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正好瞧見背著藥箱從裏面走出來的程峰,僵著臉道: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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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那個訂了親的未婚夫婿太不成器,讓這死丫頭起了不該有的心思。也不想想那可是她的姐夫,真是一點兒臉面也不要。

更可惡的是,看到自己竟連拜見都不曾!當真以為她可以嫁進太子府,並能位居自己之上嗎?

“你做什麽?”卻被一聲冷斥給驚醒,旋即被周杲一下推開。

“太子——”潘美雲楞了一下,神情惶恐,卻在看清太子的手背時臉色白了一下,卻是周杲的手上分明是五個幾乎滲出血絲的清晰的指甲印——

這樣的指甲印在潘妃宮中自然不少見,甚而潘美雲發起瘋來,連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繈褓中的嬰兒也不能幸免,只那些下人在潘美雲心裏全是可以任自己磋磨的,至於小女兒,更是自己眼下艱難處境的根源。若然那是個男孩子,自己如何會過的如此痛苦?

卻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恍神間竟會用在太子身上。

嚇得當即跪倒,一下抱住盛怒之下轉身就準備離開的太子的腿,連連磕頭:

“太子,您饒了臣妾,都是那成家七小姐知道您在臣妾心裏如何重要,故意巴著太子爺您,才令得臣妾失儀……”

“閉嘴!”周杲沒想到潘美雲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氣的擡腳就把潘美雲踹翻在地,神情也是猙獰無比,“賤人,一派胡言!”

眼下東部勢危,妹夫陳毓不知處於怎樣的艱難境地之中,這女人怎麽就敢把這麽大一盆汙水潑在小姨子身上。

更何況別人不知道,自己還不清楚嗎,小姨子和陳毓之間當真稱得上情深意重,真是有不好的風聲傳出去,自己可怎麽對得起為了大周和自己那在蠻荒之地勉力支撐的妹夫?

不但被踹翻還這般喝罵,潘美雲太過意外之下,竟是傻在了那裏。

要說周杲的性情,平日裏最是溫和有禮,常日裏潘美雲也不是沒做過過分的事,可或是性情使然,或是瞧在潘府的面上,潘美雲還從沒有被這麽當眾給過沒臉。再加上被踹了一腳的地方也委實有些疼痛,潘美雲趴伏在地上,惡狠狠的視線恨不得把前面太子的身形灼穿,竟是不管不顧的膝行幾步大聲哭叫道:

“太子,您怎麽能如此糊塗?即便您把那成安蓉當做心頭肉一般,可你們倆畢竟是姐夫和小姨子的身份,真是傳出去……”

旁邊被嚇呆了的嬤嬤看情形不對,也跟著跑了過來,聽潘美雲竟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嚇得魂兒都飛了,忙不疊去掩潘美雲的嘴:

“側妃娘娘慎言——”

周杲卻已是霍的轉回身形,氣的渾身都在打顫,瞪著眼睛不住的喘粗氣:

“鄭青,鄭青,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把這瘋婦堵了嘴巴拉回去,即日起沒有孤的詔令,絕不許出房門一步。”

鄭青是太子府的總管,聽太子氣的聲音都直了,頓時嚇得臉色煞白,忙不疊帶了幾個粗壯的仆婦沖過來,摁住潘美雲,又拿抹布堵了嘴巴,就想往院子裏拖。

卻不妨一陣驚呼聲傳來:

“大姐姐,您這是怎麽了?”

“狗奴才,快放開我嫂子!”

卻是敏淑公主和潘雅雲正一前一後進入院子。

瞧見裏面的情形,兩人都是一楞,潘雅雲更是快步跑了進來,邊探手想要去扶潘美雲邊含羞帶怯的瞧向太子:

“不知姐姐做了什麽錯事,惹得太子爺發這般大的脾氣?只看在姐姐這些年鞍前馬後,一顆心全在太子爺身上的份上,太子爺也好歹多擔待些才是……”

口中說著,已是珠淚紛紛,美麗的容顏外更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嬌弱。

敏淑的視線卻是在朝著太子妃院落的方向定了一下,看的不錯的話,方才遠遠瞧見的那個纖細身影可不正是成家七小姐?

