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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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眼時,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李汀南揉了揉太陽穴,不禁感嘆艾山可真舍得下蒙汗藥,竟讓她一覺睡到現在。

左顧右盼都沒見著房內的侍女, 但又口渴難耐,便貿然起身給自己倒了杯茶。

溫茶入喉,滋潤著龜裂的喉嚨, 清冽甘甜的味道在舌尖回蕩。李汀南舒服的哎了一聲, 這輩子還從來沒覺得茶水是如此的美味。

一陣瑣碎的腳步透過窗子,落進她耳朵裏,又聽木門吱呀一聲,原是有人推門而入。

“還能起來, 那看來我藥下少了。”

不用回頭, 只聽這欠揍的語氣, 李汀南都知道說話的人是誰。

幹脆拉了個凳子坐下,“午膳想吃點味道重的,最好是肉。”

畢竟睡了這麽久, 嘴巴裏實在是一點味道都沒有。

艾山脫口而出:“八寶鴨成嗎?”

而後遲疑兩秒, 又道:“你不問這裏是哪裏?”

李汀南微微頷首, “湊合吧。”

見女子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樣, 艾山撇撇嘴又問道:“你真不想知道, 你現在在哪裏?”

李汀南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我問了你就說?”

在山中發現那兩具屍體時, 是蘇琪離開泉縣別院後的第五天。她想信憑借蘇琪的速度,這時已經將自己被艾山押進地牢的消息傳給了蘇宇。

那麽按照故事一般發展的邏輯, 蘇宇在得知消息後, 定會壓縮行程, 日奔千裏。落腳的第一站,必然是泉縣別院。

李汀南能想到,艾山肯定也能想到。這樣一個三方都想得到的事情,她相信艾山會進行戰略轉移。俗稱,跑路。

艾山一噎,“那我的腿,你也不覺得好奇,也沒什麽想問的?”

兩人初遇時,艾山就是坐在輪椅上,由仆人推著來的。之後的每次會面,也都是艾山坐著,李汀南站著進行的。那次他站著走回了泉縣,李汀南見了,臉上連絲驚訝都沒有。

李汀南用茶蓋將茶盞中的浮沫撇開,“我只是覺得,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秘密,而你不說的,自然是不想讓我知道。”

就像她不說,誰又知道她其實重活了一世呢?

艾山垂下頭,盯著腳下的青玉石磚,不知在想些什麽。

又聽李汀南道:“茶水尚是溫的,想來我昏睡這會兒,你來過不少趟了吧?”

不止自己前來查看,還讓房外的侍女時刻留意,一聽見房內略有動靜,便去報告他。

似乎很是牽掛她。李汀南一時間有些捉摸不透艾山的想法,這是生怕把她藥死了,沒辦法去和蘇宇做交易?

“一直誘著我問這地方是哪,那想來,這地方當是我熟悉的。我猜……”

李汀南頓了頓,見艾山臉上果然出現了一絲……

期待?

李汀南定定神,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剛才艾山臉上一閃而過的,確確實實是期待。

艾山似乎很盼望她能說出所在的地方。雖摸不準原因,但直覺告訴她,就算猜出了這地方是哪,也不能將其說出口。

心裏拿定了主意,李汀南擡手又倒了杯茶,緩聲道:“中午又想吃京城東街那家的爆炒雞胗了。”

艾山聽後,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轉身出了房門。

臨走前又停下腳步,回過頭陰惻惻道:“勸你別瞎折騰,這院子你出不去的。”

李汀南揚起手中的茶盞,沖艾山做了個碰杯的動作,而後挑釁一笑。

艾山也笑,不過笑得高深莫測,李汀南看了,莫名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總覺得這男人在憋什麽壞招。

三杯兩盞淡茶下肚,也暫且恢覆了些精神。

便伸了個懶腰,走進了院中。她倒要看看是什麽小院,能將她絆住。

只見正中有座亭子,西南角有座假山,院中還有條小河,自西南向東北緩緩流去。院子不大,一眼便能將所有的景致包攬在眼底。

院中的景物放置的十分講究,頗有些江南園林的韻味。但也只是有些,因為這園中細細看去倒有些古怪——無論是亭子還是假山,都好似造的矮了些。

而且,還沒有門。

待走到亭子、假山旁邊,用自己的身體做了參照後,李汀南方才明白,原來不是亭子假山造的矮了,而是院子的墻加高了。

李汀南雖有些三腳貓功夫,在哥哥李炳華的教導下,翻個院墻也是手到擒來。當知道艾山將自己關在院中時,她真沒覺得能絆住自己,最多是小院旁的守衛麻煩了些。

可眼前的院子,沒門、還有特意造高的墻,顯然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艾山走之前的笑容又在眼前浮現,李汀南咬咬牙,這狗東西……

