牛。

這來的次數多了，給他看出了情況：大隊會計小瘌和秋妹有奸情。

把這事和培根一說，兩人就商量著一起捉奸。

這就是文化生活貧困的六七十年代，實在無事可幹。而“偷婆娘”（指男女奸情）、捉奸，這些最是為人津津樂道。

被抓住的男女要游街，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小瘌作為幹部，居然偷婆娘，更可惡的是，秋妹還是個黃花大閨女，這事如果揪出來，那是大大的雷啊。

小瘌這大隊會計肯定沒辦法再當下去了。

其實王培根答應去抓奸就說明，他和小瘌早就有了矛盾。

現在有機會，當然要抓住咯。

可惜天不從人願。

抓奸的兩人沒經驗，偷婆娘的小瘌倒是經驗十足。

居然給他逃出來了。

這下事情就講不清了，一方說人家有奸情，對方就說是汙蔑。

秋妹媽媽乘亂還打了培根和香宗的耳光。

其實小瘌和秋妹的奸情村裏很多人都知道，但大多數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還有小瘌是大隊幹部，他女兒又嫁給了大隊書記的兒子，兩人好得可以合穿一條褲子了，誰會去觸黴頭呢。

偏偏王培根和香宗不識趣，去抓奸。抓奸就好好抓，還給人家逃走了。

吃瓜眾人心裏為這兩人點了蠟！

王奶奶到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副亂糟糟的局面。

全村的人幾乎都來看熱鬧了，她兒子和香宗，不像是捉奸的人，倒像是被捉的人，頭發也亂了，臉上巴掌印清晰可見，衣服也破了。

旁邊的媳婦顧花娥和秋妹媽媽在對罵，雙方勢均力敵，喉嚨都有些啞了。

王奶奶剛到，還沒開口，又來一個主力軍——小瘌媳婦。

沖上來又想打培根，義憤填膺的樣子，好像村裏人都不知道小瘌是個什麽貨色一樣。

王奶奶怒其不爭地看著兒子，走上前拉著他：“回家，在這裏丟人現眼。”說完對媳婦高喊道：“花娥，走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在這裏罵有什麽用，要怪就怪你自家男人，學藝不精。”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可不就是學藝不精，捉個奸居然讓奸夫逃走。

現在被動了。

有人擔心，培根的赤腳醫生如果被撤了，家裏人生病可就麻煩了。大隊裏還有一個赤腳醫生，可醫術實在不咋地，讓他看病還是算了吧。

這樣的話，就得去鎮上鄉衛生院看病，遠、麻煩不說，錢當場就要交的，不像在村裏，合作醫療站的錢是可以欠的。

這些人看著王奶奶一家三口離開，眼裏露出了擔心的神色。

但也有一些人，有的是和小瘌交好的、有的是培根平時沒註意得罪的，現在看培根吃癟的樣子，心裏痛快極了，最好馬上把他的赤腳醫生給撤掉，讓他去種地。

想想從來沒有種過地的人，這一大把年紀了，還要學種地，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心裏忍不住樂開了花。

王奶奶三人回到家，顧花娥心疼地拿了毛巾給王培根敷臉。

王培根從妻子手裏接過毛巾，自己一邊敷臉一邊討好地叫王奶奶：“媽媽。”

王奶奶嘆口氣：“怎麽連捉個奸都做不成？”真是恨鐵不成鋼啊，捉蛇不成反被蛇咬。

王培根說道：“小瘌這個瘌痢頭太狡猾了。我和香宗一人前門一人後門守的，結果他拿了塊磚頭扔到前門，香宗在後門守著的，聽到前門的聲音，就沖到前門來了，給小瘌從後門逃走了。”

“這事正常的話，小瘌家和秋妹家都不會承認，但今天你們有沒有發現，反常得很。兩家象約好了的，就是要把事情鬧大。我看還是晚上我和你一起去書記家吧，把事情說清楚。花娥你也去。”

書記媳婦是花娥小叔叔家小女兒，和花娥同歲，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關系挺好的。

花娥叔叔很早就過世了，留下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大女兒招女婿，生了兩個女兒，在生二女兒時大出血死了。

這個女婿徐繼傑帶著兩個女兒在村裏生活，花娥的嬸嬸和女婿、兩個孫女一起生活。

花娥叔叔家小女兒嫁給了書記白男，因為這個原因，在書記的操作下，徐繼傑做了村裏的小學老師。

書記、小瘌、徐繼傑，是村裏最要好的人，是村裏的實際掌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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