再聯系潘美雲恨得發狂的模樣,敏淑立馬猜出,這一場沖突十有八九和成小七有關。

說起這成小七,敏淑就恨得牙癢癢。自己成為眾人笑柄,可不就全拜成小七和她那個未婚夫所賜?

當年雖是鬧著讓父皇懲罰了那個狗屁六首狀元,可自己被人嫌棄甚而被批評太過跋扈也是事實。

本來還想著,眼見得未婚夫落得那般下場,這成小七不定如何悔斷腸子,不怕她不低頭服軟,甚而見了自己躲著走。

哪裏想到人家竟依舊是每日裏優哉游哉的模樣,即便偶然遇見自己,也依舊不冷不熱,別說上趕著巴結自己,甚而自己挑剔幾句,還敢回嘴,絕不肯吃半分虧,每每都弄得自己下不來臺。

偏是即便受了委屈,也沒人給自己撐腰——

父皇也罷,哥哥也好,鎮日裏都是一副“公務繁忙,沒工夫搭理自己”的模樣。

敏淑公主簡直覺得不能更憋屈。

看眼前情形,明顯中間有貓膩,當下也顧不得平日裏和這個太子哥哥並不太親近,竟是仗著自己妹妹的身份只管嚷嚷道:

“太子哥哥,嫂子平日裏這般賢惠,你可莫要聽信旁的不相幹的人的混話——”

又沖著眼瞧著已經要邁步進入院中的小七道:

“成安蓉,是不是你搗的鬼,故意挑撥我太子哥哥和嫂子的關系?好好一個大家閨秀,怎麽生的這般蛇蠍心腸?”

還要再說,卻被周杲給厲聲喝止:

“敏淑,如此大呼小叫,這就是你的皇家禮儀?你的嫂子只有一個,那就是太子妃,那個嬤嬤教的你這般胡言亂語?身為皇家公主,一言一行莫不代表朝廷尊嚴,怎可如此肆意妄為?”

看一眼渾身哆嗦在旁待命的鄭青:

“傳旨內務府,給敏淑公主換一批新的教養嬤嬤來!”

一句話說的敏淑公主頓時臉色慘白:

“太子哥哥,你不能這般對我——”

敏淑雖是養在宮中潘貴妃膝下,平日裏最親的還是從小侍奉她的幾個嬤嬤,太子此舉無疑是對敏淑最嚴重的懲罰。

只在瞧見周杲鐵青的臉色後,又把下面的話給咽了回去,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潘雅雲也完全被盛怒中的周杲嚇呆了,任憑鄭青令那些仆婦半攙半拖著把潘美雲送進了內院。

一直到外面再沒有一點兒聲響,小七才走出內院,步履卻有些沈重,猶記得阿毓離開時,一字一句的告訴自己,“一生一世一雙人,此生執手白頭不相離”……

彼時情熱,尚來不及思索其中深意,這會兒再次憶起,卻止不住想要落淚。

待坐上車子,思索片刻,輕聲道:

“阿九,這幾日加派人手多註意潘雅雲的動向——”

有太子姐夫在,潘美雲應該無虞,而身處皇宮,敏淑想要做什麽壞事也不是那麽方便,唯有潘雅雲。

此女最是詭譎多謀,還是防著點好。

旬日後,阿九呈上了一張女子的畫像,說是潘雅雲從城外帶回。

小七看了一眼,卻是一個狀若乞丐的女子,剛要丟開,卻覺得不對,實在是那雙眼睛太過熟悉,忙又拿回來細細一看,卻是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這女人不是嚴釗的夫人華婉蓉嗎?

