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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餛飩(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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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宇給了李汀南一個安心的眼神, 拉著李汀南的手,坐在了攤位的一角,又頗為熟絡地要了兩份餛飩。

餛飩攤的攤主是一對父女, 老父滿頭白發,女兒倒是年輕,不過四十歲的模樣。

至於為何篤信他們二人是父女關系, 只因為那女兒在做餛飩時, 總是要先喊上一句,“爹,你若是困了就先回去吧”,之後, 才會繼續進行手中的工作。

而那拄著拐杖, 坐在餛飩攤前的老翁, 他低著的腦袋也總在女兒的話語中猛地擡起,回上一句“還有客人沒來呢,爹不困”, 之後又將腦袋緩緩垂下。

老翁的女兒將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放在李汀南和蘇宇面前, 略帶歉意道:“讓客官見笑了。”又轉身回去,走到老翁面前, “爹, 到底是什麽客人, 竟這麽重要?不僅娘回去的時候念叨個不停, 你現在還非要等他。”

老翁喉嚨中發出幾聲不滿,哼了一聲, “你若是不想等, 回去伺候你娘便是了, 老頭子自己也能等。”

他還是那句話,他已經活了很多年了,自然知道每個押送囚犯的車都會從長街經過。無論是即將要斬首的,還是即將被流放的。故而,他將攤位從小甜水街挪到了長街。若李大人真落得個淒慘的下場,那他也能讓李大人在臨走前,吃上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老翁的女兒撅起嘴巴,“我這不是擔心您?若是您身體垮了,等來了客人又能怎樣,您今天做的那餛飩餡,可又忘了放調料,我調了好一會兒才調合適。”

老翁默不作聲,只有腦袋點個不停,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讚同女兒的話。

李汀南嘗了一口碗中的餛飩,鹹淡適宜,湯汁鮮香無比,知道老翁女兒的話不假。

餛飩的美味勾得她食指大動,一連又吃了好幾勺。冥冥間覺得有雙眼睛正盯著自己,這頭她剛將嘴中的咽下去,準備擡眼尋找那雙眼睛時,那頭蘇宇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蘇宇道:“娘子別吃這麽急,若是燙著自己,為夫可要心疼了。”

擡眼見對面那人眉眼彎彎,正一手撐著下巴,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很顯然,蘇宇便是剛才那罪魁禍首。李汀南一口氣沒上來,被湯嗆得猛咳了幾下。

蘇宇臉上出現幾絲不常見的慌張,忙起身坐到李汀南身邊,一手輕拍李汀南的後背,一手抓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碗溫茶,待李汀南咳稍止些,便遞到李汀南嘴邊,餵她喝了下去。

“都是為夫的錯,都是為夫不好。”

蘇宇雙手捧著李汀南的臉,小心地替她拭去眼角咳出的淚花。

李汀南皺著臉推開他的手,輕聲道:“侯爺別喊了,再喊,那木匠就要跑了。”

自坐在攤位上開始,李汀南便在餛飩的鮮氣中嗅到一絲似有若無的木香。李汀南起開始以為,是自己腰間系的蘇宇的香囊散出的味道,但仔細辨別後發現並非如此。蘇宇的香囊是清冽的松木香,而她在攤位上嗅到的卻是一股清透的幽香。

頭上的星河流轉不停,那幽香也加重個不停,目光掠過四周,總算在根柱子後發現了一個可疑的身影。

又聽幾聲嘶啞的鳥類鳴叫,老翁的女兒便走到了那柱子之後。小半盞茶的功夫過去了,老翁的女兒才紅著眼尾回到攤位上。回想起下午在刑部時,蘇宇交代蘇琪去護著一位木匠,直覺便告訴李汀南,柱子之後的人興許就是那木匠。

蘇宇聞言稍怔,爾後將額頭抵在她鬢邊的發絲上,朝她耳邊吹了一口氣,“知我者,娘子也。”

李汀南有些著急,蘇宇這幅不鹹不淡的口吻卻是對她的質疑,可又聽蘇宇那句話,倒像是她並未猜錯一般。

雖不知蘇宇有沒有留後手,但李汀南知道,自己是真的沒有後手,她雖能將木匠打暈,可今日出門並未帶仆從,她只身一人又如何在蘇宇的眼皮子底下,將一個大活人帶走。

“侯爺難不成是怕了張家父子,不敢對他們下手?”李汀南承認自己的激將法有些拙劣,但卻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今日這木匠若是逃了,爹的罪名卻更難洗脫了。

蘇宇道:“一切盡在為夫的計劃之中。”

今日讓蘇琪去城西找一位門前栽有橞樹的木匠不過都是幌子。城西是一片絲紡,壓根沒有木匠。至於橞樹,那是涼州的特產,蘇宇也不知道京內是否會有那麽一兩棵。

這話是說給張芒逆在地牢安下的眼線聽的,本想著激一激張芒逆,好讓蘇琪他們順藤摸瓜,就算沒有摸到瓜,但也能給張芒逆添點亂不是。倒沒想到這話還釣出真魚來了。

蘇宇暗暗點頭,這事和下午在地牢詐趙斛一樣,多說一個字,都可能會露餡而被對方察覺。

知道木匠跑不了了,李汀南的一顆心暫時回到了肚子裏,不由嗔道:“你既然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為何還要來這裏走上一遭?”