……

對於刑部的地牢,張芒逆並不感到陌生。

往日,他美美心情不好時,總喜歡站在柵欄之外,欣賞那些或直接或間接因為自己而受牢獄之災的官員。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牢獄之災。

他的親妹妹可是太後,他的外甥可是天子。雖然親妹妹和自己不親,外甥和自己沒有血緣,但是妹妹和他都姓張,外甥還指望著自己從百姓手裏搜刮錢。西南、西北戰事頻發,江南水災、西南旱情,哪樣不要錢?

可偏偏,命運總會在他洋洋自得之時,給他當頭一棒。——這次站在柵欄裏,被人觀望的,是他。

刑部地牢終日無光,空氣中始終彌散著一種惡臭。當是那些因受了刑罰,卻沒得到治療的□□腐爛的味道。或許,再直接一些,應當是死亡的氣息。

張芒逆能聞出自己的眼睛在發臭。蘇宇那日射出的箭命中了他的左眼,痛得五臟六腑都扭曲在一起,但卻不致命。

他疼醒後,發現自己躺在城墻上時,以為是老天垂愛自己。直到被侍衛擡著進了地牢,他才反應過來,蘇宇是故意留他一命。

僅剩的一個眼睛也被血水糊住,使他不能很好地打量牢中的情形。但他知道,蘇宇不在這一群人之中。

這樣的發現,使他緊繃的神經有些放松。經過城墻上那一事,他對蘇宇充滿了恐懼。與其說是害怕蘇宇,不如說是害怕一個未知的事物。張芒逆給自己開脫著,畢竟一個年過半百的人,害怕一個後生,說出去總是不光彩的。

“舅舅。”

張芒逆聽見人群中有人這麽喊他,熟悉的聲音攻進耳朵,剛才的放松,唰的一下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滲入脊髓的怯懼。

“聖上……老臣……”

江初渡仍是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站在這地牢中,卻比奪命的閻羅還要瘆人。

說來也怪,刑部地牢的墻壁,建的向來要比尋常的房屋厚,但張芒逆卻聽見了墻那邊的叫賣聲。

“冰糖葫蘆——”

……

“冰糖葫蘆——”

扛著冰糖葫蘆的小販,拉長著嗓音,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火紅的山楂被一層透明瑩潤的糖衣包裹,帶著甜氣從張芒逆身旁掠過。

他死死地盯著小販肩上的冰糖葫蘆,似乎能想象到一口下去,透明的糖衣在口中化開,山楂的酸甜占據味蕾,逐漸蔓延至整個口腔。

只是這麽想想,張芒逆就覺得口舌生津,垂涎三尺,當即大喊道:“老夫要吃冰糖葫蘆!”

押運的獄卒嘖了一聲,心想這囚車中的人死到臨頭還瞎折騰。

張芒逆仍是大叫:“老夫要吃冰糖葫蘆!”

獄卒拉下臉來,“你知不知道你是要去刑場!”

張芒逆:“知道啊,斷頭飯當然要吃頓好的!”

見張芒逆理不直氣也壯,獄卒嘆了口氣,一臉為難地看向前方的蘇琪。

這在刑部其實算得上是一個傳統,死囚犯臨死前想吃點好的,也能理解。若是往日,冰糖葫蘆買了就買了,但今日上邊還派了個人來押送這死囚,想來這情況是與往常不太相同的。獄卒一時有些拿不準主意,只好看向上邊派下來的那個人。

囚車中押著的人戴著木枷,首如飛蓬,兩眼放光地盯著小販手中的糖葫蘆,像是一個餓了十天半個月的饑民,哪裏還有昔日戶部尚書的威風。

蘇琪翻身下馬,叫停了小販,從小販手中買下一串糖葫蘆。為了保險起見,他特意將糖葫蘆的竹簽拔掉,將一把散落的糖葫蘆遞給了張芒逆。

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冰糖葫蘆,張芒逆忙不疊地將其塞進嘴裏,果不其然,味道正如他想象的那般,先酸後甜,縱是天上的瓊漿玉露,想來也不過如此。

