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事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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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雪覆蓋了金陵。

在顧宅舊址上建造的皇家宮苑裏,一群穿粉衣的婢女匆匆忙忙地穿過游廊,將裝著熱水的銅盆送到主人寢殿內。

院子裏滴水成冰,屋內卻溫香撲鼻。幾支水仙花剛剛盛開,一只肥碩的貓懶洋洋地從書櫃上跳下去,喵嗚喵嗚地跟主人要食物。

靈犀穿著單薄的白色小衣,歪著腦袋對著鏡子梳頭,侍女捧過來一杯熱茶,她漱了口,扔下梳子去衣櫃裏找衣服。大貓在她腳邊叫了半天,靈犀光著腳丫子輕輕踢了一下,手裏抓了三四件衣服扔到床上,又從婢女手裏接過一碗牛奶放到角落裏,那大貓才安生。

顧庭樹睜開眼睛,先撥開蓋在臉上的東西,然後看見了滿床紅紅綠綠的衣服。耳邊叮叮當當的,是靈犀在彎著腰挑揀首飾。滿桌子的金銀寶石,對她而言似乎還是太寒酸了。旁邊的婢女們手足無措的站著,樣子有些尷尬。

靈犀不太喜歡被人伺候穿衣梳妝,這跟她現在的身份有點不相符。

雖然顧庭樹是被吵醒的,但是他沒有賴在床上的習慣,遂起身下床,一群婢女簇擁著上來給他穿衣服,整理鞋襪。他今天不打算出門,只穿了半舊的鴉青色長衫,配以金色腰帶,門口衣架上掛著一襲猩紅色的大氅。

靈犀磨磨蹭蹭地梳妝,又叉著腰挑衣服。顧庭樹問她今天出門見誰。靈犀說:“打麻將。”

顧庭樹只好笑了:“打牌還要穿這樣鄭重?我以為你要去選美。”

靈犀認真地說:“牌場如戰場,一塊兒坐的是將軍家的夫人,侯爺家的小妾,鹽商的太太,最愛比排場的,要是在穿戴上輸了陣,肯定要被她們笑話的。我穿藍色好看嗎?”

顧庭樹推開窗子看外面的雪,隨口說:“好看。”

靈犀眉毛一揚,哼了一聲。顧庭樹將窗子合上,拉著靈犀的手認真看了一遍,點頭道:“端莊嫻靜,好看。”

靈犀這才滿意地去梳頭。顧庭樹見她忙得沒完沒了,就叫丫鬟傳早飯。不一會兒幾個丫鬟提著食盒進來,又忙著在靠窗的梨花炕上鋪設飯桌。早飯很清淡,只有兩碗小米粥,一碟炒豆芽,兩盤蔥油餅。然後丫鬟又從另一個食盒裏端出來一盤小炒肉,一盤剛烤好的芝麻燒餅。顧庭樹見新添了幾樣菜,問了丫鬟一句。那丫鬟回答說:“夫人讓添的。”

靈犀吃飯的時候又換上家常的衣服,與顧庭樹坐在飯桌兩端。她的吃相還算斯文,調羹勺挖了一大塊炒肉,就著燒餅咽下去。顧庭樹只略嘗了幾口湯,因見她胃口好,就微笑著放下了筷子。不一會兒幾盤菜見光,顧庭樹這才有些擔憂,欠身摸了摸她的肚子,疑惑道:“吃這麽多?”

靈犀端著清香的碧螺春,聽見他這樣問,倒有些窘迫了,低著頭說:“其實也不多啊。”又委屈地說:“我餓嘛。”

顧庭樹哈哈笑:“我不是嫌你吃的多,瞧你這可憐相,好像我虧待你似的。”雖然這樣說,心裏還是存了心眼,打算叫大夫來給她診脈。靈犀的身體現在其實好多了,這麽冷的天總是跑出去玩,人家的太太都受寒得病,她倒是一點事都沒有。

兩人從明珠鎮離開,一路游山玩水,最後決定回金陵。他們曾經居住的顧宅荒廢許久,在舊宅的基礎上新建了一座不算太大的皇家園林。兩人的身份並不對外公開,但因為與皇室親近的緣故,城中的達官顯貴對他們都極力拉攏。

顧庭樹如今安心做寓公,倒是很逍遙自在。春夏時騎馬打獵,與朋友結伴郊游,秋冬時在賦閑在家,讀書寫字,最近迷上了甲骨文,忙著做甲骨文的翻譯校對,也算是一件樂事。

靈犀也喜歡翻騰屋子裏那些骨片,不過她沒有顧庭樹那樣沈靜。在家裏坐一會兒就跑到外面玩了。

兩人吃過早飯,靈犀穿著鬥篷出門了。顧庭樹送她到馬車上,又反覆叮囑:“天黑之前必須回來,不然我去牌場揪你。”靈犀滿口答應著放下轎簾。車子才走了幾步,顧庭樹又在外面叫住她:“拿手爐了嗎?”

