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一到課間,賀蒼就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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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這就算答應了。

卓然內心皆大歡喜,忙起身去給他找洗漱用具。

賀蒼盯著他:“你胃不疼了?”

卓然也不再演:“剛才估計是岔氣了,走了一路,回來就不疼了。”

胃還能岔氣兒……賀蒼不是很懂,戲謔道:“你挺皮實啊,狗雞。”

卓然回:“別的沒有,壯的要命。”

等賀蒼洗漱好在客廳睡下,淩晨兩點,秦澤給卓然打來電話。

秦澤:“賀蒼呢?”

卓然輕輕走到客廳,往賀蒼那看了眼,壓低聲音道:“已經睡了。”

秦澤松了一口氣:“那就好。”

頓了頓,他又說:“今天洛川的媽媽又來了。”

卓然:“洛川?”

“嗯。”秦澤虛脫道,“終於把這尊佛送走了,累死我了。”

卓然:“不是,洛川是誰?”

“嗯?你不知道洛川嗎?”秦澤有些奇怪,“你跟賀蒼不是發小嗎?”

卓然倒不否認,只說:“我們挺多年沒見了。”

“哦,”秦澤說,“那洛川跟賀蒼的事兒你也不知道吧?”

卓然:“他們怎麽了?”

“嗯……”秦澤沈吟片刻,回宿舍拿了鑰匙,又輕聲慢腳出來,“這樣吧,洛川他媽媽來鬧一通我也睡不著了,你出來,咱倆找個地方說道說道。”

二十分鐘後,倆人相對坐在一家飲品店,秦澤先開口:“這件事說來話長。”

卓然:“不著急,你慢慢說。”

秦澤瞅了他一眼:“其實,洛川的媽媽之前就來學校鬧過一次。”

卓然沒接話,秦澤於是接著說:“那還是大一剛入學的時候,就是報道那天,我們正在開班會,她突然闖了進來。”

“當時班主任問她做什麽她也不回答,目光一直在教室搜尋,好像在找什麽人。”

“後來賀蒼就站起來了,她一瞧見賀蒼,臉色瞬間變得猙獰無比,撲上來揪住賀蒼的衣服就開始吼叫咒罵,一邊大哭一邊厲聲質問賀蒼。”

“我當時就坐在賀蒼旁邊,怎麽拉她都拉不住,她那雙通紅兇狠的眼睛,還有淒厲的叫聲,我的媽,我現在都記憶猶新。”

卓然終於開口:“賀蒼是什麽反應?”

秦澤:“賀蒼開始一直沒說話,就站在那任她推搡怒罵,無論她說賀蒼貪生怕死,還是罵他害死洛川,賀蒼都一直沈默聽著。”

“直到後來她說到賀蒼故意丟下洛川,賀蒼才回了一句:‘我沒有故意拋下他’。”

“他從頭到尾就說了這一句話。”

卓然:“……後來呢?”

秦澤:“後來洛川的爸爸也來了,把洛川的媽媽拉走,這件事才算結束。”

秦澤語畢,兩人良久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卓然才再次開口:“你知道當初發生了什麽嗎?賀蒼和洛川。”

“哦,我還沒有說到正題上。”秦澤說。

“賀蒼和洛川,從小學到高中一直是同學。”

秦澤知道卓然張口閉口的發小是摻著水分的,對賀蒼的事還不如自己了解,就一切從開頭講起。

“當時他們那個小鎮,好像就他倆考上了市裏的重點高中了,倆人學習和生活上就一直作伴,關系很好。”

“高考後,他倆考的都不錯,貌似填的志願還是同一所學校,就是咱們學校。”

“後來他倆就約一起去旅行,好像是去一個叢林裏邊探險。”

“但就是那次探險,賀蒼回來了,洛川再也沒有回來。”

“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在那之後,洛川的媽媽就一口咬定是賀蒼害死了洛川,三天兩頭去他家鬧,賀蒼和她媽媽都深受其擾。”

秦澤說到這兒停了停,語氣很堅定:“我雖然不了解具體情況,但要說賀蒼害死自己朋友,打死我也不信。”

