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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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朝歷代的皇室,皆忌憚巫蠱之術。

皇子的藥膳裏被下了情蠱, 罪名非同小可, 輕是惡意蠱惑, 重是蓄意謀害。

因此,承天帝一怒之下,夏莉當場殞命,宋慎則下了獄。

宋慎入獄後, 因著師姐的死, 哀慟得數日難以入眠,眼睛布滿血絲。

臘月下雪,天寒地凍, 低矮陰暗的牢房冷得像冰窖,日子甚是難熬,宋慎有越獄的本事,卻從未動過越獄的念頭——一旦越獄, 即刻會被敵人扣一頂“畏罪潛逃”帽子,陷己方於危險境地。

他按捺焦躁, 耐著性子等候消息。

足足十日後, 才等來了消息。

清晨,兩名獄卒交頭接耳,掏出鑰匙,麻利打開牢門,大聲喚道:“宋慎?宋慎?你可以出獄了!”

宋慎從昏暗角落裏站起,戒備走出牢房, 詫異問:“我可以出獄了?不用上堂受審嗎?”

“不清楚。”獄卒道:“我們奉命辦事,接到了上頭的命令,特來放你出獄,少磨蹭,趕緊走吧。”

宋慎沈思須臾,點了點頭,沿著曲折狹長的夾道,緩緩走出大牢。

隆冬,大牢外北風呼嘯,雪花撲面,宋慎久未見天光,瞇著眼睛仰望天空,身上迅速落滿積雪。

少頃,斜對面拐彎處突響起一聲馬嘶聲,馬蹄“咯吱~”踏雪。

宋慎循聲望去,發現是慶王的一名侍衛。

他定定神,大踏步走了過去。

“籲!”便服侍衛騎一匹,牽一匹,勒韁下馬,凍得鼻尖通紅,小跑湊近,歉意道:“宋大夫已經出來了?抱歉,我來晚了點兒。今早一接到消息,我立即收拾東西趕了來,沒想到,仍是遲了。”

宋慎嗓音沙啞,“不晚,我剛出獄沒一會兒。”

相熟的侍衛定睛端詳,關切問:“您的眼睛滿是血絲,嗓音怎麽這麽沙啞?病了嗎?莫非……受刑了?唉,相熟的人聽說您被關押,都挺擔心,好些人想探監,獄卒卻死活不肯通融!”

“多謝關心,我沒事,沒受過刑。”

“這就好,這就好!”

宋慎餘光瞥了瞥不遠處的監獄,招呼道:“此處不適合談話,走,邊走邊聊。”

“您先請。”

宋慎見對方凍得臉白唇青,順手幫其牽馬,一牽才發現:黑馬馬鞍側,掛著一個頗大的方形藍色包袱。

他牽著馬步行,隨口問:“包袱裏是什麽東西?”

侍衛腳步一停,嘆了口氣,小聲答:“令師姐的骨灰。”

“什、什麽?”

師姐的骨灰?宋慎瞬間呆住了,倏然停下腳步。

侍衛使勁搓搓紅腫發麻的手,並不知曉對方義兄弟已決裂,簡略告知:“據說,那天,瑞王府的幾個小廝把令師姐的屍體運到南玄武醫館後門,令義兄恰巧在場,得知你被關押下獄,險些嚇壞了,一群人幹著急,商量後決定:被聖上賜死的人,不宜治喪,盡快從簡處理掉為宜。”

“他們考慮到令師姐生前常禮佛,便將其焚化,方便你攜帶。”

宋慎失神盯著藍色包袱,顫抖的手慢慢覆上去,“攜帶?帶去哪兒?”

“出城。”

侍衛一邊說,一邊移交物品,“我們殿下有令,讓您一出獄就出城,至於出城後如何行動,我就不清楚了,您到時便知。喏,您的掌門印信和佩劍,還有幾壺禦寒酒,請收好。”

宋慎沈默接過,腰懸佩劍,背負夏莉骨灰,包袱不重,卻壓得他垂首,原本熬得發紅的眼睛更紅了。

“唉,事已至此,只能勸您節哀了,想開些,快打起精神出城吧,。”

“多謝。”

宋慎深吸口氣,硬生生把湧上心頭的悲慟摁下去,振作擡頭問:“我入獄期間,有沒有人去找過紫藤閣和南玄武醫館的麻煩?”

“貴醫館無事,但紫藤閣被官府查封了。”

“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被抓嗎?”

侍衛搖搖頭,“目前沒有。”

“瑞王……他怎麽樣了?”

“瑞王殿下被聖上勒令禁足反省,禁足令解除之前,無法離開府邸。”

宋慎皺了皺眉,“我如今騰不出手辦私事,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只要在下辦得到,非常樂意為宋大夫效勞!要不是您,我的舊傷恐怕永遠無法痊愈,醫治之恩,理應報答。”

“哪裏,救死扶傷乃醫者本分,宋慎現在是請求,而非要求。”

“您說來聽聽?”