更不可思議的是,看華婉蓉的模樣,明顯發生了什麽變故,可真有什麽的話不應該跑來求成家庇護嗎,怎麽反而和潘雅雲在一起?

☆、第 199 章

? “華婉蓉去了潘家?”一身疲憊的成弈甫一到家,就聽到了這樣一個消息。

“絕不會錯。”小七點頭,心情不是一般的沈重。近段時間以來因東部頻頻告急,嚴釗牧收的東峨州也隨之成了整個朝堂的焦點。

之所以如此,除了東部災情之重遠超眾人預料之外,更因為東峨州緊鄰東泰的特殊的地理位置。

如今的大周已經經不起一點兒風吹草動,勉力救災之外,怕是再無法扛起一場戰爭。

好在至今為止,東部還算平靜。除了旱災之外,再沒有不好的事情上報。

而現在,華婉蓉卻突然出現在京城,還是以著那般狼狽的模樣,更不可思議的是,竟然和潘家攪在一起——

須知華家也好,嚴家也罷,可全是依附於成家的小世家!

若說是偶遇也根本不通。畢竟以著華婉蓉的玲瓏手段,不可能不認識那潘雅雲,她又那般模樣,如果想避開,潘雅雲根本不可能認出她是誰。

除非,東峨州發生的大變故和成家有關,或者更進一步說,和陳毓有關。

“不會的。”成弈搖頭,“嚴釗跟隨我多年,毓哥兒又是成家姑爺,他們兩人怎麽可能鬧出什麽矛盾來?”

即便知道嚴釗性情有些桀驁不馴,可那也得分對誰,比方說自己面前,嚴釗就聽話的緊,而妹夫陳毓的本事說不好還在自己之上,轄制一個嚴釗,想來還是可以做到的。

一番話說的小七也有些糊塗。畢竟,陳毓的本事她比兄長還清楚,可不止智計百出胸有謀略,還有一宗好處,那就是別人都以為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卻不曉得他還是一位功夫絕頂的高手,更兼被自己用藥浴一遍遍的錘煉之下,說是百毒不侵也不為過,想來應該沒人害得到他才是。

這般想著,終於放下心,乖乖的回房休息了。

卻不想小七前腳離開,成弈後腳就把剛脫去的外衣重新穿好——

方才有一句話沒說,那就是華婉蓉會出現在潘家,除了會害陳毓之外,還有可能害的是成家。

若是兩年前,成弈根本不可能會這般揣測嚴釗。之所以會生出這般想法,卻是和一直以來對陳毓的了解有關——

因事關最疼愛的小妹的終身大事,成弈自然派人把陳毓從小到大的事情調查了個遍。

如果說他能殺死人販子脫身是偶然的話,那之後的偶然無疑太多了些——

偶然迷路,就能救回姨母;偶然救了一個女人,就能制出新品綢緞;偶然到一次西昌府就能趕上百年難遇的洪災……

而洪災那一次,也是令得成弈疑心大起的一次,因為成弈趕到時,悲痛欲絕的小七不止一次哭訴,說陳毓本就不許她涉足西昌,是她不聽話,偏要跑過去,若非受她拖累,陳毓也不會落入水中生死不知……

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成弈當時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現在想來,若然一切都是運氣使然,那小妹夫的運氣未免太好了些。

再看嚴釗的事,未嘗沒有先兆。

之前離開京都前往苜平時,陳毓言談中對嚴釗便頗不以為意。說是他結拜大哥顧雲飛曾跟他說起過此人,最是個好大喜功之輩,自己當時只以為是兩家曾在西昌府發生矛盾,彼此有些齟齬也是自然,只兩人都是識大局的人,倒不用擔心他們會鬧出什麽事來。

可之後卻接到悄悄去陳毓身邊的吳越的信件,說是陳毓竟把他們安置在了東夷山上,和一群山匪混在一起。

自己當時就覺得古怪,現在想來,難不成是陳毓未雨綢繆?