發表完自己的評論,他接著說:“後來……因為賀蒼要上大學,不放心留他媽媽一個人在家,怕洛川的媽媽再來鬧會傷害到她,他們就搬出了那個小鎮。”

“洛川的媽媽可能也是找不到他們,就在開學那天來學校鬧的吧。”

“也或者她本來就有這個打算,畢竟她兒子原本報的也是這個學校,如果還活著,那天也該來報道的。”

“唉。”秦澤嘆了一口氣,“誰知道呢。”

一語完畢,兩人又是良久沈默。

許久之後,卓然的聲音響起:“你說賀蒼媽媽一個人在家,他爸呢?”

“?”秦澤有些許詫異,“你不知道嗎,賀蒼是單親家庭。”

卓然皺了眉:“單親家庭?”

“嗯。”秦澤說,“他爸爸好像在他中考後去世的。癌癥,晚期,怕耽誤他學習,一直瞞著他。”

“唉。”秦澤嘆了口氣,“賀蒼也夠苦的。”

“中考後……”

卓然沈吟。

中考後,他就失去了至親。

“怪不得……他要打這麽多份工。”卓然喃喃道。

“是啊。”秦澤說,“賀蒼其實挺拼的。”

“這些,都是他告訴你的嗎?”

秦澤搖頭:“我們輔導員跟我說的。”

“那天洛川的媽媽來鬧了之後,輔導員就聯系了賀蒼的媽媽,了解到這些情況。”

“後來他看我跟賀蒼走的比較近,就把這些事兒跟我說了說,讓我平時多開解開解賀蒼,怕他心理上有負擔。”

“不過我好像一直沒什麽用武之處,”秦澤說,“賀蒼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堅強。真的。這也是我很欽佩他的一點。”

卓然心裏發緊,沒有說話。

秦澤接著說:“今天好像是洛川的生日,他媽媽才來鬧,賀蒼雖然沒見著她,回去肯定得知道,心情又要受影響,你多陪陪他吧。”

說到這兒,他想起來什麽,又問:“你們在一起沒啊?”

卓然一直繃緊的心被他這麽一問,突然放松許多。沈默了會兒,他才開口:“在一起我會不告訴你嗎?”

瞅見卓然略顯郁悶的神情,秦澤哭笑不得,好心道:“賀蒼這個人,正的要死,直的要命,別看一天天跟個□□包似的,都大學了連哲學是什麽都不知道,還是我告訴他的……”

卓然聽到這兒,心裏馬上不是味兒了:我未來男朋友,為什麽要你教哲學?

但他還是在心中默念一遍:秦澤是天使,做人要大度,把這股酸味壓了下去。

中間秦澤說什麽他沒聽清,就聽後面秦澤接著說:“……你要想等他自己開竅,可能等不到那天了,我勸你直白點兒,賀蒼不適合彎彎繞繞。”

等卓然回去,已經將近四點,賀蒼還在睡,聽見他的動靜,皺著眉翻了個身。

卓然輕輕坐在他身旁,就著微弱的光線,細細註視著他的睡顏。

賀蒼呼吸很均勻,烏黑的頭發柔軟地貼在臉側,襯得皮膚越發白皙。他的睫毛很長,鼻梁高挺,臉頰比一般人小很多,整張面龐在細弱的光線下柔和的沒有任何防備。

卓然禁不住想,這樣不動聲色的面容,這樣美好的一個人,上天怎麽忍心讓他經歷那些事?

中考和高考,是他們短暫的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大事,考試結束,本該是最歡欣最放松的時候,卻有接二連三的大山壓在他面前……他是怎麽過來的?

可自己當時又在做什麽呢?

如果自己早一些找到他,早一些來到他身邊,是不是就能陪他一起度過那些生命中艱難的時刻,讓他少一些酸楚?

卓然越想心裏越不是味兒,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真想把他團吧團吧塞進懷裏,每天摟著抱著,不讓任何人碰他。

感覺有人摸自己,賀蒼猛地驚醒,一睜開眼睛,就瞧見黑漆漆的客廳裏坐著一個人,還離他很近。

他頓時“草”了一聲,馬上就要上腳踹。

卓然忙閃到一邊:“是我是我!”

