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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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文爾雅的女教授姍姍而至,有條不紊地傳課件投屏。左右不過一分鐘,鈴聲響。

筆記本電腦已開啟,被周旭呈放置在桌面的右上角。而他和方月明的中間,擺著一本共用的教材課本。

方月明瞥了眼書名,見上邊寫著《計量經濟學》。他隨手打開書,翻看其中的筆記,他發現每一章節的重點,周旭呈只畫個括號做標記,其中偶有幾條簡短的草書文字,可謂筆走龍蛇,字如其人,肆意而狂妄。

起先方月明還饒有興趣,預備認真聽課。

站在講臺上的女教師,無一廢話,直切課堂主題,循序漸進,授課板書。

底下的學生聚精會神,提到關鍵處,有的動筆書寫,有的用電腦記錄。大概只有他像聽天書一樣,昏昏欲睡。

方月明靜悄悄地伏在桌上,註視著同樣在專心聽講的周旭呈。

看得久了,人也不困了。

臺上,老師布置了對應的學習任務。眾人埋頭苦算,大約過了十來分鐘,邊上陸續響起低弱的懊惱聲與嘆氣聲。受阻後的疲累。

方月明仍明目張膽地觀察著身邊人的舉動。周旭呈寫得很順,敲擊鍵盤的同時還有空分心跟他說:“你要麽睡一覺,反正課都這麽無聊。”

這是周旭呈的另一面,頭腦靈聰,學和用都不費神,哪怕做學生,也是頂尖的人物。

方月明輕晃腦袋,起身坐直,他望向電腦屏,上面顯示著周旭呈最終完成的繁雜的計算過程,密密麻麻的步驟,看得人頭暈。

他斜過身子,手肘撐在桌沿,支著下巴四處張望,總結道:“題目很難吧。”

大部分人的電腦上只有三四行算式,往下就無法再推進。

會寫的在這時都已寫完。女教師在大屏上展示出完整答案,接著逐步點撥,講解題思路。

方月明記不住那些覆雜的長式子,他目不暇接,在顯示屏與電腦屏之間來回轉動眼珠,一步步地給周旭呈校對檢查。

講完後,周圍有學生展開小聲的討論。前方,陳嘉廷也趴在桌子上大發抱怨:“出的什麽鬼題,太他媽的變態了。”

方月明對完最後一行——周旭呈寫的每一步,都精準無誤。

他不知道怎麽了,心裏熱烘烘的,仿佛有種不可言說的撼動。了解得越多,越是意外,周旭呈迷人的地方,不止於一點兩點。

方月明投去的目光,有些癡癡的。

周旭呈仰頭靠在椅背上放松,就勢側過臉,盯著方月明,驀地又笑了。“我究竟有多像學渣,”他作出戲謔語氣,“你怎麽滿眼都是看見廢變為寶的欣慰。”

方月明及時回神,白面頰上泛出淡淡的粉,他喃喃地反駁周旭呈的話,“……才不是。”

可他突然嘴笨,不知該從哪開始誇周旭呈。於是只好作罷。

上午的課結束。

陳嘉廷和他們一同去餐廳吃飯。

到了中途,陳嘉廷興致大起,提議道:“我們幹脆翹了下午的課玩去吧?”

“天熹路有家新開業的游樂場,我早就想去,趁人齊,一起唄?”

“……不好,”方月明畢竟比他們大,也工作了,沒道理要兩個學生翹課陪他玩,他轉念一想,問:“那裏晚上營業嗎?”

陳嘉廷回想片刻,“雖然也營業吧,”但他不肯死心,“嫂子,你聽我說,下午的課更無語,我們呆那跟受罪沒兩樣,你可得想清楚啊!”

方月明笑著點頭。

周旭呈喝了口冰啤酒,說:“那就聽他的。”

A大光是校內面積就超過四百公頃,周旭呈開車帶方月明略逛了一圈,便領著他回宿舍午休。

他住的是二人寢,陳嘉廷這會也在,正興高采烈地找話和方月明聊。

從陳嘉廷口中,他獲悉不少有關周旭呈的事,嘴刁,有潔癖,起床氣大……

好像他管得了周旭呈似的,陳嘉廷添油加醋地向他報告,要他替他作主。

說著說著,時間一閃而過。依舊上下課,換了教室繼續再上。

五點二十分,方月明終於從知識的熏陶中脫身。周旭呈提起電腦包和書,拉他的手說:“走。”

方月明瞟了一眼和女孩紮堆的陳嘉廷,“他……”

周旭呈牽著他往後門走,“他不缺伴。”而且他和方月明這兒,也不必再多加一個人的位置。

大G行駛上路。

方月明翻起遮陽板,撥開鏡蓋照了照。長發綁了一天,頭皮隱隱發緊。他索性松了發繩,將頭發散披放下。

車內頓時彌漫開一股淺淡的發香。

“想吃什麽。”周旭呈問他。

“不怎麽餓,”方月明和他玩笑道,“裝了一肚子的知識,還沒來得及消化呢。”

周旭呈聞言笑了下,“我也聽課聽飽了。”

臨近六點,夕陽西下,餘暉將盡。

園內游人較少。他和周旭呈購票入場,走一會停一會,嘗這嘗那,已經飽腹。

天快黑了。戶外有家射擊場,還有一對母女樂此不疲地在玩。

方月明見了也走不動道。“哎,”他扯住周旭呈的衣袖問,“你看掛在墻上的那個白色玩偶,像不像湯包?”

