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萌萌瘦瘦高高的, 穿著流行的踩腳褲和蝙蝠衫，顯現出應因為長年跳舞而鍛煉出來的姣好身段。

她一進門，就用審視的眼光一直看著江連月, 大概是想知道為什麽周家靖會娶一個沒有工作的初中畢業的農村妹，卻不娶她這個與他門當戶對的文工團的舞蹈演員。

江連月狀若沒察覺她不禮貌的行為，笑盈盈地招呼大家喝茶吃點心, 跟這個聊現在的流行服飾, 跟那個聊目前的經濟形勢，就是沒搭理她。

周愛國夫婦在客廳招待年長的客人，江連月和周家靖在飯廳招待年紀小一點的客人，都是和周家靖從小就認識的。

大家都是年輕人, 說話很隨便, 聊著聊著, 就聊到了周家靖和江連月怎麽突然就結婚了。

按規矩，一般都是雙方見過對方父母後才結的婚，可是他們沒聽說周家靖帶姑娘回來過, 突然間就聽說他結婚了。

一位梳著大背頭穿著三件式西裝的青年笑著說：“我們還說將來結婚了要互相幫忙接親呢, 結果你沒給我們機會！”

另外一個穿著飛行服的青年說：“快說說你們的戀愛史。”

大家頓時哄笑著要他們講講戀愛史。

江連月和周家靖對視一眼, 笑道：“我不小心跌落水庫，周家靖剛好路過救了我, 我們互相一見鐘情, 不爭長久只爭朝夕、迫不及待地結了婚。”

這是他們在來北京之前就商量好的說辭。

真真假假, 別人才不會起疑。

眾人哄笑。

一個穿著軍便裝的青年說：“靖哥從小就不怎麽搭理姑娘, 我們一直在猜誰能讓他動心，沒想到他居然也會一見鐘情這麽浪漫！”

江連月笑道：“愛情這東西沒道理的, 趕得早不如趕得巧, 可能我身上剛好有某些特質戳中了他的心。”

一直默默喝茶不開口說話的馬萌萌突然望著周家靖問：“家靖, 那她是什麽地方戳中了你呢？”

這個問題他們沒有事先彩排過，江連月也好奇他怎麽回答，朝他望去。

周家靖回望江連月，微微一笑：“她的眼睛。她看我時，眼裏只有我。”

沒結婚前是的，結婚後就不是了。

周家靖心裏暗暗感嘆。

馬萌萌不服道：“大院裏多少姑娘看著你時，不是只有你嗎？”

周家靖微笑：“她們看我時除了我，還有我的家世，我的學習成績。但她不是，那時她對我一無所知，她看的只是我這個人。”

馬萌萌沈默了。

要說她喜歡他沒有一點別的因素，那是在騙人，她從小就認識他，知道他的家庭知道他的才華，感情難免摻雜了點世俗的因素。

眾人也沈默。

都是對愛情充滿憧憬的年紀，誰不想擁有一個全心全意、滿眼都是自己的愛人呢？

飛行服青年說：“我要是遇到一個漂亮的眼裏只有我的姑娘，也會馬上結婚的。”

西裝青年轉向江連月，問道：“那你呢？你是因為什麽對他一見鐘情呢？”

周家靖也側頭望著她，等待她回答。

江連月笑道：“他長得好看，太好看了，像小說裏的主人翁。”

而且也真的是小說的主角！

眾人望向周家靖，不管是欣賞的還是妒忌的人，都不得不承認，周家靖這張臉實在太優秀了。放眼過去，在座的也不乏人中龍鳳，可他在這一群青年才俊當中，都是個耀眼的存在。

馬萌萌撇撇嘴：“人會老的，只因為外貌而產生的感情怎麽會牢靠呢？”

她的話很有道理，眾人紛紛點頭讚同。

江連月微笑道：“一見鐘情都是見色起意，起初吸引人的都是外表，留住心的當然是內在。”

眾人靜默，隨後爆發出一陣掌聲。

“一見鐘情都是見色起意，說得太好了。”飛行服青年邊鼓掌邊讚嘆。

在場的女青年被她這大膽的發言弄得臉都有點紅，除了那位馬萌萌。

馬萌萌輕哼一聲：“只看外表就喜歡一個人，實在太膚淺了。”

江連月輕笑，伸手拉住周家靖的手：“沒辦法，家靖他就喜歡這麽膚淺的我。”

周家靖回握她的手，笑著更正：“不是膚淺的你，是純粹的你。”

此時大家就算談對象，在人前都不好意思牽手，連走路都不好意思並肩走，要一前一後，眾人見他們坦然地在人前牽手，忍不住哄笑起來。

馬萌萌發現他們望向對方的眼裏都是感情，眼神一黯，放下杯子，悄悄地起身離開了。

……

接下來，江連月巧妙地控制著話題，把話題引向文學作品，引到當下的經濟形勢和社會形勢，引導眾人發表意見。這些人正是對未來對社會抱有巨大熱情的時候，大家聊了許久，晚飯後又繼續聊，直到夜深才離開。

送走客人，江連月和周家靖洗漱後躺在床上，安靜片刻後，互相看著對方笑了起來。

江連月問周家靖：“你笑什麽？”

周家靖說：“你在今天說的都是真的嗎？我是說，我們見面第一眼你就喜歡我這件事。”

江連月點頭：“上次不是說過了嗎？我第一眼見你就愛上了你。”