華婉蓉既進了潘家,想要搶出來是根本不要想了,為今之計,還是趕緊布置一番,和太子妹夫想個應對之法。

同一時間。

潘家家主潘仁海正死死盯著攤在桌案上的一封血書。說是血書,卻不過是從衣服下擺上撕下來的一片布罷了,上面正有著兩行刺目的血字:

陳毓挑撥,東泰人入侵,成家資敵,我軍大敗。

太過激動,饒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潘仁海呼吸都有些粗重。不得不說雖是寥寥數十字,可這些字合在一起,意義卻不是一般的重大——

陳毓也好,成家也罷,分明全是太子一脈。而東泰人來朝卻全是二皇子的功勞。眼下朝廷最怕的,不就是東泰人挑起戰爭嗎?

而戰爭果然來了,導致戰爭的源頭還就是太子的妹夫和岳家,更妙的是周軍還迎來了一場慘敗——

雖然這本就是之前計劃好的,潘仁海卻完全沒想到幸福來得如此容易。畢竟那可是兩軍對陣,郭長河此人又不受二皇子節制,真是要策劃一場大周的完敗,怕是中間一個環節都不能有差錯。

而嚴釗竟然辦到了。還有更讓人驚喜的那就是嚴釗的這封血書,以及嚴釗派來告狀的人選——華婉蓉這樣的女流之輩無疑是最讓人心軟又最能取信於人的。

更不要說嚴釗和華婉蓉的身份——畢竟放眼朝廷哪個不知,嚴家、華家,本就是成家附庸,由這兩家出面首告,效果可不要太好!

本是安坐在下首的華婉蓉明顯看到潘仁海的情緒變化,翻身再次跪倒在地:

“……想我夫君這麽多年來鎮守邊陲,為國為民,精忠報國,卻被奸人所害,眼下生死不明。還請大人為我夫君做主,將此事稟明皇上,並委派將領前往東部邊陲,去的快了,說不好還能救下我夫君一條命來……”

說著又開始流淚不止。

“哎呀,這如何使得。”潘仁海忙親自把華婉容扶了起來,語氣中頗多感慨,“也只有你爹那樣的忠義之人才會教出你這樣的節烈女子。老夫就托一聲大,叫你一聲世侄女。世侄女放心,明日一早就會著人送你去朝中面君,然後選派精銳將士,盡快趕往東峨州。至於你,立下此等大功,老夫自會為你請封,等朝中事了,你便在我家中住下便可——老夫膝下女兒雖多,卻沒有一個能及得上你這般聰慧明理的,你若願意,便認到老夫膝下如何?”

華婉蓉臉上頓時掠過一陣驚喜——

這一路逃來當真是受盡苦楚,除此之外,更加煎熬的卻是前路的迷茫。

既然嚴釗做出了選擇,華婉蓉明白,自己即便把血書送給成家,可作為嚴釗的遺孀,不被遷怒也就罷了,想要再受到成家的庇護怕是根本不可能。

所謂富貴險中求,倒不如按照嚴釗的計劃走下去,說不好還有柳暗花明。

沒想到幸福來得這樣快!不但可得敕封,更能成為頂尖世家潘家的義女。有潘家在,自己還用怕什麽成家。

當下哪裏還猶豫,竟是再次盈盈拜倒,口稱“義父”。

“好女兒,快起來。”潘仁海頓時笑的合不攏嘴,又忙忙吩咐侍立在旁邊的潘雅雲,“快帶你姐姐下去休息……”

臉色又忽然一肅:

“義父的身份所限,暫時還無法把你留在府中,說不得明日一早還得讓女兒你受些委屈——”

皇上自來乾綱獨斷,容不得旁人往他眼裏揉半點兒沙子,而成家潘家不和乃是眾所周知,若是由自己把華婉蓉帶過去,怕是效果會大打折扣。

“女兒省得。”華婉蓉柔柔道,“若沒有雲妹妹出手相救,說不好女兒早成了一縷亡魂。讓義父受累了。只望女兒以後能常日盡孝於義父膝下,以還報今日大恩。”