宋慎囑托道:“紫藤閣受我連累被查封了,有勞你給周彥清周閣主帶句話,請他把屬於我的積蓄分發下去,安撫並遣散閣中人,切莫忿忿不平嚷嚷,以免遭致災禍。”

“行,在下記住了。”侍衛不由得讚嘆:“宋大夫真大方!難得您肯信任我,放心,此事交給我了,一定盡快替您轉告!”

宋慎從前懶,決裂後忙,積蓄一直由周彥清打理,臨時交代別人倒不妥,抱拳道:“有勞了,改天有機會請你喝酒。”

“小事一樁而已,您客氣了。”侍衛望了望漫天飛雪,憨憨道:“風越來越大,不耽誤您趕路了。”

宋慎雖焦急,卻努力為受牽連之人作了安排,利索翻身上馬,抖了抖韁繩,“那,就此別過了。”

“您路上小心!”

宋慎喝了口禦寒烈酒,馬鞭一甩,沖進了風雪裏,朝城門方向趕去。

晌午時分,狂風暴雪席卷都城,寒意刺骨,處處行人稀少。

“籲!”

宋慎出城後不久,另有一名相熟的慶王侍衛負責接應,行至北郊一處茶館打尖並候命。

慶王於午後露面。

兩人秘密相見,門一被推開,宋慎便起身相迎,“殿下!”

慶王除下藏青大氅,神態慣常威嚴沈穩,“坐。”

宋慎並未落座,而是鄭重施禮,感激道:“多謝殿下伸出援手,宋某才能毫發無損地出獄,救命之恩,宋某銘記於心,但願有生之年能報答一二!”

“本王救你,既是保四弟,也是保自己,故必須救。”

慶王落座,開門見山地告知:“現已經查清楚了,情蠱一事,確屬陰謀陷害之舉,敵人太狡猾,搶先毀滅了關鍵證據,弄得無法實施抓捕。”

宋慎心往下沈,恨得扼腕,凝重問:“這個案子,不知聖上是如何判決的?阿琛、瑞王還好嗎?惠妃娘娘她們,可有受牽連?”

“倒黴中的萬幸,聖上當天發怒後回宮,經本王等人呈交陰謀證據並斡旋求情,他冷靜後消了氣,並未下旨安排審判,即是不予立案的意思。倘若認真審判,你休想毫發無損地出獄。”

“至於瑞王母子,均受了訓斥,幸而聖上寬厚仁慈,憐憫惠妃曾遭受喪女之慟,念其初衷只是愛護兒子,加之顧慮大局,權衡利弊後,並未嚴厲懲罰瑞王母子。”

宋慎得了準話,霎時松了口氣,“如此甚好!”

“你高興得早了。”

慶王話鋒一轉,緩緩告知:“聖上寬容了瑞王母子,卻未寬容你。”

宋慎並不意外,無奈一笑,坦率表示:“事態變成今日模樣,宋某責無旁貸,若能不連累親友便心滿意足,任憑聖上處置了,他不發怒才奇怪。”

“聖上下旨處死夏莉、永封紫藤閣,並命令你離開都城,即日起,如無允許,禁止踏進都城半步,亦禁止靠近瑞王。”

宋慎一怔,“驅逐令嗎?”

慶王嚴肅頷首,“四弟禁足,你則驅逐,聖上算是格外開恩了,要知足。你若不是醫術高明曾立過大功,八成落個和夏莉一樣的下場。”

“宋某絕非不知好歹不懂感恩。”宋慎有些急了,忍不住問:“只是想問一問:驅逐可有期限?難道叫我餘生不再見阿琛嗎?”

慶王從容喝茶,仿佛沒聽見親昵“阿琛”二字,“聖意不可測。為了保你們,本王也挨了幾頓訓斥,來日方長,都耐心些吧,當務之急是齊心協力對付敵人。”

宋慎讚同點頭,“殿下言之有理。”

他仰脖喝了口烈酒,辛辣酒液入喉,激起了怒火,暗中摩拳擦掌,咬牙道:“大皇子一派陰險狠毒,委實欺人太甚,此仇不報非君子!如果有宋某能幫上忙之處,絕不容辭!”

“眼下的確有兩件事需要你去辦。”

慶王從袖筒取出一枚腰牌,遞過,吩咐道:“聖喻不可違,驅逐令已下,你馬上啟程去喜州,權當避避風頭。”

宋慎接過腰牌,“喜州?”

“唔。”慶王叮囑道:“容大人在喜州當知府,歷練近兩年了,你拿著腰牌去找他,他看了便會告訴你該如何做。悄悄搜集敵人的把柄,攻其不備,才有可能戰勝。”

“明白!”