賀蒼聽出了他的聲音,放松下來,但火氣不減:“你他媽大半夜不睡覺,在這扮鬼玩?”

卓然:“渴了,找水喝。”

賀蒼慢慢適應了屋內的光線,看清了卓然的穿著:“你們城裏人都這麽講究嗎?起夜喝個水還穿戴整齊?”

卓然知道被他看穿了,也不再掩飾:“剛剛有事出去了一趟,離天亮還早,你再睡會兒。”

說完他就往房間閃,想逃之夭夭。

賀蒼困勁兒還沒下去,也不再跟他計較,嘟囔了一句“我看你是大半夜去搞非法交易”,然後倒頭繼續睡。

卓然回頭看了眼他再度入睡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賀蒼,他一直這樣就挺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第二天下午,從家教回來,賀蒼回到宿舍,還是知道了這個事兒。

宿舍被摔打過的痕跡很明顯,幾個暖壺都不見了蹤影,嵌在立櫃裏的鏡子也碎了一半。

他桌上的東西,很多被移了位置,雖然被重新擺放整齊,但走近一看,大部分邊角盡碎。

桌上還有一片擦不去的墨跡,賀蒼往書櫃上一看,那瓶黑色墨水已經不見了,很多書的封皮內頁也被扯的七零八落。

就連他的床也沒能幸免於難,一大片棉絮從內襯崩出,床單上的一大片水跡還沒完全幹。

從他進門,秦澤的眼神就一直註視著他,等他放下書包,才溫聲道:“洛川的媽媽昨天來了。”

賀蒼“嗯”了一聲,坐在床邊,沒什麽表情。

另一個室友說:“她摔了些東西,秦澤看有的不能用了就扔了。”

賀蒼道了聲“謝謝”。

室友接著說:“別放在心上,那阿姨挺瘋的,楞是折騰到一點,被輔導員拽走了,應該不會再來了。”

賀蒼苦笑一下:“辛苦你們了。”

室友擺擺手:“應該的。”

說完戴上耳機繼續畫圖。

賀蒼思緒有些亂,靜靜坐在那兒,望著窗戶上的花紋出神。

秦澤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不敢驚動他,走過來陪他一起坐在床邊。

不知過了多久,賀蒼才輕聲開口:“阿姨她……有說什麽嗎?”

“她說的無非還是那些,”秦澤說,“你不用放在心上。”

賀蒼輕輕“嗯”了一聲。

沈默許久,賀蒼再次開口:“她是一個人來的嗎?”

秦澤無聲嘆了口氣,賀蒼還是心太善。

“你不用擔心,”秦澤說,“輔導員聯系她家裏人了,今天中午到的,已經接她回去了。”

賀蒼點了點頭,沒說話。

“對了,我跟輔導員說了,讓他別給你媽打電話,家裏你也不用擔心。”

賀蒼聞言,真誠地對秦澤說了聲:“謝謝。”

“哎,你跟我就別客氣了,”秦澤說,“你這被子我給你拿吹風機吹了吹,好像也沒幹,等哪天天兒好了抱出去曬曬就行,我那還有一套多餘的,你先用著。”

賀蒼點頭。

“缺什麽東西盡管拿我的用,對了,”秦澤指著賀蒼床上的筆記本,“我要申明一下,你這電腦,你知道它為什麽能完好無損嗎?”

秦澤雖是問句,卻也不等賀蒼回應,大手一揮指向自己:“是你的中國好室友昨天拿命給你死死護住的!”他邊說邊挺起腰板,十分配合自己的表演,“我可是功臣,欠我一頓飯知道不?”

賀蒼臉上的表情這才動了動:“記下了。”

說完他又想起來什麽:“卓然……也知道了?”