“姐姐說哪裏話來,是咱們大周要謝謝姐姐才是。”潘雅雲抿嘴一笑,上前攙住華婉蓉的手臂:

“姐姐,咱們走吧。”

再料不到突然沖出來攔在自己轎前的一個乞丐,竟會是嚴釗的夫人華婉蓉。

眉梢眼角間更是掩不住的痛快和得意——

方才華婉蓉和潘仁海的對話,潘雅雲即便只是聽著,卻也明白,大周的天要變了。

畢竟,陳毓挑撥東泰和大周的關系引起戰爭,說輕了是他一人的行為,說重了完全可以說是太子在後面指使。再加上成家資敵的罪名,太子想要脫身根本不可能。

一旦太子倒了,二皇子成為皇儲的日子便指日可待。

前幾日親見大姐因成家小七的緣故被處罰,連帶的自己也被呵斥的情景再一次在眼前閃過,潘雅雲重重的吐出了口濁氣,原來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也不是堅不可摧的。至於成小七,自己以後自然有的是時間和精力磋磨她。

潘仁海在房間裏轉了幾圈,突然朝向房間的一個角落:

“去,速請二皇子過府。”

黑暗中一個鬼魅似的影子倏忽飄出,如一陣青煙般消失在暗沈沈的夜色中。

二皇子周樾來的倒也快,實在是這一段時間以來周樾的日子也不好過。

要說周樾也是憋屈的緊,明面上瞧著自己一手促成東泰人來朝,明顯是立下大功,在朝中聲勢之隆已經穩穩壓了太子一頭。可父皇除了口頭嘉獎之外,卻並沒有給自己實際的好處,相反,倒是太子那裏不聲不響的,先後占據了好幾個重要職位。

周樾有時候甚至懷疑,是不是一直吃那種藥丸子,把父皇給吃的傻了?不然,怎麽做事越發讓人捉摸不透?眼下唯一可依仗的也就只有東泰那邊了,結果嚴釗也沒半分消息傳來。是以聽說岳父急事相請,周樾就急急的趕了過來。

待潘仁海推過來那封血書,周樾呼吸都要屏住了——

自己所期待的時刻終於到了。

☆、第 200 章

? “皇上……”看著幾乎沒動過的早膳,鄭善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擎起一個盛滿香味四溢雞絲米粥的小碗,想要流淚又勉強忍住,“好歹瞧在太子爺和小皇孫的面上,皇上您再用幾口吧。”

粥是方才東宮送過來的,說是太子親手揀的米,至於雞肉則是皇孫丟進去的,一大一小還守了足足一個時辰有餘,才好歹熬出這麽一碗粥來。

皇上的眼神果然軟了一下。終是接過粥,一口一口的慢慢吃了起來。

好不容易用完粥,外面小內侍就躡手躡腳的進來,說是太子正在外面等候召見。

鄭善明忙不疊迎了出去——

按理說鄭善明的身份,只要好好伺候好皇上便可,其他即便是太子殿下,皇上面前,也完全可以不加理會的。

鄭善明卻是從不敢在太子面前托大,相反,卻是一日日的越發恭敬了——

兩年來,皇上和太子間的感情越發好了,處理公事之餘,彼此相處時越發和民間父子相仿。尤其是得了小皇孫後——

猶記得小皇孫降生的那日,太子太過激動之下,又不知跟何人分享自己的喜悅,最終竟是跑到了皇上這裏,大哭了一場,甚而最後哭累了,還在皇上身邊睡著了。

鄭善明猶記得當初的情形。本來還想著趕緊著人把太子送回東宮,哪想到等叫來人,卻瞧見皇上正輕手輕腳的把太子扶到龍床上躺下,甚而還親手給蓋好被子。那般溫馨的情景瞧得鄭善明都止不住眼睛發熱。

