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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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時候,宋儀順手掩了門,她仍有些驚魂未定。

心跳很快,唇畔還殘留著那種濃烈得說不出的味道。

宋儀想,她完了。

雪竹雪香都戰戰兢兢地看著宋儀,因知道她今日做的是什麽事,所以格外擔憂。

“姑娘?”

“沒事……”

宋儀回過神來,站在臺階上頭,總算是松了一口氣,她擡眼望著天上霜月一彎,頓覺腳下鋪滿了細碎銀光。

她也不知是對丫鬟們,還是對自己,又重覆了一遍:“我沒事。”

或者說,她現在很好。

也許是周兼的話,叫她一下明白過來,她要嫁人了,以後會有一個喜歡她的人,珍惜她的人,愛重她的人。

這樣的周兼,又叫宋儀如何不心動?

沒有決定之前,可能躊躇猶豫,可一旦決定了,宋儀便不會再猶豫。

她不該是這樣膽小怯懦的性子。

心下有了決斷,宋儀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她並沒有宋倩那樣去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她只是覺得周兼不錯,可現在她覺得,也許她明白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感覺了。

慢慢地,宋儀兩手交握在一起,還是帶著丫鬟無聲回了自己房中。

出嫁的日子,轉眼便到。

已經是夏末的時節,只是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不過空氣裏泛著冷意,宋儀一睜開眼,便覺得清醒。

這是人一輩子裏才有一件的大事,裏裏外外丫鬟婆子們早等著宋儀起身。

若是她到了時辰還沒醒,怕是便要強力地拉她起來了。

洗漱,穿衣,上妝……

從未有過這樣平靜也這樣緊張的時候,宋儀看著菱花鏡裏逐漸變得艷麗的容顏,原本並沒怎麽在意,可偶一低眉,便瞧見了唇角那彎彎的弧度。

人說出嫁的女兒會悲,會哭,可宋儀半點沒有這樣的感覺。

她是笑著的,半點也沒有傷悲。

有時候她不懂自己的心,可她的表情已經告訴了她一切。

她心裏,終究是歡喜的。

一梳梳到頭,興許真能白頭偕老?

宋儀想著,不由得垂下了頭,看著裙擺上一圈一圈的纏枝花紋,像是交頸而眠的鴛鴦。

天漸漸亮了,迎親的隊伍也漸漸來了。

紅蓋頭落在了宋儀的頭上,然後眼前的世界一片都是紅。

人們喊著,說新郎官來了,宋儀才覺得自己手裏是微微汗濕的。

敲鑼打鼓,從宋府出來,便是一片的熱鬧。

沿街酒樓上,不少人還對完全不知情的人吹噓著這一次兩家的親事。

“雖說這兩家吧,不是咱京城長出來的人,可也算是名聲赫赫的人家了。原本這兩家是有仇的,可誰想到,小兒女情真意切,這還能一笑泯恩仇啊!”

“說來也是一樁美事,聽聞這一回可真是郎才女貌說不出的般配呢。”

“是啊,周兼還是個秀才,聽聞已經在彭大人說情之下,脫去胥吏的身份,今年秋要參加秋闈的。”

“喲,那還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

聽著眾人的議論,高樓之上的華服男子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盞,任由玉液瓊漿從手中傾倒,落入下頭玉盤珍羞之中。

他對面的陳橫看著這動作,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美人兒要成親了,新郎不是王爺。”

衛起淡淡地一擡眼,對陳橫此人的厭惡又多了幾分。

只是此人聰明才智,若殺了也實在可惜。

他道:“宋儀要嫁人,也算是好事一樁,只是這周兼……是否能為我所用?”

“周博能卷入此事之中,必定是與秦王有一定的仇怨,必定已經在這件事裏頭站了隊。您要做的事情,必定不是這些人能卷入的。周博如此,周兼乃是他兒子,必定與周兼一般,早就不能為王爺所用了……”

陳橫的分析,永遠這般在理,也永遠這般自負。

“周兼此人,若等羽翼豐滿,必為大患。”

“雖可為大患,可這人乃是個識時務者,即便不能為我所用……時機成熟之時,也不會與我為敵。”

衛起瞇著眼睛淡淡想了想,耳邊卻已經聽見越來越近的吹吹打打的聲音。

迎親的隊伍要從這條街上過,而他一直不喜歡出來談這些事情,今日若不是陳橫一定說這邊的酒菜好,強要衛起來這邊,他是不會來的。

原還不知道為什麽,可在聽見眾人議論,看見下面過來的迎親隊伍的剎那,衛起明白了。

“你約我在這邊談事,原來是為了這個……”

陳橫端著美酒,喝了一口,道:“這就是王爺您多想了,我陳橫哪裏是這樣的人?不過真的是事有湊巧罷了。”

衛起扔了酒盞,並不言語,只是站在了欄桿邊,憑欄而望,便看見下頭坐在高頭大馬上的周兼。

距離並不很遠,高頭大馬上坐著一身喜服的周兼。

只是……

這周兼表情怎的這般奇怪?

