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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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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被窩中伸出一條細白的手臂,在床頭櫃上不斷摸索。

方月明很快找到手機。亮屏一看時間,卻把殘餘睡意全驚跑。他支起身子,逐條察看未讀消息。

有三四個不相熟的同行,大概昨晚看過他的直播,明裏暗裏在打探他和周旭呈的關系。

方月明一律不回。

中間夾著織夢陸續發來的信息。

上午十點,“我醒了,你呢?”

十點四十四分,“沒醒啊?”

十一點五十,“還沒醒?”

中午十二點半,“偷偷進房間看了你一眼,真是蒙頭大睡呀我的寶。”

“不忍心吵醒你。”後附一個無辜眨眼的表情包。

下午三點整,“我滴乖乖,還睡著呢。”

下午五點一十,“陳英櫻‘含淚’走了hhh,她昨兒一見你就想找你合照來著,一念之差錯過了,可憐的娃……”

方月明揉揉眼,開始回覆:“沒事,以後也有機會的。”“你送你朋友們去了嗎?”

李織夢回得比他快,“嗯吶。”

“剛送完,我現在要去訂的那家酒吧。”

“party上的一波人早到了。”

“你晚點跟周旭呈直接過來。”

“到時候給你介紹新朋友喲。”

“好的。”方月明簡短地回。

他這次過來帶了兩個箱子,一個箱子裝著他給織夢準備的禮物,以及C市的一些特色美食;另外一個箱子裝的則是他自己的東西,裏面除開基本用品,還剩兩三身可供出行的衣物,總之一切簡單化。

方月明洗完澡,找出一件海藍色的薄絨衫穿上,隨意搭了條拖地長褲,又將頭發低綁在腦後,便算完事。

興許是這兩天累著了,冷一陣熱一陣,又深夜飲酒宿醉,所以他的身體格外吃不消,這會子走起路來有些頭重腳輕。

方月明下樓溜達一圈,精神好了不少,這才進廚房去煮吃的。

忙活小半天,意面和水果沙拉都已完成。方月明正想著要不要再叫他,人倒是先出現了。

“周旭呈,”方月明招手示意,推了個方形坐墊到對面,“來這邊坐。”

高個子男生一副沒睡飽的懶散模樣,頂著亂蓬蓬的雞窩頭朝他走近,那短而厚的黑發東翹西卷,完全展露著底下那張俊美的臉龐。

二十分鐘前,周旭呈被方月明call醒,禮貌性詢問是否需要給他也做一份早餐。

被問到的人,嗓音中還帶著剛起的磁性與低沈,告訴他道:“不用了謝謝。”

但意面份量夠多,方月明仍分成了兩份,將另一盤給了周旭呈。

“吃點?”方月明用叉子挑起面條繞圈,先嘗了一小口,自我點評道:“味道還行。”

然而,周旭呈遠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挑剔。

方月明都快光盤了,周旭呈還拿著叉子在面裏翻來攪去。

至於他的另一只手,要麽在揉眉心,要麽在按鼻梁,方月明能夠感覺到,周旭呈的目光藏在這些動作之後,偶爾會在他臉上短暫停駐。

方月明用餐巾擦凈嘴角,難免戲問一句:“看我能頂餓嗎。”

“……”周旭呈放下餐具,“能吧,”他聳聳肩,“不是有個詞叫,秀色可餐。”

這話像堵了他的喉嚨,方月明輕咳兩聲,才說:“我去洗碟子,你趁這時間收拾下自己。”他指指周旭呈的頭發。

話題轉得生硬。但目前兩人獨處,又不在直播,方月明總覺得不尷不尬。

周旭呈摩挲著下巴,仿佛在思索,突然出聲道:“哎,你……”

方月明對上他的視線,“嗯?”

“就,”周旭呈若無其事道,“你好像不長胡子。”

原來是在好奇這個,方月明心想,他下意識擡手去摸,下頦及兩側的觸感的確光滑。

平常他倒沒註意過。

“我小時候經常生病,吃過挺久的藥,”方月明如實說,“是那些激素類藥物的副作用。”

話落,周旭呈狀似了然地點頭,實際對剛得到答案也不甚在意,“哦,”他道,“難怪。”

周旭呈甚至懶得敷衍他。

這個我行我素的闊少爺,不會因為戳痛了別人童年時的難過記憶而出言安慰,又或許是……沒必要。

方月明傾向於後者。他端起對面那盤始終沒怎麽動過、已經冷掉了的意面,不露聲色道:“差不多要準備出發了。”

