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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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劉璃第一次看見薛審時,她正抱著一只幹硬的饅頭沾水啃得正歡,擡頭就看見內官監的那個死豬公領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站在院子裏,她瞥了眼,繼續啃饅頭。

“公主殿下,這是新進宮的小審子!”

她轉過身,留個背影給那一大一小,自己都吃不飽了,哪來的口糧養閑人!

“公主殿下,奴婢人送到了,這就回去覆命了!”

她一口饅頭噎在喉嚨裏,咳得驚天動地,忽然後背被人用力一拍,她這麽一驚嚇,卡在喉嚨的饅頭順利入了肚,嘴邊又遞過來一杯水,她猛灌幾口,緩過氣來,急忙回頭去找人。

“朱公公已經走了!”耳邊響起一個清冽的聲音。

她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細皮嫩肉,過於秀氣,長得好看有什麽用,一看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這個樣子怎麽沖在搶飯揍人的第一線?

“等下崔姑姑回來了,就讓她帶你回內官監!”她拍拍身上碎屑,就要走人。

瘦削的身軀攔在她面前,她摸摸鼻子,轉個方向又被攔住了。

她耐著性子勸道:“本宮是個不受寵愛且沒有封號的公主,你看這仁壽宮比冷宮都不如,吃也吃不飽,穿也穿不暖,你來這一點前途都沒有嘛!”

“本宮今日一見你,就覺得你必非池中之物,是司禮監掌印的造化啊!窩在這狗屁倒竈的地方未免屈才,還是速速撤退吧!”這套說辭已經成功唬走好幾個小太監,她就不信他不會上套。

眼前的少年,仍舊不發一言,只是倨傲執著地攔著她。

“你這樣目無尊卑也太不把本宮放在眼裏了!”她惡狠狠嚇他。

“我……奴婢不想回內官監!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少年孱弱的身子簌簌發抖,似乎回想起某些慘痛的經歷。

她依稀記得崔姑姑好像說過內官監的有些老太監最喜歡面貌清秀的小太監,常常行齷齪之舉,雖然她搞不清到底是什麽齷齪事,不過看他這樣子,應該之前受了不少罪。

看他這麽瘦,應該吃不了多少東西吧,反正宮裏也缺個跑腿的,不如就留下他?

“好吧,你叫什麽名字?”

“薛審!”

“死豬公剛剛叫你小審子,我才不要跟他叫得一樣,小審子,小嬸子,我可沒那麽多親戚,就還是叫你薛審吧!”

“是!”

“以後坑蒙拐騙偷就都交給你了!”

“……”薛審此時尚不知何謂坑蒙拐騙偷,他從小學的便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方正理學,當他夜晚在神官監各位先帝牌位註視下拿祭祀果品,在浣衣局女工面前出賣色相換取衣物,甚至在惜薪司調包別宮過冬木炭時,才一次又一次領略都坑蒙拐騙偷的真意。

崔姑姑回來時胸部鼓鼓囊囊的,掏出來居然是只完整的燒雞,她壓根就沒發現殿裏多了一人,只把那雞往劉璃眼前推。

“公主吃,老奴已經吃過了!”

“哪來的?”她雙眼冒光,接過油乎乎的雞就往嘴邊送。

“今日是皇後娘娘生辰,壽宴上剩下來的!”

“這樣啊!”她咬著雞,嘴裏含糊著問道:“太子哥哥祭祀回來了嗎?”

“回來了,剛巧趕上開宴!”

她不做聲,又咬了幾口,指著一旁的薛審說道:“內官監剛剛送來的!”

崔姑姑上下打量了半天,遲疑問道:“你是……小審子吧?”

“你們認識啊?”

“哦,內官監裏見過幾次!”

劉璃很少見崔姑姑這麽含糊的時候,估計她有些什麽難言之隱,她也不想刨根問底,皇宮裏生存經驗告訴她,難得糊塗,才能長久。

如此,薛審算是在仁壽宮紮下了根。

許是肚子素了幾個月,難得見一回油葷就鬧罷工,她第三次從茅廁出來時,終於忍不住趴在殿門口長籲短嘆起來。

“公主可是十分難受?”遠處梨樹下一個黑影動了動。

“是啊!可惜了那只雞啊!本宮心裏好難受!”她第一趟跑茅廁時就發現了他,當時以為他在隨地小便,原本想提醒他茅廁在哪,又怕這人跟她搶坑,於是便裝沒看見。

薛審從樹下緩緩走出,月光漸漸將他容顏照得清晰奪目,他穿著中衣,披散滿肩的長發,再和著這精致的五官,飛揚的眼角,整個人散發出雌雄莫辨的陰柔。

她摸摸迅速幹扁下來的肚子,有些欲哭無淚:“早知道就分成幾份慢慢吃!”

薛審遲疑了一會,剛來仁壽宮他不想多事,可不知為何他還是開了口:“我…奴婢半夜看到崔姑姑把雞骨頭給吃了!”

她一個機靈爬起來,聲音飽含憂慮:“姑姑是不是關節又疼了?所以吃骨頭,以形補形啊?”

“……”他既然開了頭,只好繼續說下去:“應該是餓的!”

“可她不是說吃過了嗎?”

“她不這樣說怎麽把雞省下來給公主吃?有時候人言不可盡信,坦誠相待固然是好,欺騙隱瞞未嘗是錯!如果她所想所做都是為了你好,此等欺瞞則是源於善,也是源於愛!”他驀然一笑:“公主還小,不懂這些人情世故是自然的!”

“那我應該怎麽做呢?是假裝不知道還是馬上揭穿?”