在衛起看見的時候,陳橫自然也瞧見了,他不由得皺緊了眉頭:“我怎覺得他這笑……沒到裏頭去呢?”

笑得很浮於表面,並不是很真心。

興許別人看不出來,可對衛起和陳橫而言,這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陳橫剛嘀咕了一句,便是心頭一跳,他帶著幾分遲疑,看向了衛起,但是終究沒有說話。

衛起感覺到了陳橫的註視,卻是在那一剎那就已經明白了對方眼神裏隱藏的含義。

莫名地,他張口就想要解釋什麽,可最後卻忽然反應過來:他有什麽需要向陳橫解釋的?管旁人怎麽想,又與他衛起有什麽幹系?

最要緊的是,周兼怎麽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與他又有什麽想幹?

事情應該是出了什麽變數,只是……

眼神一轉,衛起看向了下面的大紅花轎,兩旁都是熱鬧而擁擠的人群,那轎簾子死死掩著,即便是旁人聽說宋儀美名千千萬,如今怕也不能得見一二。

只是,轎子裏的宋儀,對周兼的情況到底知道不知道?

尋常人怕還真以為這兩個人乃是天造一對地設一雙,不世出的郎才女貌夫妻。

可只有他們這些人知道,這一場姻緣背後,有抹不去的仇怨。

陳橫終於還是沒有忍住,開口說了話。

“王爺,您莫不是……”

“天底下總有你陳橫這般的小人,以此險惡之心,來度測君子之腹。”衛起淡淡回了一句,目光從遠去的迎親隊伍那邊收了回來,便放下了酒盞,話題一轉道,“如今邊關戰事已定,大將軍得勝歸來,朝野上下,風雲將起,你陳橫可有什麽高明見解?”

繞開了話題?

什麽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陳橫可沒忘記,當初他出了那個主意的時候,衛起是什麽反應。自己本就是個小人,現在反過來還要罵他是個小人?天底下哪裏有這樣的道理?

幸好他衛起是衛起,若不是衛起,這話說出去就是被打的命。

不過……

若他不是衛起,怕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了吧?

既然話題已經被轉移了,陳橫也就不多。

衛起話裏的意思,無非是他沒有做這樣的事情,可在陳橫看來,事情還真難說。知道這一位主兒手段的人可不多,連當今皇上不也只認為衛起其實只是個手段漂亮的善茬兒嗎?

他藏起心裏的心思,便順著衛起的話開口道:“秦王現在已經是半廢了,皇上的心思也就漸漸放到了旁人的身上去,想來頂多忌憚大將軍如今的本事和軍中威嚴,而不會有人懷疑……”

兩個人,在逐漸遠去的鑼鼓聲之中,開始商議一些旁人絕對想不到的事情。

而周府那邊,此刻依然是賓客盈門,車馬來往如流水了。畢竟周博這一次也算是高升,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周博將來在仕途上的發展,絕對是超過宋元啟的。趨利避害,人之本性,同樣,眼看著周博是個有好前程的,等人家前程上來了再巴結,那就是晚了。

由是,今日周宋兩家的喜事,收到了請帖的全來了,沒收到請帖的竟然也來了不少。

周博出獄以來,身體一直不大好,不過因為家人精心照料,很快補了回來。

現在高坐在堂上,他臉上氣色雖不算是絕佳,可雙目有神,還算是喜氣洋洋。

“盡管人家都是這要跟咱兼兒成親的宋五姑娘連書院結業都沒過,可你我都知道,這一位五姑娘當初是何等的才名遠播。況在宋五姑娘還沒傳出才名的時候,兼兒便已經是認定了非她不娶。由此來看,還有什麽比這更合適的呢?”

聞言,周夫人遲疑了一下,也點了點頭。

“宋五姑娘……也算是個心好的吧。”

雖然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可也算是誇獎,倒是也沒別人聽出什麽端倪來。

不過,站在周夫人身邊的廖婆子就不一樣了。

她深知知當日還有個趙姑娘的事情。不管那趙姑娘錢從哪裏來,心總是好的。如今光說一句“宋五姑娘心好”,怕是夫人心裏不很高興吧夫人心裏真正中意的,多半不是宋五姑娘。

但是那又怎麽樣?

