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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番外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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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南往南,一直走下去,便是三千裏江南的漂亮景致了。

路上行人成群結隊,有上山踏青的,也有過路的商旅,在附近耕作的農人……

一架毫不打眼的馬車,從山道的那一頭駛來,車上的馬夫甩著馬鞭子,用當地樸素的方言,唱著春日裏的歌兒。

搖搖晃晃的帷幔帶出幾分綺麗來,偶爾有風將帷幔掀起來,裏頭的歡聲笑語也能傳出來。

“姑娘,前幾年咱們就已經去過了寧常,奴婢還記得那邊的膏蟹最好。可惜了,這一次來得不是時候,吃不上了……”

八九月才是大閘蟹出來呢。

說話的女子,癟了癟嘴,似乎很是傷心。

坐在最中間的那女子,正側頭看著車外,青山層巒疊嶂,峭拔挺立,壯美得令人心驚。

聽見身後兩個丫鬟開始拌嘴,她輕笑了一聲:“寧常的膏蟹不能吃了,還有碧雲寺的齋菜乃是一絕,也不算是白來了。”

寧常此城,乃在江南一帶,盛產膏蟹。

前頭的車夫隱約能聽見後面的說話聲,不由得一笑,看樣子這一次的主顧是個愛吃的。

寧常城裏的膏蟹,城外碧雲寺的齋菜,都是頂呱呱。

他停下哼曲兒,接話道:“姑娘,碧雲寺的齋菜那是真一絕,不過城裏的栗子燒雞也是不錯,回頭您要想吃,小的對這一帶熟!”

“哦?”後頭一個丫鬟眼睛立刻明亮了起來,點頭如小雞啄米一樣,“那到時候可就勞煩你了。”

“……你也不看看自己現在這臉……”

那丫鬟才說完話,後頭就有人補了一句,不是別人,正是已經從外面收回目光的那一位姑娘。

原本鋒銳的美麗,像是帶刺一樣張揚,現在卻漸漸地隱沒,像是天邊淺淡的雲彩一樣,有一種水墨鋪開的韻味兒。

如今的她,最美的已經不是那一張臉,而是周身帶著的那種感覺。

這人,正是已經離京三年的宋儀。

她戳著雪香的腦袋,然後掐了一把她頰邊粉嘟嘟的肉,開口說出來的話跟刀子一樣戳著雪香的心窩子:“出來三年,你悄悄自己胖了多少……”

雪香不甘,咕噥道:“還不是姑娘您給餵胖的?再說了……人家老人說了,奴婢這叫有福氣。”

有福氣?

宋儀活生生給氣笑了。

老人說的有福氣,是長得胖,說能生養,那是說屁股大呢。

搖頭嘆氣,她手肘支在一側,道:“我也懶得攔著你了,你自個兒看著辦吧。”

車內一片的歡笑。

過了山道,很快就是前面寧常城了。

車夫趕著車,到了城門口。前面卻有一隊衙役,看著表情嚴肅,似乎護送著什麽人進了城,而後面則堵了一大堆的人。

這倒是奇了怪了。

車夫下車來,牽著馬車到前面去,排上了隊準備進城,順嘴就問前面人:“這前面排場這麽大,可是哪個官老爺來了?”

“是如今八府巡按周大人呢。這一回已經到了江南,寧常知府可不得好生迎候著嗎?”

“哦……原來是周大人。嘿,周大人來了可好啊……”

車夫聽了,喜上眉梢。

他正想著,寧常百姓可有好日子過了,背後的車裏便傳來了一聲問:“八府巡按周大人?”

“回姑娘話,正是呢。”車夫聽出來,這是宋儀的聲音,便笑著扭頭對著車裏道,“這一位周大人可厲害了,他是如今朝中大員裏最年輕的一個,還是吏胥出身。萬歲爺接受禪位登基之後,出了陸大人之外,便是周大人最風光了……”

周大人……

吏胥出身。

宋儀在車裏聽了,忽然有些失笑。

太久沒有聽見朝中的消息了,畢竟廟堂縣江湖,相差還是很遠的。

周兼,周留非啊。

三年之前,宮中一場血腥宮變,改換了整個朝中的格局。

衛恒駕崩,竟然是秦王不滿他之前一個月的禁足,加之皇帝的身子越來越不好,認定謀反的時機已經成熟,竟然真的動手,弒君奪位!

