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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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生性倜儻不羈的江湖浪子,平日大大咧咧, 竟也有溫柔體貼的一面?

原來, 他有溫柔體貼的一面, 只是沒給我罷了。

周彥清騎馬,旁邊是乘車的夏莉,不遠不近地尾隨王府隊伍。

“哎唷,小周, 瞧, 小師弟那高興的樣兒!”

夏莉攀著車窗,伸長脖子探頭觀察,頻頻驚嘆, “他倆真要好,聊個不停,瑞王爺夠有耐性的,陪著小師弟東拉西扯。”

周彥清一聽, 心裏發堵,卻因要強而裝作不在乎, 反駁道:“反了吧, 分明是閣主耐著性子在給王爺解悶,唉,伺候皇親國戚挺不容易的。”

“哪裏是‘伺候’喲!”

“不是伺候,是什麽?”

夏莉扭頭看著同伴,笑吟吟答:“瑞王斯文,含蓄內斂, 喜歡清靜,身邊親信都是穩重性子,我師弟卻率性愛玩,興致一來甚至無所顧忌,幸虧瑞王大度隨和,肯包容。不然,以小師弟的桀驁脾氣,他才懶得教導打獵呢,假如換成別的皇親國戚,那小子一準兒會找借口拒絕,避而遠之。”

“這……”

周彥清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心裏頓時更發堵,握韁繩的手用力得骨節泛白。

夏莉在情場上縱橫三十年,心細如發,豈有看不明白的?

她倚著車窗,塗著鮮紅蔻丹的長指甲卷弄發梢,眼露憐憫,語含同情,感慨勸說:“多情自古空餘恨,天涯何處無芳草?小周啊,想開點兒,無論我師弟喜歡上誰,你永遠是他尊敬關心的結拜兄長,千萬不要想不開。”

死結,怎麽想得開?周彥清心裏正發堵,最反感的,就是同情憐憫。

他目視前方,強忍憋屈不悅,咬著牙微笑,語調平平道:“師姐在說些什麽?我聽不懂。閣主愛喜歡誰就喜歡誰,跟我有什麽關系?奇怪,您一把年紀了,怎麽還滿腦子情情愛愛的?今後少胡說!”

他馬鞭“劈啪”一甩,“我去前面探路,駕!”語畢,策馬跑遠了。

“你說什麽?”

“哎?小周——”

夏莉自討沒趣,撇撇嘴,打了個哈欠,嘟囔說:“嘁,嘴硬,不識好人心,白白浪費了老娘一番善意的勸解。”

此時此刻·王府車馬

瑞王靠窗而坐,皺著眉,納悶端詳對方,“剛才人多不方便問,你臉上的傷,怎麽回事?”

宋慎酷愛打獵,心情甚佳,右手控韁,左手摸了摸臉頰,一道細長淺痂,懶洋洋答:“我師姐用指甲撓的。前幾天,她硬要和我切磋武功,打了一架。”

“指甲、指甲撓的?”

瑞王愕然,忍不住笑了笑,“俗話說‘好男不與女鬥’,一個年將半百的婦人,與你比武只有輸的份兒,何必認真?宋掌門竟逼得她用上了指甲,是不是過分了些?”

“嘖,冤枉!”

宋慎壓著嗓門,劍眉擰起,作訴苦狀,低聲告知:“其實,是她違反了門規,我一管束,她就急了,犯上攻擊,掌門人總不能站著挨打吧?我沒還手,僅是格擋。唉,受了傷,還要被殿下責備,心裏怪難受的。”

瑞王早已習慣了對方的不正經,但明知對方是裝可憐,卻仍會擔心,輕聲說:“誰責備你了?我不過好奇問一問而已。你師姐下手不輕,劃那麽長一道口子,難為你忍住了沒還手。”

“只能忍了。畢竟是師姐,揍一個半老婦人,並且是親人,我下不了手,罰了她一頓,但願她今後能安分守常。”

“傷口深不深?看著像會留疤。”

宋慎毫不在乎,“皮肉小傷,過幾天痂掉了就沒事了。”他想了想,於高頭大馬上彎腰,話鋒一轉,嚴肅問:“殿下為什麽問留不留疤?”

“怎麽?不能問嗎?”

“如果留疤,你就會嫌棄我,是不是?”

瑞王啞然失笑,旋即板起臉,“本王從不以貌取人。”

宋慎點了點頭,“這就好。否則,我一定跟師姐討一瓶祛疤膏,把疤痕除掉。”

“老實養傷,痊愈之前別喝酒。”

“誰喝酒了?”

