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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挖坑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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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話,叫兵敗如山倒,該來的,一股腦地就來了,摧枯拉朽,說沒就沒。

“誰也沒想到昭華郡主竟然會跟這件事有關……”

“這種昧良心的錢也賺,真不知道是不是豬油蒙了心了!”

“活該的!”

“那芙蓉齋可都是出人命了,還能可憐她個小娘皮不成?”

“呸!”

……

市井之中,已經是人人唾罵。

不過,也有一些人對衛錦此女無比感興趣。

這一波人裏,恰恰又陸無缺那一幹生意上的朋友。

“小小女子,竟然能在背後支撐起這麽大的生意,甚至還把生意給做到了全國各地去,真是不簡單啊。”

“是啊,縱使是背後有人幫助,能做到這一步也是不容易。”

“即便是你我,也不一定能這般有本事……”

“真是可惜了,竟然敗在了這種事上。”

“女人嘛,頭發長見識短,若叫我來做,肯定不會出這樣的事。”

“去,就你?先能跟昭華郡主一樣把芙蓉齋開起來再說吧。”

“我可沒這本事。”

“哈哈哈……”

……大家都哄笑了起來。

大堂裏,乃是諸多的商人聚會,陸無缺身為近年來崛起的大商,背後還有人在扶持,自然而然地成為這一群人的中心。

他夫人宋仙就在旁側跟著一起坐,聽見外面這些人的議論,卻是良久沒有反應過來。

“夫人,怎麽了?”

陸無缺身為一個好丈夫,娶了宋仙的這幾年,也沒做出太多出格的事情,至少宅院裏頭的妾室們都還以她為尊。

可宋仙心裏,終究還是覺得缺了點什麽的。

離開了宋家,跟著小紀氏,選擇了完全不一樣的路,固然榮華富貴滿身,但哪裏有宋儀那樣風光瀟灑?

不過……

她也不是宋儀。

芙蓉齋背後的事,宋仙也略微知道一些,可到底並不很清楚。她只隱約覺得,與自家夫君有點關系,畢竟粉黛閣的存在她也是清楚。

這件事,實在是太巧合了。

衛錦與宋儀有舊怨,這一樁事正好是在宋儀打了衛錦的臉之後,未免也太巧合了些吧?

宋仙有心想要問自家夫君一個明白,可終究還是想:問明白了又能怎樣呢?反正跟自己已經沒關系了。

於是,她對著陸無缺勉強一笑,只道:“只是感嘆著世間花無百日紅,天知道我們明天是什麽樣。”

“這話兄長也常說,不過他更愛說另一句——”陸無缺一頓,拉著宋仙的手道,“樹有萬年青。”

花無百日紅,樹有萬年青。

有的人是花,有的人是樹。

是花的,有那春夏的燦爛,自然也有秋冬的蕭條;這一輩子活下來,好歹也算是鮮艷過了;是樹的,春夏秋冬都一個樣子,可勝在沒什麽大災大禍,千千萬萬年,長長久久。

***

順天府的大獄裏,關過很多人。

王侯將相,總有那麽幾個倒黴鬼進來。

這一次進來的衛錦,不是裏面身份地位最高的,也不是裏面最能折騰的,可她卻是進來理由最離譜的一個。

身為郡主,身份高貴,竟然還去開了個胭脂水粉鋪子;開了個胭脂水粉鋪子也就不說了,她竟然還能將鋪子開到大江南北去。

千千萬萬的銀錢流水一樣從她賬上劃過,天知道最後又流去了哪裏。

這還不是最離譜的,更離譜的在於……

勉強也算是富可敵國的女人,竟然會因為自家店鋪出的東西鬧出人命,而被投下大獄!

衛錦是多風光的人啊,嗣祁王的親妹妹,太後娘娘的心尖尖,宮裏的娘娘公主宮女太監都要捧著的人物,現在入了大獄,竟然都沒一個人來看!

淒涼,真個淒涼!

連獄卒們見了,也不由得搖頭嘆息:這做人得失敗到什麽地步,才能走到如今境況下?