張芒逆想不起來那天在地牢說了些什麽,惟一能還記得的,只剩下三堂會審結束時,蘇宇身後走出來的紅衣女子。

紅衣女子說自己姓錢。張芒逆楞了很大一會兒,也沒想起來這個姓錢的女子是誰。畢竟殺人如麻的劊子手,哪裏會記得手下屍體的姓名。

紅衣女子氣得倒挺,抽出袖中的匕首朝張芒逆刺去。大堂上登時亂作一團,張芒逆的罪還沒定下來,暫時還不能死。依照職責,堂內的侍衛還是將錢尚書的女兒押了下去。

到底是大理寺卿看不過去,提醒他上一任戶部尚書姓錢,這女子是錢尚書的女兒。

這時,他腦海中才有些印象,原來是錢尚書。

他進戶部的調令,還是錢尚書親手交給他的。彼時他只是一個小小的戶部侍郎,趁著自己的職位之便,偷偷地賣官鬻爵。泉縣縣令便是那時結識的。

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錢尚書還是知道了他的所作所為。之後不久,錢尚書便因為籌備的軍糧以次充好,貽誤了西南的戰機而被下了詔獄。沒過幾天,錢尚書便畏罪自殺了。

事當然不是錢尚書做的,但若這事不是錢尚書做的,下詔獄的,可就該是他張芒逆了。但他明明記得,錢家不曾留下活口

——他可是親自看著劊子手行刑的。

難不成……

坐在囚車裏的張芒逆打了個激靈,一陣天旋地轉,手中的火紅的糖葫蘆,好像成了錢尚書的女兒,正咧著一口白森森的牙,沖他笑,在他手指縫中蠕動。再一眨眼,錢尚書的女兒又抽出了袖中的匕首,朝他刺來。

張芒逆一邊側身要躲,一邊發出淒厲的慘叫。獄卒砸砸囚車,“叫什麽叫!都快到刑場了還不安分點!”

對啊,張芒逆逐漸清明起來,這是囚車,錢尚書的女兒有什麽本事能來這刺殺他?

於是低頭定睛一看,不對,手裏捧著的,不是錢尚書的女兒,這是錢尚書的血,是錢家人的血!他手裏握著的,是錢家人的血!

是錢家人來索命了!

張芒逆甩甩手,試圖將手掌上的血甩出去,可一切不過是徒勞,那血就像是釘在他手上的一般,無論怎麽努力,都於事無補。當初親手鑄下的高樓,哪能上下嘴皮子一碰,說毀就毀了呢?

殺了她!

他腦海中閃過這三個字眼,只要把她殺了,他就安全了。錢家女又如何,就算是他腳下所有的屍骨都站起來索命,他也不會害怕!

他低頭端詳著自己的手,而後嘿嘿一笑,將手中的糖葫蘆猛地塞進嘴裏,大口大口地咀嚼起來。

殺了她!殺了她!

斷頭臺很快便到了,獄卒押著張芒逆下囚車時,見這人似乎和剛上車時有些不一樣了,只見他手上、臉上滿是糖漬,再沾些路上的塵土,看上去好不狼狽。嘴中還不住地嘀咕著什麽,就是湊近了也聽不清。

想來是死到臨頭,嚇破了膽。

就在被押著跪下之時,他兀地仰天大喊,“血!”

這一聲吸引了蘇琪的註意,他循聲看去,而後見到了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畫面。張芒逆還好著的那只眼睛布滿了血絲,眼珠向外凸起,無神地凝視著面前看熱鬧的人群。像是一只死了很久的魚。

不知看到了什麽東西,他眼中露出幾分恐懼,張嘴道:“我……不對。”

張芒逆做了一輩子的壞事,在最後關頭,尚存的一絲良知使他感到愧疚,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行徑不對。但覆水難收,錢家不會因為他臨時的悔悟而覆活,更何況他腳下踩的,何止一個錢家。

血債終究要血還。

他瘋,不過是罪有應得;他死,不過是血債血償。

死之前,他看見人群中有人在沖他招手。——是錢尚書。

“噗——”

劊子手朝明晃晃的砍刀上吐了口酒。

隨著砍刀的落下,張芒逆的頭便咕嚕嚕地在地上滾動起來,脖頸上碗大的刀口看起來十分可怖,在那刀口上,血如註般噴湧而出。

人群後,錢尚書的女兒看著滿地的鮮血眨巴眨巴眼,原來這人的血也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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