周旭呈停下腳步,似在認真辨別,“你這樣一說……”

“很像吧?”方月明趕緊煞有其事道,“簡直一模一——”

“除了白,絲毫不像。”周旭呈按實際回他。

“……不像嗎,”方月明退了一步,用手臂強抵住周旭呈的後背,使勁推他過去,不講理道:“你又不養貓,看不準的。”

方月明打小就是游樂場的熟客,熟悉這裏面的玩法,他先跑去旁邊換了一大摞游戲幣和一把射擊槍。

“玩嗎?”方月明問他。

周旭呈心不在焉地從遠處收回視線。

熱飲換過全黑的射擊手槍,周旭呈舉槍對焦。方月明握著兩杯飲料在旁觀看,有一瞬間生出了以假亂真的錯覺。

在方月明的視角,他望見的是周旭呈的側面。青年的下頦微掩在沖鋒衣豎起的領口中,面部線條極其鋒利,與冷槍無比合襯。

墻面黏掛的氣球逐一爆破,周旭呈輕松地為他贏下獎品。老板照他說的,取過那只白貓玩偶送來。

方月明的耳廓熱得通紅,也沒想用頭發遮飾。他仰面望著眼前人,輕聲說:“你好厲害。”這句話憋在他心裏,一直到現在,總算說出口了。

——“啊!”右邊傳來小女孩遺憾的尖叫聲,“媽媽,就差一點點……”

這雙母女似乎為某個沒到手的玩具,在這停留了很久。

一如從前的方疏、方月明。

他記起往事,情不自禁,出聲問那小女孩:“你要哪個玩具啊?”

稚氣的短手指直直地指給方月明看,“要大熊。”

大型玩偶,那需要射完整面墻的氣球。

方月明想了想,他將飲料放去一邊,又給射擊槍添了新子彈。

自母親過世後,他就再也沒玩過射擊類游戲。方月明冷靜地扣動扳機,快速地依次瞄準五顏六色的氣球,直射到底。好在並無失誤,順利地贏下。

“送你。”方月明笑得溫柔,將玩偶遞給了小女孩。

年輕的婦人在方月明詢問她女兒時就已在觀望,她看得出眼前這位長發男性的善意。“收下吧,”她教導小孩,“說謝謝漂亮哥哥。”

女孩抱著和她等高的泰迪熊,高興地直蹦:“謝謝你!最漂亮的哥哥!”

“不客氣,”方月明和她握下手,“拜拜。”

轉身時,周旭呈將飲料還至他手中,同時把那句話也送回給他,“你也好厲害。”用那種調侃的、親昵的語調。聽得方月明很不好意思。

他和周旭呈邊走邊說,談起他的小時候。

大概是十一二歲,方月明經常和他母親逛游樂園,說不上誰陪誰。方疏有時玩得上頭,比他還要孩子氣。

在類似的游戲場。那一次,方月明很想要一個貓咪玩具。為此,方疏舉了半小時的射擊槍,肩膀舉酸眼看花,丟進大幾百的游戲幣,到底還是沒有贏。

方疏最後用加倍的錢買下了那個玩具。

第二天,方疏請了一位射擊教練到家。母子倆苦練一周,又殺回那個射擊游戲場,贏取了數不清的布偶娃娃。

其實不一定值得,但就像他母親說的,圖一個爽快。那才難得。

想要就得行動。方疏言傳身教,為他作了表率。方月明學至今日,仍然未忘。

他大步走到前方,忽然托舉兩只手做成槍狀,對準了周旭呈,“你小心。”這是他和他母親在練習射擊時,常玩的幼稚把戲。

周旭呈挑了下眉,卻也配合地舉起雙手,“你也小心,別走火。”

話落,“嘭——”方月明即興發揮,自己配音,朝周旭呈的心臟開槍。

假裝被打中的人應變很快,身體隨之猛地後傾,頭頸失控倒仰,動作連貫流暢,停頓時的定格宛如慢動作,很自然地在耍帥。

周旭呈直起身時在笑,額前發絲甩動,在燈光之下,閃耀如神明。他兩手捂住左胸口,仍在演,“我受傷了,有沒有人能管管?”

方月明反而被這一幕擊中了。

他快樂地飛撲而去,起跳,掛在了周旭呈身上,好似考拉抱。

周旭呈穩穩當當地接住方月明,縱容著他緊纏不放。

安全感在這一刻體現得極充分。方月明環緊雙臂,用了全力去擁抱身下的人,他笑著叫他:“周旭呈啊。”

被他呼喚名字的人,低聲地應道:“嗯。”

這個畫面,被隱藏在暗處的攝像機永久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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