“你鞍旁掛著的,不是酒壺,是什麽?”

宋慎拿起酒壺喝了一口,薄唇彎起,一本正經答:“哦,這是藥酒,治傷疤用的。你想不想嘗一口?”

四目對視,瑞王莫名驀地憶起嗆酒那混亂一晚,倉促眺望遠處樹林,“本王忌酒。”

宋慎也憶起了,那一晚,刻骨銘心,他拽了拽韁繩,沒繼續逗人,按轡同行。

秋高氣爽,曠野涼風習習,秋色無邊。

瑞王通過窗口觀賞沿途秋景,半晌,緩過了神,又好奇問:“不知你師姐犯了什麽錯?居然與掌門動手,莫非不服處罰?”

“哼,不是不服,而是撒潑。”

宋慎騎術高超,優哉游哉趕路,顧忌護衛們在旁,家醜不可外揚,低聲簡略告知:“她偷偷養情蠱,被我發現了,蠱蟲得燒毀掉,她抗命不遵,撒潑拿指甲撓我。”

瑞王楞了楞,“養情蠱?”

“她為了一己私欲,想用毒術控制情人神智、令對方死心塌地愛護自己,此舉違反了師門規矩,我必須阻止。”

“原來如此。”瑞王恍然頷首,“理應燒毀。你是對的,無規矩不成方圓。”

這時,周彥清策馬奔來,“駕!”

兩人停止交談,扭頭望去,宋慎敏銳發現義兄臉色不痛快,忙關切問:“清哥,怎麽了?”

在瑞王眼裏,唯一門客的結拜大哥高高瘦瘦,文質彬彬,並無異樣。

“沒什麽。”周彥清若無其事,策馬靠近,苦笑抱怨,“師姐忒啰嗦,一會兒聊‘楊哥’,一會兒又聊‘孫爺’,實在不清楚她究竟有幾個相好,我聽煩了,幹脆躲個清靜。”

宋慎信以為真,無奈嘆道:“她性格如此,一生沈迷情愛,從年輕至今沒變過,師長打罵責罰也不改,別理睬,叫她說風流韻事給自己聽罷!”

周彥清點頭,餘光瞥了瞥馬車裏俊逸出塵的文弱皇子,提議道:“今兒天氣不錯,咱們賽馬,比一場吧?”

“賽馬啊?”宋慎下意識扭頭看著瑞王,時刻把對方放在心上。

瑞王遺憾於自己的騎術太差,無力賽馬,卻欣然讚同,“好主意,你們兄弟倆比一場!看誰的騎術更高超。”

宋慎晃悠馬鞭,挑眉問:“您就光看著啊?不打算獎賞勝出者嗎?”

瑞王愉快答應,溫和答:“行,勝出者有賞。”

“賞什麽東西?草民能否提要求?”

瑞王縱容一笑,“你還沒贏,就提要求了?”

宋慎莞爾,桃花眼一瞇,銳利目光流轉,胸有成竹道:“那我待會兒再提!”

瑞王打量周彥清,“興許是你結拜兄長勝出也未可知。”

“等著瞧!”

“好,本王等著瞧。”

宋慎馬鞭一揮,遙指曠野數裏外矮坡上的一棵樹,“清哥,先到達前方矮坡上大樹者為勝,怎麽樣?”

周彥清不在乎輸贏,只是想和義弟一起遠離瑞王,“可以。”

“聽仔細了,老規矩,我數三個數啊。”宋慎彎腰,俯在馬背上,“一、二、三,走!”

“駕!”

話音剛落,兩人同時一夾馬腹,目視前方,離弦之箭策馬飛奔,馬蹄嘚嘚響,踏得灰塵四濺。

瑞王好奇,坐不住了,索性掀開簾子,和車夫一起坐轅位,定睛眺望賽馬兩騎,脫口囑咐:“小心點兒!勝負皆有賞。”

“什麽?”

宋慎樂了,朗聲喊:“那還比什麽?”

瑞王嘴角眉梢盡是笑意,“比歸比,賞歸賞,不妨礙。”

哼,誰稀罕你的賞?周彥清全力以赴,茫茫然,不知前路該如何走,暗忖:你願意跟我賽馬,那,你願意跟我離開都城嗎?

馬兒矯健,不消片刻,矮坡近在眼前。

宋慎原本領先,即將抵達大樹時,卻故意放慢了速度。

“駕!”