靈犀嫌他瑣碎,隔著車窗晃了晃手爐,瞪了他一眼。

顧庭樹也不惱,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指,又摸到手腕,捏了捏她的袖口,知道她穿了棉襖,這才放下心:“去吧。”

他對她一向關懷備至,細致到了瑣碎的地步。靈犀平時不大留意,偶爾意識到,便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放下了簾子。

靈犀走後,顧庭樹在院子裏練了一會兒拳,然後又去花園裏散步。中午隨便吃了茶泡飯之後,下午才開始工作,他收集的骨片都在書房裏,灰白色的骨頭上隱約刻著文字,顧庭樹有條不紊地謄抄校對,有時候還要借助西洋的放大鏡。他倒是挺喜歡做這種細致瑣碎的工作。

傍晚時候天空又下起了密集的小雪珠。顧庭樹起身出門,只覺一股涼風出來,丫鬟走過來問要不要傳晚飯。顧庭樹伸手接著雪,知道靈犀肯定有沒回來。

前幾次她玩到夜裏才回來,顧庭樹雖然生氣,因她可憐巴巴地道了歉,他也就不追究了。這一回顧庭樹打算親自取抓她回來。

威武將軍馮碩的後宅裏,燈火通明,戲臺上兩個小戲子咿咿呀呀地唱曲,臺下支著一張方桌,桌上鋪著雪白的布,一副玳瑁做的麻將壘成了四道長城。

馮太太坐上位,兩邊坐著靈犀和某鹽商的夫人,下首坐著的是馮將軍新納的姨太太,年齡最小,又生的極其嬌媚。馮太太瞧不上這個姨太太,只與靈犀和鹽商夫人說笑。

靈犀是座中地位最高的,她不怎麽說話,不過對人都挺和氣。眼看窗紙外面黑了,她甩著手說:“不來了,我得回去,不然我家老爺要罵我。”

馮太太不許她走,按著她的肩膀說:“三缺一傷陰鷙的,不準走。哪有贏了錢就急著走的。”另外兩個太太也幫腔。

靈犀笑道:“坐了半日,好歹讓我出去方便一下。”

馮太太執意要等這一局結束才放她。四人又說起了哪家館子的菜好吃,正說得熱鬧,只聽外面丫鬟喊道:“顧家大爺來了。”

靈犀一楞,鹽商太太和姨太太慌得站起來回避,馮太太款款站起來,笑道:“不礙事的,他跟我家老爺是好友,常來府裏走動,不是外人。”正說著一身黑色大氅的顧庭樹邁步走進來。外面還在下雪,他頭上衣服上的雪片化成了水珠,燈光下熠熠奪目。

馮太太一面笑,一面叫丫鬟給他擦雪,又說:“常聽旁人說你疼愛靈犀妹妹,我還不信,今日算是見著了。統共才半日沒見,就想成這樣。”

馮太太年紀大,倒是有資格說這樣的玩笑。靈犀坐著看牌,並不搭理他。旁邊兩個夫人掩嘴笑,又微微側著身子,不與顧庭樹打照面。顧庭樹脫了大氅,露出一身白色長衫,越發顯得豐神俊朗,他笑道:“只是偶然路過貴府,湊巧夫人也在這裏。”

眾人嘲笑了一會兒,重新落座。顧庭樹圍著爐子烤火,待身子暖起來後,走到靈犀身邊。只見她十指纖細雪白,無名指上戴著瑩潤的翡翠戒指。脖頸潔凈,耳根微微粉紅,臉頰上還帶著淡淡的絨毛。