“公主蘭心蕙質,想必自有答案!”

劉璃其實有些似懂非懂,這個薛審跟白天很不一樣,嘴裏偶爾還蹦出些之乎者也,遣詞用句都是她從沒聽過的,居然有些風姿逼人,這氣度到是與太子哥哥那伴讀有幾分相似,她身量不足,站在比自己高一個頭的薛審面前更覺得矮上幾分。

她打算找回場子,於是雙手叉腰,擺起公主威風問道:“大半夜不睡覺的,擾人清靜,趕緊伺候本公主就寢!”

“是!”他恭順地彎下腰來,這卻讓她更加憋屈。

劉璃八年的人生裏第一次出現一個可供她奴役的人,很快她心裏那點得意便泛濫地不可開交。

“去,給我倒杯水!”

“本宮蹲坑蹲得腳麻,過來按一下!”

她腦海裏極力回想著皇後是怎麽使喚手下太監的,越想越高興,嘿嘿笑了兩聲就在薛審輕柔的手法下昏昏睡去。

他靜靜望著女孩的睡顏,熒燭之光下,她的眼睛輕輕閉著,長長的睫毛投下了一層淺淺的暗影,嘴角微揚帶著幾分靈秀,幾分狡黠,腦海裏突然浮現一張笑顏,他胸中一痛,自入宮後所受的苦楚如山崩海嘯般洶湧而至,便再也支撐不下去,軟軟倒在地上。

劉璃是被餓醒的,她大聲呼喚著崔姑姑,無人回應,看樣子是出去獵食去了,她兩眼一閉,打算繼續睡幾個時辰來扛餓,眼角餘光卻瞥見地上一角白衣。

這一看不打緊,居然是薛審癱倒在那,她連忙跳下床,一碰他滾燙的觸覺便隔著中衣傳過來。

“薛審!薛審!”

他已經燒得人事不知,劉璃連拖帶拽把他弄到自己床上,用被子包得嚴嚴實實,又去倒水,結果茶壺裏只有隔夜冷掉的茶水,她急得直轉圈,又見薛審一張臉白得跟紙一樣,眉間緊蹙,似是受著極大的痛苦,纖細的身子陷在床裏,幾乎看不到什麽起伏,她咬咬牙,飛奔出殿。

去端本宮的路不遠,穿過禦花園的東角門再拐進一條小巷便到了後門,她卻來得很少,她知道自己在這皇宮不受歡迎,人人都把她當做累贅,就連父皇也以她為恥,所以只要有人對她施予一點善意,她都覺得受之有愧,更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開門的小太監不認識她,還以為是哪個宮不懂規矩的小宮婢,習慣性地呵斥道:“大膽!東宮也是你隨意能闖的?”

“我找太子哥哥!”她小聲囁嚅著:“我是公主!”

“哈!陛下什麽時候多了一個女兒?你若是公主,我還是天皇老子呢!”

她不生氣,這種嘴臉她見多了,深吸一口氣,她一頭撞了過去,將那小太監撞得跌倒在地,一腳踩在他臉上往殿內跑去。

“攔住她!有刺客——”

劉璃一個踉蹌,越發死命跑起來,再慢一點估計就會被趕來的侍衛射成篩子!

拐彎時一時沒收住勢,堪堪與人撞在一起,她痛呼一聲跌倒在地,當即抱頭大叫:“我不是刺客!”

“公主?”

溫潤的男聲響起,眼前伸過來一只手。

她擡起頭,陽光太強烈,她瞇眼望了許久才看清對方的面容:“芩哥哥,怎麽是你?”

“昨日下學晚了,就應太子所邀歇在東宮。”

她拍拍身上灰塵,一壁說著一壁往內殿走:“太子哥哥起了嗎?我找他有事!”

沈遙芩正欲開口,內殿就轉出一人,面龐風流俊逸,笑得既溫和又親切:“阿璃無事就不來看我嗎?”

“太子□□理萬機,阿璃總來打擾也不像話!”

說話間,已有身著甲胄的侍衛進了殿,她嚇得直往劉玨身後躲:“誤會一場,誤會一場!”

劉玨揮退眾人,又上下瞅著她:“怎麽披頭散發就過來?”

“你能不能叫個太醫隨我回去?”

“怎麽了?”

她牽著他的袖子,跳腳:“我宮裏有人生病了,很嚴重!”

“別急,我讓李太醫跟你走一趟!”

他叫來貼身太監吩咐下去,又安撫道:“李煜清是杏林國手,醫術高超,崔姑姑不會有事的!”

“不是崔姑姑,哎呀,我還是跟過去好點!”

劉玨來不及拉住她,就見她提著裙子一溜小跑出了殿,遠遠還聽見她在喊著多謝太子哥哥。

他笑著搖搖頭,一擡首就看見沈遙芩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做什麽這麽看著我?”

“公主的裙子都已經洗得褪色了!”

“噢?”他挑眉,笑道:“遠山兄到是挺會憐香惜玉!”

沈遙芩臉一白,就要甩袖走人。

“開玩笑嘛,不過我們家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父皇母後都忌諱阿璃,我總不好對著幹吧!”

“公主是無辜的!”

劉玨沈痛狀地點點頭:“所以等到她及笄,你就向父皇求娶吧,也算是幫她了!”

“不可理喻!”沈遙芩為人清正耿直,卻屢屢被他這個發小給氣得沖出東宮。

端本宮本就比東西六宮其他宮殿要高,他獨自站於高處,陽光傾瀉而下,遠處白色身影漸行漸遠,他微微一笑,靜靜享受這大好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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