周彥清率先沖過了大樹,疾馳後喘息,勒馬,返回樹蔭下乘涼,了然問:“你讓著我幹什麽?不想要瑞王的賞了?”

宋慎英氣勃勃,神采奕奕,“豈敢和兄長搶先?勝負皆有賞,小弟沒必要爭。”

“勝負皆有賞,趙澤琛是大方,還是傻?”

“哈哈哈,既是大方,也是傻!”

宋慎回頭,昂首朝坡下的人揮手,含笑問:“我早說過,他非常容易相處,對吧?”

周彥清欲言又止,勉強擠出笑容,“嗯,挺隨和的,似乎沒什麽架子。”

“他啊,臉皮薄,重禮儀,發怒時來來回回就那幾句話,受了欺負只會幹瞪眼,笨得很。”宋慎語氣嫌棄,眼神卻極溫柔,徹底忘了自己昔日咬牙切齒大罵“趙澤琛難纏”時的憤怒感。

“你嫌他笨,卻樂意教他打獵?”

“嘿嘿,其實,是我非要教他的,整天待在書房編書,多悶。”

周彥清註視義弟眼裏陌生的溫柔光芒,內心難受得慌,明知不可能,卻仍試探問:“我記得,你以前提過幾次,想賣掉都城的產業,回南境居住,收徒授業,潛心鉆研醫術。我仔細考慮了,覺得你想法不錯,咱們莫名被卷入奪嫡之爭,眼下局勢混亂,回鄉避一避也好。”

回鄉隱居?

宋慎一怔,“什、什麽?”

“楞什麽?你小子總是思念家鄉,橫豎咱們已經掙夠了銀子,我最近感覺都城麻煩事兒多,唉,幹脆回南境算了。”

周彥清觀察義弟神態,“到時,咱們逍遙、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那不是你一貫向往的日子嗎?”

宋慎清了清嗓子,定定神,“以前,我確實想過回鄉居住,但現在、現在——”他停頓,撓頭,斟酌措辭。

“現在怎麽啦?”周彥清目不轉睛,“難道……改變主意了?”

宋慎不由自主地頷首,正欲解釋,坡下護衛忽然嚷:

“殿下小心!”

“您當心,慢些。”

宋慎立刻扭頭,詫異望去:

坡下,護衛簇擁保護,瑞王騎在馬上,生疏撥弄韁繩,嘗試驅馬小跑。

宋慎霎時擔憂,皺眉喝道:“慢點兒,你不熟悉馬!”他十分不放心,策馬沖下矮坡,匆匆返回教導。

“哎?”

“你——”

瑞王身邊一堆護衛,你瞎急什麽?

周彥清伸出手,挽留的話卻未出口,眼睜睜看著義弟離開自己奔向瑞王,如墜冰窟,黯然且頹然,扼腕想:

我明白了,你已經改變主意,為了趙澤琛,居然放棄了回鄉長住的打算。

早知今日,當初你念叨回鄉時,我定會毫不猶豫讚同!

如果當初答應了,或許,你就不會認識趙澤琛,我們兄弟倆繼續相依為命。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周彥清呆坐馬上,獨自待在坡頂,聽著坡下的歡聲笑語,看著原本桀驁毛躁的義弟不厭其煩、手把手指點瑞王騎術,萬分難受,當眾卻不能發作,嫉恨憋屈,險些咬碎了牙齒。

與此同時·皇宮

貴妃寢殿,富麗堂皇。

廳內,母子對坐,韓貴妃蹙眉,將信將疑,“世上真有情蠱?查清楚了嗎?”

皇長子喝了口茶,難掩興奮,“母妃放心,不僅查清楚了,還暗中掉了包,蠱蟲如今在兒子手裏!”

“如無意外,蠱種在四弟身上之後,便有理由彈劾老三,南玄武一派是老三招攬的,四弟若被毒害,父皇絕不會原諒老三!”

“慶王城府深,不好對付,瑞王雖文弱,卻非愚蠢之人,他是鐵了心擁護慶王了。”韓貴妃凝重囑咐:“為了儲君之位,咱們辛辛苦苦籌劃二十多年,越是緊要關頭,越要沈住氣,務必謹慎行事。”

“兒子明白。”

皇長子臉色陰沈沈,“四弟糊塗固執,總是幫著老三對付我,他活著也無用,哼,休怪做大哥的狠心了!”

“四弟一死,看老三如何解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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