那之後,太子便日日裏會來候著皇上一起上朝了。

鄭善明也是宮裏的老人了,之前不是沒見過先皇在日,對皇上的態度,從來都是高高在上、不假半點辭色的,君父君父,從來都是君在前,父在後的啊。

那像這對兒父子……嘖嘖嘖,便是人老成精的鄭善明也不得不對太子的手段讚嘆不已。

正好皇上喝完最後一點粥,瞥了看見自己手裏光了的碗後明顯開心不已的太子一眼:

“嗯,我那寶貝小皇孫的手藝當真不錯,賞——”

太子臉色一下垮了下來:

“父皇,那個臭小子會什麽,還不是我這個當爹的教得好……”

逗得皇上一下笑了起來:

“真真是臉皮越發厚了,都多大個人了,還有臉跟個小娃娃爭寵。罷了,也賞你一件東西吧,省的你待會兒回去找我小孫孫的麻煩。”

後面的鄭善明瞧得也是忍俊不禁——

很多時候,鄭善明止不住的懷疑太子身後是不是藏著一位高人。之所以如此想,實在是太子近兩年來的表現委實太可圈可點了。

所謂高處不勝寒,皇上身為至尊的時間長了,雖是龍威日盛,私心裏最渴望的未嘗不是兒女親情。

二皇子之前會受寵,可不是抓住了皇上這一心理?撒腳賣乖之下,掙去了多少好處?

倒是太子,一直跟個木頭似的,令得皇上越發不喜。

可自從兩年前,父子二人之間的堅冰被那小陳毓無疑間破除,太子對皇上就一日日的越發依戀。且相較於二皇子的刻意為之,太子分明更加至情至性,所有對皇上的關心,怎麽看都是發自內心。

鄭善明每每懷疑,要麽是太子太會演,要麽是藏在後面的高人太過高明,總之,太子面前,自己無論如何小心都不過分。

那邊太子已然笑嘻嘻的上前,接過皇上遞過來的匣子:

“兒臣謝父皇恩……”

“典”字還沒出口,臉卻一下變得煞白,噗通一聲跪倒,雙手舉起盒子:

“這份恩典,兒臣萬萬不敢要,還請父皇收回。”

鄭善明心裏激靈一下,雖是不擡頭,也能感到大殿內的凝重氣氛。

眼角的餘光微微掃了一下太子手中的匣子,又快速收回來,卻是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看來自己以後對太子要更恭敬些了。

那匣子裏的東西別人不知道,自己可是認得,可不是調動皇宮大內並京畿九城的令符。

有此兵符在,意味著整個京城都在掌握之中,便是皇上的安危也盡皆握在手中。

皇上卻是輕輕一笑,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伏在地上身體都有些顫抖的周杲,依舊沒有收回匣子的意思:

“父皇都不怕,杲兒怕什麽?”

“兒子不要。”太子終於擡起頭來,直視著皇上看不出情緒的眼睛,卻是用力搖頭,眼神中是絲毫不加掩飾的痛苦和依戀,不獨沒有回答皇上的問題,反而喃喃道,“以前是兒子糊塗,不能體會父皇的心,好不容易兒子懂事了……”

卻又倏忽頓住,死死咬住嘴唇:

“反正兒子就是不要。”

皇上嘆了口氣,眼睛中有黯然,更多的卻是欣慰,甚而還有一絲愧疚——

自己想要當一個好父親,可多年的帝王生涯卻決定了自己無法做一個純粹的好父親。

鄭善明出了一身冷汗之餘,卻也頗多感慨——

都說天家無真情,太子方才卻實實在在是真情流露啊。難不成,自己以為的高人是根本就不存在的?太子本就是至情至性之人,只是之前對皇上太過敬畏罷了。

卻不知太子心裏亦是覆雜難言。

這種父子間的疏離試探亦是太久沒有體會到了,心酸之餘卻也有些茫然,是自己有哪些地方讓父皇不滿了嗎?更多的卻是對陳毓的感激——

早在兩年前,太子就知道了陳毓的另一重身份——名滿天下的大儒柳和鳴的關門弟子,也是之前自己在鹿鳴山下錯過的那位青年才俊。

彼時陳毓離開時,自己也曾就和父皇的關系跟陳毓問過計,結果就得了這樣幾個字:

依從父子天性,謹守臣子本分。

這十二字箴言和之前東宮僚屬建議的順序恰好相反,效果卻出奇的好。而隨著和父皇關系的好轉,也越來越能體會到暮年時的父皇內心的孤獨寂寞。

對一個垂垂老矣的帝王而言,江山之外,可不是正有著濃濃的對天倫之樂的渴望?

且這種渴望隱藏太深,很多時候,怕是父皇自己都不知道。

若非陳毓的建議,自己別說尋回父子親情,重拾父皇的信任,怕是現在依舊和父皇相見兩相厭……

待皇上收拾完畢,父子倆各自上了鑾輿,一前一後往金殿而去。

行至殿門前,太子搶先一步,下了鑾輿,剛要上前扶皇上,卻不妨二皇子周樾的聲音隨即響起:

“父皇——”

竟是小跑著上前,堪堪搶在太子前面扶住皇上。

待皇上站穩,周樾這才松手,轉頭沖太子一笑:

“數日不見,太子的氣色越發好了……”

只是那笑容裏怎麽瞧怎麽有志得意滿和示威的意味。

要說周樾的不滿也是由來已久。自從大婚搬出皇宮,周樾能進宮的機會明顯少了很多。相反太子那裏,卻是因為太子妃誕下皇長孫,皇上大喜之下,令重新收拾東宮,讓太子一家重返宮中。

聽說一年來,太子竟也學起了昔日的自己,日日跟在父皇屁股後轉,甚而每日裏親自接送父皇上下朝。

周樾聽說,自然惱怒非常,所謂東施效顰,說的就是太子這樣的人吧?卻也無可奈何。只能私下裏著人四處傳言“太子虛偽”之類的話,卻眼見得父皇待太子明顯更加溫和了些。

虧得自己還有令得東泰來朝的大功,不然,可不真要被這個偽君子給比下去了?

太子蹙了下眉頭,雖說兄弟倆自來不睦,可周樾這麽明顯的挑釁還是第一次。又憶起昨夜成弈的話,不覺警鈴大作。

待走進朝堂,迎面正看見同樣滿面春風的潘仁海,倒是立於武將之首的成弈,明顯肅著一張臉——

不怪成弈如此,往日裏潘仁海見到自己雖是不喜,卻從不曾明白表示過,今兒個成弈心裏有事,來的早了些,正好好的在前面走呢,卻被潘仁海直言呵斥,言談間全是指責他僭越,不然,何以刻意擋在他的面前?

潘仁海官職既尊,輩分又長,成弈倒不好和他計較,卻也越發覺得不對勁。

皇上明顯察覺到下面的暗流洶湧,眼睛在下面掃視一圈,剛要開口,就聽見殿外一陣騷動聲,連帶的京兆尹魏萊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

“什麽人在殿外喧嘩?”鄭善明刻意壓低的聲音隨之響起,“錦衣衛,還不把人叉出去……”

卻被另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打斷:

“狗奴才,本王要見皇上,你也敢攔嗎……”

鄭善明“哎喲”了一聲,明顯有些吃痛:

“啊呀,老奴不知果親王到了,還請果親王恕罪——”

果親王?除了潘仁海幾人外,朝中大臣都怔了一下——

果親王周慬乃是皇上堂兄,也是皇室中年齡最大的親王,自來皇上也頗為敬重,只近年來漸漸老邁,已有數年不曾上朝,怎麽今日突然來了?