旁人在思考這問題,衛錦也在思考。

可是她始終不明白。

呆呆坐在陰暗的牢房裏,第一次距離蛇蟲鼠蟻這麽近,衛錦恨極了。

她知道芙蓉齋出事了,可是萬萬沒想到竟然會牽扯到自己的身上。

或者說,她根本沒想到,順天府竟然有膽子直接來拿自己!

她可是衛起的妹妹啊!

“我可是衛起的妹妹……我是他妹妹啊!你們不可以抓我,放我出去!”

——第不知道多少次,衛錦猛地從冷硬的床上起來,沖到牢門前,使勁兒搖著,聲嘶力竭地喊。

獄卒早已經聽得不耐煩了,解下腰間的大刀,快步走到前面來,拔刀就朝著牢門上的鐵鏈敲:“喊什麽喊?想挨打不成?早就忍你忍夠了!你進來的時候沒聽過不成?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管你他娘的是郡主還是天王老子,下了大獄了,案情沒清楚之前,你甭想出去!”

“不……”

“老實點!”

獄卒兇神惡煞的一瞪眼,實在是受不了這種嬌氣的娘們兒了,再次狠狠地用刀背敲了敲牢門。

“哐當哐當!”

聲音大得嚇人!

“啊——”

衛錦嚇得驚聲尖叫起來,不得不從門邊退開了。

她一擡眼就看見那臉上帶著一道火傷疤的獄卒,終於算是知道了什麽叫做市井氣息,流氓味道。

這時候的她,才是真正的喊破了嗓子也沒人知道。

原本已經有些嘶啞的嗓音,現在更是嘔啞嘲哳難以入耳。

衛錦很是頹然。

她呆楞楞地重新坐了回去,瑟瑟發抖。

“兄長為什麽還不來看我……不該這樣的……不該這樣的……”

只要還有衛起在,她不可能出事的。

即便是聲名掃地,身體裏還留有皇家的血脈,衛起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死的。

她相信衛起是個冷血之人,可他們畢竟是兄妹手足。

“一定會來的……一定會來的……”

衛錦一直喃喃自語著。

興許是上天終於聽見了她的禱告,昏暗的牢房之中,忽然有了別的動靜。

前面大牢的門竟然從外面打開了。

天下過雨,在門打開的一瞬間,便有潮濕的水氣穿了進來。

一道人影,投射在地面上,似乎裹著鬥篷。

牢內的牢頭勾腰駝背地迎了上去,似乎來的是個貴重人物。

衛錦遠遠看見了,眼底終於燃起了幾分希冀的光。

她渾身上下,像是忽然擁有了力氣,奮力地從坐著的位置上起身來,她一下就沖到了牢門口:“兄長!兄長!兄長,你來看我了嗎?!”

衛錦也不知道自己在裏面到底待了有多久,只知道視線裏什麽都是昏暗的。

本來這大牢就在地下,走廊上都點著油燈,光影搖曳,叫人看不清楚裏面的東西。

那被牢頭引著,朝著裏面走的人影,衛錦也看不清楚。

但是,就有那麽一種直覺指引著她,叫她相信來的人就是衛錦。

那一道瘦長的影子,裹著鬥篷,一路走過來,逆著外面的光,也看不清面容。

沙沙沙……

地面上有一些草芯,走上去的時候聲音細小。

人影,越來越近。

衛錦心裏不由得越發緊張起來。

她兩眼期盼地看著,兩手已經不由得攥緊,成為一個緊緊的拳頭。

“兄長,兄長……”她喃喃著。

在眼見著那人走近的一瞬間,衛錦臉上綻開笑容來:“兄長,是你來了——”

“嘩……”

鬥篷外頭是銀鼠皮,外面沾著的水花從鬥篷上抖落下來,同時落下來的,還有遮著來人面容的鬥篷。

於是,在昏暗的燭火下面,衛錦也終於看清了來人。

那一張……

深深刻在記憶裏,像是噩夢一般存在的面容!

“竟然是你!!!”

衛錦的面容,一瞬間變得異常扭曲,甚至猙獰!