“嗯……”秦澤拖長聲音,猶豫了會兒,最後肯定地“嗯”了一聲。

賀蒼微有神采的表情突然消沈了下去。

秦澤被嚇了一跳,忙說:“是我跟他說叫你別回來的。”

說完他又囁嚅道:“我覺得你不回來比較好。”

秦澤話音剛落,賀蒼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秦澤瞟見是卓然打的。

賀蒼拿起來看了一眼,卻沒有接。

盯著屏幕上那倆字看了會兒,他直接掛斷,然後站起身,習慣性拎上書包:“我出去走走。”

秦澤以為他是去找卓然,就沒多說什麽,只應了聲“好”。

誰知十分鐘後,卓然的電話就打到了他這裏,秦澤頓時有些慌,忙把前因後果都說了。

“你們晚上不是還要去肯德基兼職嗎,他應該會去那吧?”

“也許吧,”卓然在電話那頭說,“再聯系。”

他掛了電話就往肯德基趕,然而從七點四十一直等到八點半,還是沒見賀蒼的身影。

再給他打電話,直接關機了。

卓然止不住一陣心慌,跟老板請了假就去找秦澤。

“他就說他出去走走,我看他當時也沒什麽事兒,他有時候嫌我煩了也會直接關機,你不用這麽著急。”

秦澤被卓然緊張的神情嚇得不輕,一邊隨他匆匆往外走一邊好言安慰。

“我知道,你幫我找到他就行。”

卓然並不擔心賀蒼的安危,他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他擔心的是賀蒼這種太過明確的拒絕,針對他的拒絕,這讓他心驚膽寒。

賀蒼從宿舍出去,沒頭沒腦順著一條路亂走,最後不知不覺到了南北校交界處的星落湖,他就在湖邊的條凳上坐下來,望著燈光下水波粼粼的湖水發呆。

……

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感覺,這種無力的感覺。

爸爸去世後,他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後來洛川突然不見了,他又一次飽受這感覺的折磨。

如今……這種無力感再一次出現。

每一次,當他使盡全身力氣,攀到山頂,總會發現山的那邊還是山。

中考後,他終於克服了暈車,也愛上了旅行,可是爸爸再也看不見了。

他忘記了那段日子是怎麽度過的,好像每天、每天都昏昏沈沈的,每天都在埋頭學習,用忙碌把記憶裏那個人埋葬。

高考後,得償所願,被心儀的大學錄取,然後想給自己一個獎勵,和洛川一起去登山,卻把洛川弄丟了。

從那個山林出來後,一遍遍有人問他洛川去哪了,洛川怎麽不見的。

他就一遍遍地說,說當時他們迷了路,被熊襲擊了,洛川受了傷,東西也都丟了,洛川叫自己不要管他,讓他先出去,他不肯,後來一覺醒來,洛川就不見了。

他一遍遍向那些問他的人訴說,一遍遍品嘗當時發現洛川不見的絕望。

剛開始那些人信,洛川的媽媽也信,信洛川是好心,信他是不想拖累自己才離開的。

後來風聲就慢慢變了,開始有人說洛川受傷後,他嫌洛川是累贅,故意拋下他。還有人說,洛川受傷後,他就殺了他,自己跑出來。更甚者,說他們當時東西都丟了,沒有吃的,他就把洛川吃了,因為他當時跑出來後瘦的驚人。