正自狐疑,周慬已是大步入內,只他身後還跟著兩人,一個可不正是京兆尹魏萊,至於另外一個,竟是一個衣衫襤褸、形如乞丐的女子。

便是皇上也不覺楞了一下,剛要開口詢問,就見女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手中隨即高高舉起一份血書:

“吾皇萬歲萬萬歲,小女子嚴門華氏,泣血狀告國公府成家私通東泰在前,縱容乃婿陳毓勾結宵小暗算夫君嚴釗在後,以致靖海關破,東峨州數萬百姓生靈塗炭……”

☆、第 201 章

? 成家勾結東泰?!

六首狀元陳毓乃是幫兇?!

靖海關破?!

一個接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在人們頭頂炸響,本是平靜的朝堂頓時炸了鍋一般,所有人瞧著跪在中間的女子,神情震驚——

成家可是大周柱石,六首狀元陳毓也算是一時傳奇人物,至於說靖海關更是大周東邊門戶。

自東部大災,這些日子以來皇上及眾臣盡皆殫精竭慮,最怕的不就是東部兵事嗎?本來有成家在,即便東泰揮兵入侵,好歹還有成家幫著抗一下,現在倒好,成家竟然和東泰是一夥的。這還怎麽玩啊!

成弈和太子同時身形一凝,臉色也變得難看無比——

昨日已經想到華婉蓉既投奔潘家,來者必然不善,再料不到對方竟是一上來就給出這麽嚴厲的指控。更不知耍了什麽手段,竟能請出果親王這樣重量級的人物。

皇上“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寬大的龍袍拂過禦書案,上面的一疊奏折嘩啦啦掉了一地,臉色也變為不正常的潮紅:

“靖海關城破?你一個內宅女眷,如何知道這類軍國大事?”

厲聲叱問之下,驚得華婉蓉一下趴伏在地,下意識的就想把求救的眼神轉向新出爐的義父潘仁海,卻又強行忍住。

昨夜義父說的清楚,皇上睿智,若想救出夫君,必不能露出半點破綻。

所以才會繞一大圈把自己送到京兆尹魏萊巡城時必經的地方,又引來果親王……

義父謀劃這麽周全,自己又得到如此難能可貴的一個面君機會,怎麽也不能錯失良機。當下趴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個頭,用力太大之下,額頭早已磕破,頓時有鮮血順著臉頰淌下,襯著華婉蓉憔悴的模樣,怎麽看怎麽讓人止不住心生憐惜:

“皇上明鑒……奴家的夫君不是旁人,正是東峨州主帥嚴釗。那日奴家正在府中安坐,外面卻是一片喧嘩,奴派人打聽後才知道,卻是靖海關一位叫楊興的將軍打馬進府,那將軍滿身是血,一路上嚷嚷著東泰人入侵,靖海關城破……”

“楊興,楊興……”皇上喃喃了兩句,身子猛地一晃,“噗”的吐了一口血出來,身子晃了晃,突然就栽倒在龍案之上。

“皇上——”

“父皇!”

鄭善明本來正彎腰撿拾奏折,聽動靜不對,忙擡頭看去,正好瞧見皇上吐血的一幕,唬的魂兒都要飛了。

至於太子,更是變了臉色,剛要搶上前,卻被人一下擠到一邊:

“惺惺作態的偽君子,若然父皇有個好歹,莫怪我不講兄弟之義!”

卻是二皇子周樾,狠狠的推開周杲,然後踉踉蹌蹌的跑過去,一把抱住皇上,早已是聲淚俱下:

“禦醫,快傳禦醫!父皇,父皇,您醒醒啊!”

“全都退開!”又一聲厲喝傳來,卻是錦衣衛指揮使李景浩鬼魅般出現在朝堂之上,腋下還夾著個身著禦醫服飾不住翻白眼的人,可不正是太醫院院判蘇別鶴?

李景浩一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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