現在宋五姑娘就是周兼放在心尖尖上的那個,旁人的意見又有什麽要緊?更何況,宋五姑娘也沒什麽不好的。

堂上幾人說話間,去迎親的隊伍已經回來了。

當頭走來的周兼真是個笑容滿面,一眼看去真是翩翩公子,舉手投足之間尚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之風,儀態優雅,一眼看去,當真叫人頓覺春風拂面,舒服到心坎兒裏。

再看那新娘子,雖是穿著一身紅衣,也有紅蓋頭搭著,樣貌看不見。可一眼看過去,這身段卻是極好,可不是旁人唱過的“窈窕淑女”嗎?

遠遠瞧著一對新人走過來,眾人都覺得賞心悅目,叫好聲頓時響成一片。

周兼的腳步很穩,被牽著走的宋儀卻有一種奇怪的跌跌撞撞的感覺。

她就是這樣一路從京城的家裏,被帶到了陌生的地方,而這裏,是她未來夫君的家,也將是她以後的家。

前所未有的覆雜,交織在她心頭,最終全部變成了那種砰然的感覺。

宋儀能感覺到兩個人之間牽著的那一朵大紅綢花上傳來的感覺,是周兼在帶著她走。於是,就這麽毫無來由地,想到了那一個晚上……

前行的腳步,沒有停止。

宋儀耳邊是如潮的議論聲,可是她很平靜,也許是因為,周兼就在她前面吧?

難得會有這種安心的感覺。

明明,她即將踏入一個自己完全不適應的地方,面對一種完全未知的生活……

“新人到了!”

前面有婆子喜慶的聲音傳來,宋儀瞧見自己腳下已經踩住了漂亮的大紅洋毯,一圈一層的百福花紋擴散開去,讓她微微地眩暈。

先頭才在外頭要了紅寶們的小子,這會兒已經擠在了大堂裏,蹦蹦跳跳,圓圓臉蛋瞧起來都是一般可愛。

他們瞧見新人肩並肩站在一起了,便大喊起來:“拜天地,拜天地嘍!”

宋儀聽著,不覺兩頰通紅。

還好現在遮著蓋頭,沒人能看見,否則這一張臉還不知道往哪裏放呢。

周兼也在宋儀前面站著,握緊紅綢的手,卻漸漸緊了。他一眼掃過去,旁邊的幾個小孩子正叫喊得熱鬧:“拜天地,拜天地,新郎新娘子拜天地嘍!”

於是,前面站著的老頭兒也高高興興一聲喊:“吉時到,一拜天地!”

拉長了的聲音,一下讓在座的賓客們都歡喜起來。

這些事情,不說什麽成親之前專門有人來講過,但說平日戲文裏頭就有無數種說法,耳濡目染之下怎麽也夠了。

宋儀被引著轉了個身,她能感覺自己身邊的周兼也轉過了身。

她很自然地朝著前面彎身下去,這個時候,耳邊依舊是如潮的歡笑聲。

紅蓋頭抖了抖,隨著這個俯身的動作,宋儀眼前的視線開闊了不少。她能看見門前面透出來的光,也能看見自己遮著鞋面的紅色裙擺,用五色彩線繡著漂亮的花紋。

當然了,也能看見周兼的影子。

腦海之中正紛亂地轉過許多念頭,宋儀原本沒有太在意,這個時候卻感覺到了詭異的安靜。

場中原本喧囂無比,此刻卻陡然停了下來。

原本充斥在耳邊的所有聲音,仿佛全部消失一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從天上到地下,十方世界,仿佛就剩下了宋儀一個人。

那種突如其來的安靜,帶給人一種格外惶恐的感覺。

引著一隊新人的丫鬟已經傻楞住了,更不用說在場的賓客。

負責主持今日拜天地事宜的族老嚇了一大跳,又重覆了一遍:“一拜天地!”

然而……

周兼依舊站著。

他面上的笑容,終於漸漸消減了下去,手中握著的紅綢早已經被他掐皺了,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眼底的考量和掙紮,最終都隨著逐漸消失的寂靜而消失。

周兼眼底,死水一樣平靜,往昔種種都從他心間劃過。

他轉過頭,就看見了靜靜站在一旁的宋儀,這是他喜歡了許久的女子,並且他還曾說過——

非卿不娶。

可如今……

眼底平靜了,連隱約的光華也散去了,殘餘的是淡淡的仇恨,還有一種疲憊感。

“周公子?”

為什麽不拜天地?

這時候全場都起了議論聲,窸窸窣窣,轉眼又嘈雜起來。

就是周博與其夫人都震驚地站了起來:“兼兒?!”

紅蓋頭底下的宋儀,忽然渾身冰冷。

她看不見周兼的表情,卻能聽見他的聲音。

殘忍,甚至冷酷。

“不必拜堂了,宋五姑娘這般蛇蠍心腸的歹毒人,不能進我周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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