——好在他也沒太把周旭呈放在心上。

A市最熱鬧的地方,不在購物城美食街,不在大小廣場出名夜市,而在更隱秘之處。

在那方天地裏,有沸反盈天的人聲,有震耳欲聾的電音舞曲,足夠讓造訪者拋卻一切煩惱,在歇斯底裏的叫喊蹦跳中,盡情地釋放自我。

周旭呈熟門熟路,方月明步步緊跟,最終在卡座區域找到了李織夢。

方月明被周旭呈帶著過去,瞬間成為了人群視線的聚焦點。李織夢請來的男朋女友們,多少都有在窺探偷瞄。

周旭呈本就出眾,混這種場合也一向游刃有餘。不過和李織夢打個招呼的功夫,便上來了三個美麗的女孩找他搭訕。

方月明站在周旭呈身邊,有一種馬上就要落單的預感。

果不其然。周旭呈還是那副不走心的樣子,隨便沖他擺下手致意,便領著女孩們入了舞池。

李織夢早已司空見慣,“可算來了,”她拉過方月明,神秘兮兮地湊到他耳際,“看我右手邊起的第三個帥哥。”

方月明聞言擡起眸,往邊上瞟了兩下,“……穿襯衫的那個?”他輕輕問。

“對!”李織夢同他交頭接耳,“中意不,我想給你介紹他來著。”

方月明沒心思,想婉拒,那人卻先他一步。

“嗨,”青年笑道,舉杯敬織夢,“生日快樂。”飲口酒,接著又望向方月明,“這位朋友第一次見。”

李織夢立即心領神會。

“他是——”音樂聲砰砰炸開,太吵了,“——方月明!”李織夢必須大聲道,“和我特好、特好的朋友!”

羅喬祺觀察他有一會了。這個長發男生,叫方月明的。

初看他時,是那種模棱兩可的性別,但細一辨別,便能覺察到他身上固有的那些男性特質。

突出的喉結、平坦的前胸、瘦長且有力量感的身軀。

並不沖突的。羅喬祺想到,有一個現成的詞可以拿來就給他用。

——美人。

俗一點也無妨,俗不影響真的美。

羅喬祺愛美人,不拘泥於男和女。

爵士樂的曲調繾綣纏綿,舞池之中,人人都在貼身慢搖。

他們互通姓名後,添加了各自的社交號。大致聊過兩句,李織夢便極力攛掇兩人一起跳舞。

羅喬祺是她自小就相識的鄰家哥哥,如今是事業有成的海歸精英,律師界的黃金單身漢。

雖說他之前交往的對象有男有女,但有一點李織夢弄得明白,羅喬祺從來寧缺毋濫。

在她的朋友圈裏,自身條件好還不亂玩的,根本寥寥無幾。羅喬祺是僅剩的好男人中的數一數二。

因此……

方月明會舞蹈,隨著薩克斯的悠揚旋律擺動身體,對他來說並不是難事。他適應得極快,如魚得水。

高昂沈郁的樂聲宛如一汪溫水,讓人們舒適地沈浸其中。連與陌生人近距離接觸,有意或無意地造成某次肢體誤撞,也能成為一種難以描述的享受。

光怪陸離的新世界由此開啟。

方月明和羅喬祺置身舞池中,若即又若離。

羅喬祺低頭對他說了什麽,方月明沒聽清,“你再——”話生硬地停斷,他忽然被另一邊的某個人分去了註意力。

在和他們相隔不到兩米的地方,方月明發現了周旭呈。

那身影實在太好認,個高腿長,兩手插在褲兜裏,微屈著脊梁,頭肩頸擺出恣意隨性的姿態。一動一行完美卡住節拍鼓點,極其的引人註目。周旭呈連慢舞都玩得比別人瀟灑。

“我說,”羅喬祺在認真地道,“很高興能認識你。”

方月明回過神,仰面望向他。羅喬祺的面上有一個溫和的淺笑。

任何人,大概都無法對這樣一位文質彬彬的成熟男性有惡感。

方月明邊想著,邊與他相視而笑。

李織夢背靠吧臺坐著,時不時張望舞池內由她撮合的那一對。

遠遠又瞧見周旭呈,看他打發了一片人,抽身走了過來。

李織夢先點一杯龍舌蘭候著,待人落了座,她便揶揄道:“怎麽著,這次又‘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適時,調酒師插話道:“客人,您的酒。”

李織夢將酒推至周旭呈手邊,“這可不像你,”她生疑道,“該不會上回那事弄得你有心理陰影了吧?”

“扯淡,”周旭呈拿起酒一飲而盡,嗤之以鼻,“你哪回見我怕過?”

周旭呈打小就是孩子王,出了名的不服管,渾不吝慣了的,偏偏周家人從上到下都愛捧著他。除了他哥周興禹。

他們兄弟倆歲數差得多,周興禹大學快畢業的時候,周旭呈還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小學生。

周興禹是長房長孫,出生便由周老爺子周孚帶著,和晚來十一年的周旭呈,情況又有不同。

周興禹懂事得早,心事重重。

而周旭呈,少年不知愁滋味,無須付出便應有盡有。

歲月匆匆,彈指而過。如今周孚年老體衰,病勢趨重,幾次三番提到他們哥倆,他最為疼愛的兩個孫輩。

周孚的遺憾,是恐怕不能見到他們成家立業、娶妻生子的那一天。

這“使命”又落在周興禹肩上,他尋覓人選、籌備新婚,直到他檢查出自己患有無精癥。

命中註定,這一次不該輪到他犧牲。

周興禹終於能用那把鈍刀子去磨他的親弟弟。

周旭呈沒想過會被自己人算計。並且是在他住了二十年的家中。

偷加了“料”的飯菜,深夜入室來爬床的赤裸女人……

那夜周旭呈發狠砸爛了整個房間,嚇得周宅內的一眾人等膽戰心驚。

可自詡偏愛他的父母,最後卻和周興禹站在同一邊,選擇了息事寧人。

周旭呈這段時間安分守己,不代表他怕了誰,也不意味著他會就此屈服。純粹是——

“沒看上眼罷了。”周旭呈說。

李織夢噓他一聲,“早勸過你別裝傻犯渾,非不聽,”她接茬道,“這下踢到鐵板了吧?”