她站在牢門裏,兩手扒著牢門,塗著蔻丹的指甲,因為過於用力,而劈啪一聲折斷,細細的鮮血順著木頭紋理流下來。

宋儀看著都覺得疼,可衛錦似乎毫無感覺。

這興許,是宋儀這輩子聽過的最難聽的聲音了。她淡淡地站在已經瀕臨崩潰的衛錦面前,連眼神都是淺淡的。

“昭華郡主,不過才幾日不見,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了?”她狀似關心地問著。

衛錦現在都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一心以為一定會來的兄長沒有來,結果來的反而是自己最大的仇人……

這到底意味著什麽?

“怎麽可能是你?我兄長呢……他不可能棄我於不顧的……不可能的……血濃於水,血濃於水啊!”

“呵……”

宋儀聽了,忍不住輕笑起來。

人最恨的,約莫只有與自己勢均力敵之人,或者是更強於自己之人,而不如自己之人,是根本恨不起來。

如果以前,宋儀的確是痛恨衛錦,痛恨她利用自己的一切優勢,占盡一切的便宜,而把自己平靜的生活攪成一灘渾水;可現在……

看著已經淪為階下囚的衛錦,宋儀卻恨不起來了。

人啊,怎麽能指望腰纏萬貫的巨商,用自己全副心神去痛恨一個路邊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乞丐呢?

所以,在看見衛錦已經這般淒慘之後,宋儀發現自己很難用一個下對上的目光,去痛恨昔日的她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離開京城有三年,這三年裏歷遍名山大川,也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一句話很令她印象深刻:螻蟻行之,行人憐之。

宋儀便是那路邊的行人,而此刻的衛錦,便是路上螻蟻一般的所在。

當你曾經痛恨的人,無比卑微地匍匐在你面前,還能有什麽恨呢?

這是大仇得報。

痛快不一定,可憐憫和嘲諷卻是一定。

宋儀想,從哪裏來,到哪裏去;從何處開始,從何處結束。

她與衛錦,興許本來沒有對錯,只是站在一個人的立場,另一個人便是錯誤罷了。

“你真的以為,他會來嗎?”

他?

聽見這一句話,衛錦有些發怔。

甚至,她腦子轉了很久的彎,出了半天的神,才反應過來,這個“他”指的到底是誰。

“他當然會來!”

“……”

宋儀只能說,衛錦不過是把衛起當成了救命稻草,沒有了這一根救命稻草,她萬劫不覆。

“何必自欺欺人呢?”

“你什麽意思?”衛錦惡狠狠地瞪著她。

她入獄收監,前後其實不過才幾個時辰,卻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模樣。

這連日來發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噩夢。

打宋儀從外面回京,噩夢就已經開始了。

為什麽,這一場噩夢還不醒呢?

甚至……

新一輪的噩夢,已經接踵而來。

宋儀只見衛錦整個人已經恍恍惚惚,心裏只有那種嘲諷的憐憫,卻不妨礙她朝著衛錦,扔下最後一根壓死駱駝的稻草。

“如果你兄長護著你,當初就不會救我。你忘記了嗎?正是因為你曾經在我身體裏住過,改變了我的一切,也因為你篡改過了賬本,所以有了我的牢獄之災。才下喜堂,卻入牢房……”

當初那一段經歷,也實在是太深刻了一些。

已經要成親的宋儀,滿懷著欣喜,要與周兼拜堂,沒想到竟然被人指著鼻子說成是有罪。

一朝決裂,宋儀本以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誰想到竟然真的下了大獄?

這一切,不都是衛錦做的嗎?

她後來早就跟衛起聊過了,賬本若不是宋、趙兩位大人改的,那就是宋儀改的。而知道這件事的人裏,除了衛起與當初的宋儀,又不作第二人選。

原本絕密的消息,如何能被周兼知道?