“我記得你上次說過，可是我還想再確認一下。”周家靖說。

江連月忍不住反問：“那你呢？你說你喜歡我的眼睛只有你，也是真的嗎？”

周家靖的耳尖微微泛紅：“當時是的。我從水裏把你拉起來，你望著我時，兩只眼睛亮得好像天上的星星。我當時就想，這雙眼睛，怎麽這麽好看？好看得讓人忍不住想據為己有。”

“那後來呢？”江連月沒問過他後來的心路歷程，此時突然感興趣。

周家靖說：“後來，你、她以那樣的方式要和我結婚，我心裏是有怨言的，可是還抱著一絲期待，希望結婚後能再見到那雙眼裏只有我的眼睛。不然……”

周家靖說到這停了下來，江連月幫他接下去：“不然能逼你娶一個自己一點都不喜歡的人呢？對吧？”

周家靖點點頭，摟過她肩頭，把下巴擱在她頭頂，輕聲道：“很慶幸當時我對人性還抱有一絲希望，不然也不會遇見你。”

“你大概是老天被我的真摯打動送來的禮物。”周家靖感慨道。

江連月輕輕嘆口氣：“老天對你可真好，把這禮物直接打包送到了你床上。”

她一睜眼就在他床上，真是……真是……

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周家靖被她的話逗笑，想起當時戴著紅色胸花的江連月，心一動，低頭親親她頭發，笑道：“你怎麽這麽可愛？”

江連月笑：“我不可愛的話你怎麽會愛我？”

“是，我愛你。”周家靖邊說，手邊緩緩地往下探，“我現在就愛你。”

江連月忙抓住他的手：“今晚你可以不愛的。”

明天又爬不起來的話，她肯定會變成笑柄。

周家靖委屈：“你說了過年就能隨便我。今天才初一，才是新年。”

江連月一想，也是，大過年的，難得休息，就不能放縱一下嗎？

“那你節制點，我不想明天又到中午才起床，會被人笑話的。”

“沒有人笑話你。”周家靖說，“你天天又覆習又出去玩，沒有一刻停歇的，過年時多睡一會很正常，爸媽和爺爺都會理解的。我們家也不是那種要求一定要早起的人家。我平常都是睡得很晚才起床，他們都習慣了。”

江連月想到周家靖那不算非常健康的作息時間，松開手，但還不忘記叮囑一句：“你收著點。”

“嗯。”周家靖含糊地應了一聲。

起初時他確實有收著點，後來，不知道是誰先不收著，總之，紅被翻滾至半夜才平靜下來。

……

大年初二上午，江連月和周家靖隨沈鳳怡和周愛國去他舅舅家。

周家靖的姥姥姥爺都早已去世，他們最後是跟二舅舅家一起的，所以沈鳳怡帶著他們去了二舅舅家。

周家靖的二舅舅叫沈紅旗，是環衛局的局長。他們家就住在環衛局的家屬院裏。

前陣子宴席時江連月見過這位二舅，像大多數上位者一樣，慈祥溫和。

江連月他們到得比較晚，周家靖大姨和大舅一家都已經到了，周家靖的表哥表姐也都來了，還帶著各自的孩子來。人本來就多，再加上江連月他們幾個，二舅家的兩室一廳擠得滿滿的。

江連月和周家靖、周愛國沈鳳怡他們被安排坐在客廳當中的沙發上，江連月身旁坐著沈鳳仙，沈鳳仙手裏抱著兩歲的小外孫。

江連月看小孩子軟糯可愛，忍不住逗弄他玩。

沈鳳仙笑道：“這麽喜歡孩子，改明兒自己生一個得了。”

又是催生！

江連月捏著小孩子的手頓了頓，笑道：“爺爺前天才讓我們好好學習好好工作，爭取再為國爭光呢，我們不敢不聽他老人家的教導。”

大舅媽王琴笑道：“連月和家靖都還要讀書呢，不急著要孩子，過兩年也不晚。”

大舅沈保國說：“現在國家都提倡晚婚晚育，年輕人還是要先忙事業，然後在考慮家庭的。”

二舅媽李紅霞觀察沈鳳怡的神情，笑道：“話是這麽說也沒錯，可是生了孩子也能拼搏事業啊，我們當初也是邊養孩子邊拼事業的。是吧？鳳怡。”

沈鳳怡說：“兒大不由娘，他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我老了，是管不著咯。”

言下之意，要是能管的話，她是想叫他們早點生的。

江連月笑道：“媽，你一點都不老，看著就像是我和家靖的姐姐。我們一起出門呀，不認識我們的人肯定會把我們當姐妹。要是我們生了孩子，你就是奶奶了。奶奶這兩個字，聽著就能讓人想到白發蒼蒼的老奶奶，到時候別人可不敢把你認成我們的姐姐。”

沈鳳怡想象一下被別人叫成奶奶的情形，打了個激靈，當即改變主意：“年輕人還是應當多為國家為社會做貢獻的。先有國才有家嘛，應該把學業和事業排在最前面。”

她還不老呢，不急著當白發蒼蒼的老奶奶。

周家靖見江連月三兩句話就讓他母親改變了想法，悄悄對她豎了豎大拇指。

江連月微微一笑，當即把話題引到二舅媽的兒子身上，工作怎麽樣啊？單位分不分房子啊？幾時會升遷啊？

李紅霞的兒子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街道辦事處科員，聽到江連月問起這些事情，李紅霞表情尷尬，不敢再提生孩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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