宋慎收好腰牌,“當初,容大人也是被逼無奈請調外任,心裏想必也憋著一股火,許久沒見面,我一直記掛著他。”

“他要強,一貫報喜不報憂,等到了地方,你要仔細瞧瞧他日子過得如何。”慶王不放心地囑咐:“若發現不妥,務必來信稟報!”

宋慎爽快答應了,略一思索,低聲問:“他知道我被趕出了都城嗎?”

慶王一聽便懂,“自是知情。老四被禁足了,日夜被禁衛看管,行動不自由。”

“他身體如何?”

“擔驚受怕,精神差,幸而心疾未發作。無需擔憂,只要你平安脫險,他便無事。”慶王起身道:“你該啟程了。”

宋慎鬥志昂揚,重新背起夏莉骨灰,朝慶王深深施禮,“宋某立刻啟程去喜州!敵人越發不擇手段了,殿下等人千萬小心保重。”

“你也要謹慎,去吧。”

“宋某一定竭盡全力辦妥差事!”語畢,宋慎昂首,疾步退出了茶館。

不久,他冒著風雪,懷著覆仇之心策馬南下,毅然前往喜州!

高大青年腰懸佩劍,單槍匹馬,勇敢一如年少時離開師門闖蕩江湖——但背上多了個包袱,夏莉的骨灰。

而瑞王,被失望頭疼的承天帝禁足了半年,直到龍體違和時,才松口允許四子探病。

春日,皇宮裏花木生機勃勃,瑞王步履匆匆,邁進乾明宮探望父親。

“兒臣給父皇請安。”

明黃龍床上,承天帝半躺半坐,難掩病容,瞥了瞥四子,淡淡道:“平身。”

“謝父皇。”

從前,瑞王受寵,請個安即可落座用茶閑聊,如今卻只能站著。他靠近些,憂切問:“您好些了嗎?夜裏睡得如何?”

“老樣子。”

承天帝悶聲咳嗽,打量久未見的四子,板著臉問:“你清瘦了不少,莫非不服被禁足?氣瘦了?”

瑞王忙搖頭,愧疚下跪,“豈會?兒子令父皇煩惱操心,愧疚至極,無地自容。”

“哼,你終於知錯了?”

瑞王看著衰弱臥病的父親,權宜之計,只能點頭,“兒臣知錯了。”

承天帝威嚴道:“光知錯不夠,你得改了。”

“是。”

父子對視數息,承天帝嘆了口氣,緩和臉色道:“起來吧。一時糊塗便罷了,切莫一世糊塗,長輩為你好,才願意施以管教,今後別再令朕失望咳、咳咳咳——”

猛一陣氣逆,令老皇帝咳嗽不止。

瑞王嚇一跳,趕緊近前拍背順氣,“兒子記住了,您快躺下緩一緩。”

“不、咳咳咳不了。”承天帝鬢發灰白,虛弱擺擺手,“躺下更胸悶。”

“您是一國之君,龍體乃萬金之軀,現用的藥方若是見效慢,不如換個太醫吧?”

“不用了,換個太醫也是開差不多的方子。”

瑞王憂心忡忡,第無數次想念宋慎:假如他在,應該能緩解父皇的痛苦,甚至能令父皇康覆。唉,可惜他不在都城。

承天帝餘光一掃,不悅地問:“發什麽呆呢?是不是也想推薦宋慎為朕治病?”

也?瑞王楞了楞。

“太醫院的醫正,拐彎抹角提了兩次,均被朕駁回。”承天帝時而喘,時而咳,“朕相信,泱泱大乾,人才濟濟,必定、必定有許多醫術超過宋慎的大夫咳咳,咳咳咳。”

“是,沒錯。”瑞王順著老人,“天下人才輩出,名醫無數,定有許多比宋大夫強的!”

承天帝氣喘籲籲,“必然有。”

瑞王不忍看父親被病痛折磨,小心翼翼道:“但宋大夫是現成的,他的醫術,有口皆碑,您——”

“夠了!”

承天帝十分嫌惡斷袖之癖,消瘦的臉龐滿是皺紋,怒道:“你休想趁機為宋慎美言,朕當初顧全大局,才勉強饒他一命,他若敢私自踏進都城,朕絕不饒恕!”

面對疾病纏身的父親,瑞王不得不低頭,“父皇息怒,兒臣今後不提他便是。”

光陰荏苒,一年時間一晃而過。

由於重重阻礙,兩人足足分開一年半。

又是一年春季,萬物覆蘇,山野生機盎然。

傍晚,宋慎風塵仆仆,獨自抵達都城遠郊,找了間客棧落腳。

他剛坐下,便聽鄰座幾位走鏢大漢小聲閑談:

“聽說,皇帝老兒病危,都城要變天嘍,你們猜,將會是哪個皇子繼承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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