洛川的媽媽開始並不相信這些言論,但流言在那個小鎮越傳越兇,洛川的屍體又一直找不到,她也就開始相信是賀蒼故意拋下洛川,或者殺了他,甚至吃了他。

之後她就一次次來家裏鬧,媽媽就面如死灰地守在一邊,任她鬧。

曾幾何時,洛川的媽媽也待自己無比親密,爸爸去世後,洛川一家更是時時照顧他們母子,兩家人親如一家。

但是因為他,事情完全變了樣子,他對洛川愧疚,對洛川的家人愧疚,對自己的媽媽更是滿心歉意。

所以他當時一度不想來上學,不想這個他和洛川一起考上的大學只剩他一個人。

但媽媽百般鼓勵,讓他來上。

一個人來到這裏,天長日久,留給自己思考的時間就有了很多,他也漸漸看清這件事的性質。

的確有很多事因他而生,他也對很多人懷有歉意,但這並不代表可以把所有的、甚至是莫須有的罪責歸咎到他身上。

他對洛川愧疚是真,但他並沒有故意拋下他,並沒有做背棄朋友的事。

所以他無視小鎮的流言,也不睬同學的疏遠。這些人不相信他,因為他們並無交集,他也無需這些人廉價的信任,無需因為他們的不相信,失去繼續生活的勇氣。

可是卓然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但很久沒有一個人的想法,讓他如此在意。

可能越是對在乎的人,越想掩藏自己的不堪。

當發覺自己的過往被他知道時,只覺得像是小心翼翼守了多年的遮羞布被猛然掀起,除了逃掉沒有別的想法。

不知道他會怎麽看自己,擔心他的不信任,沒有力氣去面對。

真是失敗啊,賀蒼想,不認識這個人就好了,也不用管他怎麽想。

跟以前一樣就挺好。

可還是……舍不得。

就是這種感覺,舍不得的感覺,舍不得這個人。

不敢見他,又想見他,又怕他用怪異的眼神看自己。

……

無聲盯著湖水看了很久,賀蒼終於站起身:“媽的,幹脆來個痛快,我他媽才不想一天天跟死狗一樣。”

“誰是死狗啊?”

身側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賀蒼猛地扭頭,就看見卓然反光的白牙正一閃一閃地沖自己樂。

“我有沒有說過,如果我喜歡你,就會找到你?”卓然說,“你讓我找的很辛苦,可我還是找到你了,從初中到現在。”

賀蒼被他說的有些糊塗,心“砰”地一跳,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賀蒼,我真的挺著急的,”卓然說,“秦澤說拐彎抹角不適合你,但我還是怕嚇到你,因為我覺得,你不是那種……你需要細水長流。但是現在,我真的等不及了。”

“我想了一路你為什麽突然不理我,想來想去,我也只能想到,因為我知道了你跟洛川的事。”

“我知道又如何呢,賀蒼?”卓然目光幽深地看著他,“你在擔心什麽?”

賀蒼嘴唇緊抿,看了他很久,才開口:“你相信我做了那些事嗎?”

頓了下,他又說:“你相信我故意拋下洛川,獨自逃走嗎?”

“賀蒼,”卓然笑的苦澀,“你不理我是覺得我不會相信你是嗎?”

他語氣略有自嘲:“你對我的心意,哪怕感受到十分十一,都不會這麽想我。”

“我為什麽不相信你呢?”他說,“我永遠相信,當初那個離開後又下來,把我托上穴頂,在日落下一臉稚嫩地望著我,雙眸中流露出一塵不染的純真的人,永遠不會做出背棄朋友這種事。”

“如果有一天我一無所有,我能夠給你的,就是全部的信任。”

他用了兩個永遠,賀蒼想,這個不相信永遠的人,用了兩個永遠。

卓然雙眸閃動,望著他繼續說:“我曾經很羨慕小王子一天能看四十四次日落,後來我發現,人生最美的日落,一次就夠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我之所以對那次日落如此深刻,是因為劫後餘生,才覺得這個世界如此美麗。”

“後來我漸漸發現,不是這樣,那天的日落之所以異常炫目,是因為有人陪我一起,有一個你在我身側。”

“你能懂嗎,賀蒼?”

卓然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靜靜等待著他的反應。

賀蒼先是一陣沈默,爾後像是突然開竅了一般,瞳孔微張,整個人微微發抖,定定看了他許久,嘴唇輕啟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沒有發出聲音。

卓然小心握住他微顫的手,發現他手心竟然出了汗,而賀蒼對他這個動作,也沒有明顯拒絕的意思,卓然心中不由一陣欣喜。

等賀蒼心神穩了穩,卓然才在他耳邊低聲說:“我對你的愛太滿了,已經從心裏溢出來了,沒有歸宿地四處漂泊。現在,你願意收留它們嗎?你願意收留我的愛嗎?”