衛起不會做這種事,而宋儀作為受害者,更不可能給自己下套,甚至還把自己送進大獄。所以,這件事必定還有第三個人知道。

這個人,不是衛起,也不是宋儀,端的是詭異之極。

原本宋儀並不知道中間還有此事,等到與衛起聊過之後,才知道當年竟然還有這樣的一出。

於是,她什麽都明白了。

當年改掉賬本的,除了衛錦,不作第二人選。

她一字一句地說著,看著衛錦,表情平靜,仿佛她所說的這一切可怕的事情,都沒有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是你,一覺醒來,發現原本喜愛自己的親人不再愛自己,發現原本已經定下終身的情郎在成婚當日當眾悔婚,發現自己擁有了一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發現自己犯下了一大串不該自己犯的錯,還要時時刻刻擔心有沒有什麽別的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發生……”

宋儀站在原地,一步不動。

“我甘於平淡,你貪慕虛榮;我才華平庸,你借著帶來的東西可以驚才絕艷;我當初只傾心周兼一人,你卻要摘那凡人碰不到的月亮……世事弄人,我沒了周兼,你卻成了那月亮的妹妹。你沒摘到那月亮,我卻成了那月亮照亮的人……”

“你什麽意思!”

在聽見那一句的時候,衛錦終於紅了眼。

她手指扣緊了,鮮血流淌得更加厲害。

“你到底什麽意思?”

內心的恐懼,在不斷地擴大,隱約有什麽東西,開始浮出水面。

“還不明白嗎?”

到底是真的不明白,還是不願意明白?

宋儀懶得去想了,打開天窗,說上兩句亮話。

“當初我身陷囹圄,救我出來的,乃是你昔日傾慕、今日視為救命稻草的嗣祁王衛起;我與宋家決裂,聲名狼藉,送我去庵中的也是他,用人情為我牽線,讓我拜師你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陳子棠先生的也是他;出京三年,我游歷天下,半數出名,半數為他做事;回京之後,是他默許我對你下手,策劃了京城書院結業大考一事……”

一樁樁,一件件,數過來,衛起竟然已經幫自己做了這麽多。

昔日厭惡她至極的嗣祁王爺,現在也把自己視為左膀右臂了,多不容易?

真是個時易世變,沒有不變的東西。

衛錦這時候,已經面如死灰,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麽了。

她只喃喃問了一句:“那這一次呢?你怎麽可能扳倒我……”

扳倒我,苦心經營了這麽多年的芙蓉齋!

“這還不簡單嗎?”宋儀嗤笑,“昭華郡主貴人多忘事,不知可否還記得當初自己隨手寫在紙上的東西……”

那本所謂的“穿越日記”,寫得零零散散的。

這東西,衛錦記得,也曾經想要找回,她也的確找了,甚至也的確找到了,並且叫人帶回來銷毀過。

宋儀知道她在想什麽,好心提醒道:“我宋儀,雖非天賦異稟,能過目成誦。可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有的東西,多看兩遍,自然也記住了。只怕是昭華郡主已經不記得了吧?你還有過火藥方子……”

火藥方子?

衛錦當然記得。

她恍惚地看著宋儀,隱約有一些記憶浮上水面來,緊接著她悚然一驚,大叫道:“是陸家!是陸家!”

是啊,陸家。

若沒有當初衛錦留下的火藥方子,沒有她衛錦先接觸過的陸無咎,自己哪裏能接觸到陸家?

陸氏的財力,才是這一次推倒衛錦的關鍵所在。

當初衛錦為了利而接近陸無咎,卻死活不肯交出火藥的方子,還準備獅子大開口。可還沒等她完成這一切,身體的掌控權就已經落回了宋儀的手裏。

於是,宋儀順水推舟,糊裏糊塗地把火藥方子給了陸無咎,卻沒有想到,由此結交上了陸無咎,還建起了合作。

最終,衛錦當初用宋儀的身體接觸過的陸無咎,成了埋葬她的最後一抔土。

世事啊,環環相扣。

宋儀說完,衛錦大約也明白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原本賴以生存的世界,似乎忽然之間就完全崩塌,所有全部曾經信任的人,都成了害死她的兇手……

他們從來沒有在她身邊,全部都是宋儀的人!

這種感覺,叫她感覺從腳下冒出一股涼氣來,把自己完全淹沒。

宋儀說得多了,也說得累了。

她重新理了鬥篷的帽子,道:“天道昭昭,報應不爽,遲早都是要來的。昔日的你,為今日的你挖了一個坑;今日的我,為今日的你填上土,堆成一座墳。”

說完,再不停留,仿佛覺得多說一句都是汙了自己口舌,多看一下都是臟了自己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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