因為娘子餓了。”蘇宇在桌子上放下兩份餛飩的錢,攬著李汀南朝長街盡頭走去。

“娘子難道不好奇,那老翁等的客人是誰嗎?”

“好奇心害死貓,我不好奇。”

蘇宇輕笑,“為夫好奇。有為夫在,誰敢傷你?”

話音剛落,李汀南便看見視野中的景色猛然模糊起來,回過神後才知道,蘇宇抱著自己,蹲在了離餛飩攤不遠的一棵大樹上。

李汀南:“我以為你起碼會找個酒樓,然後包一間靠窗的房間,慢慢觀察。”

“從窗口跳下未免太惹人註目了些,而樹上跳下來動靜可小的多了。娘子,為夫是不是很聰明。”

李汀南:……

蘇宇說這話時,李汀南正被他圈在懷中,因為樹上的空間有限,兩人貼的極近。李汀南能清楚地感知到蘇宇身上的體溫,亦能感受到蘇宇胸腔內那顆心臟正強勁地跳動著。

撲通——撲通——

她聽見自己的心在跳。

撲通——撲通——

她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還是蘇宇的心跳了。初秋的夜晚還帶著燥意,李汀南只覺得自己從頭發絲到指甲尖都被暖意包圍,很舒服,很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明月依然高懸,長街上的行人逐漸稀少起來,夜市最熱鬧的時候已經過了,街上的小販開始收攤,帶著一身疲憊,準備著打道回府。

不遠處的餛飩攤亦開始收拾起桌椅板凳,見身後那人沒有絲毫動靜,耳邊又傳來他綿長的呼吸,李汀南側過身去,這會兒可不能睡過去。

轉頭見蘇宇正闔著眼睛,一副安心睡過去的模樣。看他眼下一片青黑,回想起昨夜她是在張府侯客堂睡了半宿,但蘇宇卻實打實看了一夜公文。

眼見著老翁已經支著拐杖顫巍巍地站起身了,李汀南一著急,也顧不得這麽多,伸手刺向蘇宇的肩井穴,不過刺到中路,手便被人攥住,擡眼對上一雙滿是戾氣的眸子。戾氣只是一瞬,眨眼間,那雙丹鳳眼裏又湧上了她最熟悉的深情。

李汀南訕訕收回手,“我以為你睡著了。”

蘇宇仰頭打了個哈欠,“張家父子真是可恨,這深夜我本該與娘子共度春宵,卻因他二人,只好站在這樹上餵蚊子。唉,不過和娘子一起餵蚊子,倒也不失一番樂趣。”

心頭剛湧起的心疼,又被他的貧嘴打散,李汀南扭過身去,瞧著老翁拄著站在街口張望,老翁的女兒已經推起了攤子走到了巷口。

“你下一步的打算,該不會是跟著老翁一起回家吧?”

蘇宇只道一句“快了”,她便也不再多問,因為瞧見另一個巷口,浩浩蕩蕩走出八九個身穿黑布勁衣的青壯男子。雖走的不成樣子,倒是目標明確,直沖著老翁轉身進的巷子去了。

待他們稍走近些,蘇宇道:“娘子,你瞧,今晚碰見的熟人可不少。”

李汀南眉心一跳,男子中打頭的兩人,正是張盾身邊的狗腿子。蘇宇長臂繞過李汀南的腰間,腳尖輕點,踏著街巷兩旁的瓦片,帶著她在長空下穿梭。

撲通——撲通——

耳邊不止有夜風呼嘯,還有胸膛內擂鼓的心跳。

老翁年紀大了,腿腳走不利索,老翁的女兒便照顧著父親,推著貨攤緩緩地走著。月光從頭上灑下,照亮地上一大一小兩個影子。

巷內陰風陣陣,吹的推車的女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爹,明兒還來嗎?”

老翁清清嗓子中沈澱了幾十年的情感,“那咋不來?明兒晚上讓女婿來陪我出攤,你就在家裏安心伺候你娘吧。”

提起自己的丈夫,女兒眼睛又酸脹起來,丈夫這會兒正不知在哪個暗巷中藏著。誰知道只是尋常接下一筆生意,竟鬧得家中雞犬不寧,害得她的郎君有家不能回。

“明兒還是我來吧,韋郎他又不會做餛飩,來了不夠添亂的。”

眼前的光亮被一團黑影侵.略,女兒猜想是濃雲遮了月,不由加快了腳步,回頭催促自己的爹時,被一團麻木捂住了口鼻。

女兒昏迷著倒了地,她最後瞧見的,是爹脖前閃過的一抹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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