賀蒼聽見這話,心神猛顫,下意識掙開他的雙手,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賀蒼突然朝卓然走近一步,單手勾上他的脖子,把他的頭拉低,將嘴唇湊了上去。

許久之後,兩人分開,賀蒼拎上書包,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卓然長久呆楞在原地,幾分鐘之後,才像被電擊一樣反應過來,砸了咂嘴,食髓知味,忙跟上他。

等徹底品味夠了,他才甩出一句:“吻技不行啊。”

賀蒼回頭瞪了他一眼。

卓然笑道:“沒關系,咱們慢慢改進,來日方長~”

賀蒼沒理他,大步埋頭往前行。

卓然繼續在後邊喋喋不休:“哎,你不會是初吻吧?”

“真的是初吻啊?”

“你臉是不是紅了?”

“害羞了?”

賀蒼忍住揍人的沖動,無語地瞥了他一眼:“我發現你話這麽多呢?”

“你才發現啊,”卓然促狹一笑,“看來對我了解得還不夠深。”

“有時間咱們需要深~入~交流交流,從靈魂到□□來個通透。”

賀蒼:“……”

他閉了閉眼,心念電轉。

假的,都是假的,剛才那個深情款款跟自己說騷話的人絕對不是眼前這個流氓,自己魔障了了才會去親他。

賀蒼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深感悔不當初。

“怎麽?”卓然瞧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仿佛猜出了他的心思,“想後悔啊?”

“後悔也沒用,我已經是你的人了,留過印兒蓋過戳兒的,你親了我,就要對我負責。”

“你不會真想始亂終棄吧?”

“賀蒼,說句話嘛。”

賀蒼終於忍無可忍:“閉上嘴!走你的路!”

卓然沈默了一會兒,突然發現賀蒼的書包鼓鼓囊囊的,好奇發問:“你這包裏裝的是什麽?”

賀蒼不想理他,直接把書包取下來丟給他。

卓然欣然接住,拉開拉鏈,從裏面掏出一個……布娃娃?

他呆楞地跟手中的娃娃眼對眼互瞪了幾秒,才恍然大悟一般:“這是送給我的?”

“可為什麽是布娃娃?”卓然很是不解,“不會是你家祖傳的給未來媳婦的吧?”

賀蒼:“……”

賀蒼的沈默,助長了卓然歪到天邊的腦洞:“雖然不太好意思拿出手,不過既然是祖傳的,我就勉為其難接受了。”

“仔細看看,這娃娃長的還有鼻子有眼的,幹脆當咱女兒吧。”

賀蒼:“……”

原本不想理他的,但卓然實在叫人沒眼看,賀蒼生怕他的腦洞再往奇怪的方向扭曲,終於好心解釋:“這是我家教學生送的。”

“我回去給她換件……什麽?!”

卓然突然聽見賀蒼的話,頓覺自己膝蓋受了一箭,忙把懷裏的娃娃拿遠了些:“她為什麽要送你這個?”

賀蒼語氣平緩:“她說這個娃娃就是她,先放在我這,以後要嫁給我。”

“’?!!”卓然宛如遭受晴天霹靂,“你是有家室的人,怎麽能收人家小女孩的這種東西?”

賀蒼自動過濾掉“有家室”幾個字,不緊不慢地說:“我拒絕過,一不要她就哭,只好拿回來了。”

卓然不依不饒:“你就不怕我哭嗎?”

賀蒼停住了腳步,回頭無語地瞅了他一眼:“你哭一個看看。”

卓然馬上蔫兒了,把註意力轉向娃娃:“這娃娃這麽醜,留著礙眼,我先替你保管。”

賀蒼:“你剛才不是還說她有鼻子有眼?”

卓然:“那是我沒看清。”

賀蒼:“可這是我學生送給我的。”

卓然:“你的就是我的,我先替你收著。”

賀蒼忍不住笑了:“你這個人,跟個小女孩計較什麽?”

卓然一臉無辜:“我也是個小男孩啊。”

賀蒼鄙夷地乜了他一眼。

卓然笑瞇瞇:“我是不是小男孩,還不是你說了算?”

賀蒼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擡腿給了他一腳。

“哎呦!”卓然叫的誇張,卻依舊不怕死道,“我說的不對嗎?你說是不是取決於你?只要你願意,我……”

“哎呦別打臉!疼!”

“我錯了!我知錯了!”

“不敢說了!再也不敢說了!”

“哎呦!救命!!!”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一個酸甜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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