一張牌骨碌掉在地上,靈犀低頭去撿,順手在他小腿上打了一下。顧庭樹微微一笑,這才收回目光。

過了一會兒靈犀起身,叫顧庭樹接手。旁邊三位夫人倒是沒有異議。顧庭樹坐下,他不擅長玩牌,這一局小輸了一把,惹得其他三人哈哈大笑,洗牌的時候屋子裏嘩啦啦響,顧庭樹只覺小手指被劃了一下,一時也沒有太在意,過了一會兒身邊有暗香襲來,原來是右手側的小姨太太把手帕放在了桌子上。

顧庭樹掃了她一眼,才發現這是個挺嬌艷的女人,嘴唇紅,指甲紅,一身紅衣,頭發上的紅珊瑚墜子叮當搖晃。他知道這是馮將軍新娶的小妾,果然是個極伶俐的人,只是膽子也忒大了些。

當下他也沒有說什麽,過了一會兒靈犀回來,又玩了一局就各自散了。當天晚上回去的時候夜已經深了。兩人吃了一碗湯圓就早早睡下。第二天雪倒是晴了,只是天氣更冷。靈犀也懶得動,只好待在屋子裏陪顧庭樹寫字。

書房裏溫度很高,靈犀坐了一上午,吃了一盤子的核桃和瓜子,下午又想去馮府聽戲,顧庭樹不讓她去。靈犀只好再三保證:“今天不打牌,聽一出戲回來。”

“不行。”顧庭樹板著臉:“那府裏的人亂七八糟,你還是少接觸為好。”

靈犀解釋說:“我只和幾位太太說話,並不跟生人見面。”

顧庭樹不聽她講這些,把準備套馬車的小廝趕走了,又說:“在家裏陪我。”

靈犀跺腳,甩手,最後去院子裏團了雪球朝顧庭樹的衣服裏塞。顧庭樹鎮定地把雪球掏出來,放在書桌前的小盆栽裏,又鄭重地說:“我不是要管束你,再過幾日你就知道我的良苦用心了。”

大概過了一個多月,馮府隱約傳來消息,說是新納的小妾犯了事,被攆出去了。又有風言風語說這小妾是青樓出身,被娶進來後也暗地裏勾搭馮老爺的朋友。這次被逐後,又被某個更有錢的金主接走了。

靈犀只是聽家裏的下人議論,她自己倒是有些疑惑,猜想顧庭樹之前的話應該是暗指這個小妾,只是不知道他何以預見。傍晚顧庭樹回家,手裏提著一只肥胖的野兔,本來是打算給靈犀做湯,靈犀見那兔子還活著,生了憐憫之心,把兔子養在庭院裏,又拿破木箱給它做了窩。

顧庭樹見她一個人在院子裏忙忙碌碌,覺得很好笑:“有了新玩具啦?”

靈犀忙說:“不是玩具,它是一條生命。”

顧庭樹指著她的鼻尖:“小兔兔……”

靈犀頓了頓,笑著說:“幼稚。”

當天晚上臨睡的時候,靈犀坐在床上梳頭發,顧庭樹依在床頭看書。忽然她哎呀了一聲,捂著肚子趴在棉被上。

顧庭樹一驚,書都扔了,趕上來問她。

靈犀直起腰,臉色有些異樣,隔著一層單衣,她摸了摸軟軟的肚子,嘀咕道:“剛才裏面動了一下。”

顧庭樹看著她的臉色,很擔心她舊病覆發了,又問:“不疼吧。”

靈犀搖頭,見屋子裏沒有其他人,就拉著顧庭樹的手伸進自己衣服裏,很擔憂地說:“你摸摸我的肚子。”

顧庭樹溫柔地笑:“挺軟的呀。”

靈犀皺著眉頭:“好像有一團肉。”她仰著臉看顧庭樹:“我最近是不是胖了?”

“每頓飯比我吃得多,不胖你胖誰。”顧庭樹笑,想了想又說:“明天早上就把大夫請來。若是沒病就罷了,有病早點治,免得耽擱了。”

靈犀聽了,就縮手縮腳地躺在棉被裏。一時間周圍安靜下來。只有輕輕的書頁翻動聲音。外面天寒地凍,越發襯得屋內溫暖潔凈。顧庭樹隨意看她,發現她正溫柔而專註地看著自己。

“吵著你了?”顧庭樹輕聲問。他調整了燭臺的位置,用身體遮住光,直到靈犀閉上眼睛,他又繼續看了一會兒書,然後吹滅蠟燭,將手在懷裏捂熱了,把靈犀抱在懷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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