不料,當日皇上已經召見了大將軍,只是大將軍意外來遲,救駕不及,只將秦王抓了個正著。

皇帝已經駕崩,弒君之人如何能繼承大位?所以秦王當即被圈禁起來。

宮中尚有幾名年幼的皇子,經過遴選之後選定一人繼承皇位,大將軍為攝政王,統攝大局。

三年之後,新皇年紀尚小,且昏庸無能,朝中以家國江山為計,決議使新皇禪位於大將軍,於是去年,大將軍繼位,改國號為“乾”。

簡單說來是這般,可宋儀卻知道,這樣簡單的字句背後,是滔天的殺戮。

先皇剛駕崩的時候,朝中多少官員因為秦王之事被牽連?

對此事有懷疑的官員,後來也陸陸續續因為各種願意被裁撤,告老還鄉之後,不多時就已經死在家中,勉強安上一個“壽終正寢”之名。

後來禪位之事,朝中黨派爭端,又有多少傾軋?

周兼能有今日的地位,也算是個人物。

秦王謀反一案裏,周兼幹幹凈凈,什麽也沒摻和,在後續的黨派爭鬥之中又迅速站穩腳跟,果斷投到了大將軍這一派系上來。

大將軍繼位之後,有才有能者居上,周兼自然平步青雲。

不過是短短三年,昔日的故人們似乎都變了模樣。

宋儀想起往事來,卻是一句話也不想說了。

雪竹雪香兩個丫頭對望一眼,也知道宋儀約莫是想起舊日那些沈重的事情了,自然不敢再說話。

最奇怪的,其實還是車夫。

一路上,這三位都是鬧鬧哄哄,開開心心,現在要進城了,反而半點興奮都沒有了,實在是太奇怪。

“姑娘,咱們要進城了,先找個地方打尖兒吧?”

“先找個地方歇歇腳吧,地方師傅你找便好。”

雪竹應了一句,回頭來,卻見宋儀撩起了車簾。

白皙的手指,拈著車簾的一角,宋儀就坐在邊角上,朝著外面望去。

城門跟城門,總是差不多的。

宋儀腦海之中,卻一下回想起了三年之前,她離開京城的時候。

這世上,再也沒有陳橫的消息了。

可惜了……

聰明反被聰明誤。

宋儀眨了眨眼,經過了城門洞裏那一段短暫的陰暗,終於重新放下了車簾。

春日裏,光景正好。

知府衙門。

周兼玄色官服,粉底皂靴,手上拎了一把風雅的扇子,已經坐到了上首位置:“蔣知府真是客氣了,不必如此勞動,周某只是隨便轉轉罷了。”

下頭的蔣雲軒乃是寧常知府,哪裏敢怠慢八府巡按?見周兼這般說,險些沒嚇得丟了魂兒。

周兼如今是什麽人物?

皇帝手底下第二能人,跟陸無咎又是頗為投契,哪個敢惹?

這一次下來,根本就是要查臟查貪的。

官場上有一句話,叫“官字兩張口”,聖人也曾雲過“水至清則無魚”,這一位蔣知府哪敢說自己幹凈?頂多不那麽過分罷了。

他連忙彎腰駝背,腆著臉笑道:“雖是下來巡查民情,不過寧常的風物也是不錯的,一邊體察民情,一邊查看周圍的風物,不也很好嗎?您若不喜歡大魚大肉,碧雲寺的齋菜可也清淡爽口……”

“碧雲寺?”

聽見這三個字,周兼眉頭忽然一挑。

蔣雲軒有些奇怪,不明白這是怎麽了。

“您不喜歡齋菜?那換個別的?”

“不必了……”周兼自然是想起一些事情了,“最近正當時,碧雲寺便不用去了。”

他也不想去跟那一位“閑散王爺”撞到一起。

這一位知府怕是忘了,祁王母妃莊妃娘娘的忌日就在附近,衛起是進過碧雲寺修行的人,每年這時候都要往這邊走動。

他去,不是正撞上嗎?

因為某些原因,周兼跟這一位王爺一只不大對盤,雖沒有朝中事情上的碰撞,卻也走不到一塊兒去。

好在衛起現在就是個閑散王爺,甩手掌櫃,半點事情也不管,跟他沒什麽沖突。

那邊蔣雲軒打量周兼的臉色,仔細回想了一下,這才忽然想起來個中緣由,聽說周兼跟祁王爺不大對盤。

他連忙補上笑容:“那本城的醉月樓也是一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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