在她看來,周旭呈是嚴重浪費個人天賦的“奇葩”。明明有本事、有能力、有後盾,卻又不願擔責任挑大梁。

那年春節,她隨父親拜訪周老爺子,曾親耳聽到老人說:“大的不差,小的那個卻更好。”

周孚發出的嘆息,是可惜周旭呈生得太晚,他有心無力了。

然而周旭呈其後的所作所為,卻令旁人大失所望。一個成日裏玩物喪志找樂子的小少爺,又能有什麽大出息?

她父親私下也曾提到,周老爺子愛孫心切,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但,李織夢知道不是。

撇開那些連她也看不順眼的做派,周旭呈的優點其實不少,甚至可以說得上——瑕不掩瑜。

周旭呈腦子轉得快,眼光一流,判斷精準行動迅速,人稱的天賦型選手。這些年李織夢跟在他後邊,悶聲發大財,也賺得缽滿盆盈。

可周旭呈不許她往外說這事。他寧願做別人眼裏的二百五敗家子,李織夢真搞不懂。

“要我說,”她道,“你趁早發奮圖強,都來得及的呀。等大家對你改觀了,你也用不著和你哥耗了。”

李織夢樂觀得近乎於異想天開。

周氏有接班人。周興禹繼位之後大刀闊斧,其處事作風,遠比周孚在位時更雷厲風行。

關於這一點,周老爺子非常滿意。周興禹沒有枉費他過去栽培所用的苦心。

商人老了,思維愈來愈守舊。日覆一日,急切地想要看完他可能到不了的以後。

即使周孚身在病中,不再管事,但這樣一個根深蒂固的龐大家族,誰也不敢輕視了老樹將倒的重量與益處。

所以,在他父母委婉勸說他的那天,周旭呈就明白了,什麽都可以被用來做買賣,而在他們這種家庭中,人甚至是最不值錢的。

周旭呈臉上浮出一絲冷笑,不置可否,添了酒與她碰杯。

李織夢滿飲一杯,驀地道:“咦,他們來了。”

周旭呈聞言轉過身,見方月明、羅喬祺並肩到了他跟前。

“所裏臨時有事,要去一趟,”羅喬祺對李織夢說,“我得提前走了。”

“啊?”李織夢鼓起腮幫子,嘆一口氣,不大情願道:“那……行吧行吧,下次再聚啊。”

羅喬祺點頭。他看了眼旁邊的周旭呈,只客套一笑,卻對方月明說:“那我走了?”

方月明一楞,接著他的話回:“路上小心。”

羅喬祺應聲:“再聯系。”

方月明笑著說:“好。”

人走了之後。

李織夢沾沾自喜地問:“處得怎麽樣?”

方月明摸了摸耳垂,“蠻好的。”他說。

周旭呈酒當水喝,不忘損李織夢,“你改行做紅娘了?”

“去你的,”李織夢罵,“我是覺著他倆性格挺合。”

“這不就當場驗證了?”李織夢得意道,“真的可以發展下,”她鼓勵方月明,“祺哥還是法國籍,以後領證都不愁的……”

方月明被她說話時的浮誇模樣逗得失笑,“八字沒一撇的事。”

“不不不,”李織夢同他唱反調,“應該是八九不離十。”

方月明也不爭論,只淡淡地微笑。

這有什麽好值得他笑的。周旭呈放下酒杯,“羅家就他一個,”他點明道,“你何必。”

李織夢以為這話是對她說的,“走著瞧嘍,”她成竹在胸,“人家父母可開明了,哪像你家。”

“你要敢找個男的過……”李織夢腦中一假設,先打個寒顫,“怎麽想都沒好結果。”

周旭呈仰頭喝酒的動作一滯。

男的。他竟從未想到過這裏。

周旭呈緩緩擦去嘴邊酒跡,目光卻停在了方月明身上。許久未動。

以前在外面玩,也多的是點男人來陪酒的。周旭呈看歸看,興致缺缺。

“咋了?”李織夢問他,“你那什麽眼神。”

方月明被周旭呈那樣直勾勾地盯著,眼睛雖然沒躲閃,心裏卻微微地發起窘。

周旭呈凝視著眼前人,想,也不是不行。

有時候,幼稚的辦法往往最有效。

李織夢伸手在他眼前來回晃,“嘿,嘿,收魂!”

周旭呈隨即移開眼,沒有再看方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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