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瑞龍島一年

關燈
瑞龍島碧海藍天,熱帶的海風中都帶著水果的香甜味道。靈犀在此地待了這麽久,除了皮膚黑了些,倒也沒有其他變化。她的記憶短暫,因此對誰都淡淡的,來來去去總是孑然一身。這一日她從外面回來,手裏抓著半個紅艷艷的石榴。

石榴是大陸客商帶來的,她買了一整車,打算找個幹凈寒冷的地窖藏起來。藍府的大致格局她是知道的,她隱約記得後院有個閑置的地下室,因此急急忙忙地過來尋找。

烏鴉蹲在臺階上,漫不經心地拿著樹枝挖螞蟻洞。一陣香風飄過,石榴色的裙裾拂過他的手背,靈犀掰了一塊石榴丟給他,隨口道:“挺閑啊。”

烏鴉伸手接住,端正了身子站起來,剛打算開口,靈犀已經消失在花園深處了。

地牢的門口有兩個年老的獄卒把守,這兩人正坐在椅子上搖著蒲扇聊天,忽然瞧見靈犀裊裊婷婷地走過來,這兩人一起楞住了。

靈犀見地下室裏有人,也有些驚訝:“我當這裏是閑置著的,原來還有用處。”既然有仆人把守,可見這個地下室還有大用處。於是靈犀問:“這裏面放的是什麽?”

“額……”兩人面面相覷,拿不準主意應該怎麽回答,公子每次來這裏都遮遮掩掩,大約不願意被別人知道吧。兩人正猶豫的時候,靈犀已經邁步進去了。

地下室的臺階很長,一直延伸到地底,靈犀走了幾步,見裏面黑洞洞的,就有些害怕扶著潮濕的墻壁勉強走下臺階,看見裏面略微亮著燈,這才覺得心安。

裏面空間很大,陰森的燈光下,一個矮小結實的鐵門赫然出現在眼前,門兩邊是磚頭,看得出是為了囚禁某個龐然大物而臨時搭建的小牢房。旁邊的獄卒慢慢放下筷子和酒杯,推推搡搡地站起來齊聲道:“夫人好。”

靈犀指著鐵門問道:“這裏面是什麽。”

那幾個人覺得很難回答,只好閃爍其詞地哼了幾聲。

她只好自己去推門,自然是推不動的,然後她看見門上有個小洞,大約是送飯或者通風的,她湊到洞眼,裏面黑黝黝的看不真切,然而氣味很腥,像是血水和膿瘡。

她沒看出個所以然,只好直起腰,剛要轉身就撞到了藍貝貝的身上。

“我正要找你。”藍貝貝笑道:“躲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做什麽?”

靈犀指了指鐵門,不知為什麽心裏很不舒服。她隨口說:“我胡亂走來的。”

“這是我從大陸抓來的,跟咱們一起上的船。”藍貝貝坦然解釋道。

靈犀想起登船時的確見到裝了獵物的箱子,她以為墻內是猛獸一類,就沒有太在意,又說起了找地下室儲存水果的事情。

藍貝貝笑道:“還是夫人心思細膩,我一個男人哪裏能想到這些。”

當著仆人的面,靈犀只是微微蹙眉,淡淡地說:“還沒喝醉,怎麽就說起瘋話了。”

藍貝貝哈哈大笑,然後兩人並肩走出了地牢,又聊起了最近時興的戲曲,藍貝貝模仿小旦甩了個水袖,引得靈犀嗤嗤笑起來。

這兩人的笑聲和說話聲漸漸地遠了,地牢裏快樂的氣氛消失,又恢覆到冰冷陰郁的狀態。

眼看藍貝貝的身體恢覆健康,靈犀就很委婉地跟他辭行,實際上她在這裏真是待夠了。她想回去,盡管大陸已經沒有她牽掛的人,就算有,她也不記得了。

藍貝貝很受打擊,恨不能當場攔腰把她拖住。然而靈犀客客氣氣地坐在那裏跟他說話,是個很端莊文明的模樣,藍貝貝也不好耍賴撒潑,只得含糊嗯嗯了幾聲,又多謝她這段時間幫忙管家。

靈犀頗為慚愧:“一家子被我弄得亂七八糟,你別罵我就好了。”

藍貝貝心思恍惚,呆呆地笑:“怎麽會。”

靈犀離開之後,他就開始咚咚咚地在屋子裏暴走,又樓上樓下地跳腳罵人。丫鬟們一窩蜂地逃出去了。烏鴉穿著短衫短褲,提著一串榴蓮從院子裏經過。藍貝貝在樓上看見他,當即發出一聲暴喝:“上來!”

烏鴉慢條斯理地把榴蓮放在石桌上,邁步進屋,踩著木質樓梯走到樓上,站在藍貝貝面前,心平氣和地說:“公子有何吩咐?”

藍貝貝現在無計可施,只好跟他求救:“想個法子把她留下來,或者你求她也行。”

“我跟靈犀姑娘不講話了。”烏鴉垂首道。

藍貝貝氣的吹胡子瞪眼:“我知道你怨恨我,可靈犀只有一個,我能拱手把她讓給別人?我跟她從小就認識,論情分,沒有人比我更深厚的了……”

烏鴉努力克制著自己想打他的欲望,簡潔明了地陳述:“我沒有辦法留住她。”

藍貝貝揮揮手叫他滾蛋,又沖著外面的管家大吼:“去給我找個郎中來。”

管家好脾氣地說:“公子要瞧病啊,把家裏的王大夫請來就行。”

“我瞧個鬼啊!不是治病的郎中,是害人的郎中,配迷藥毒|藥的壞郎中。”藍貝貝急赤白臉地吼。

管家沈默了了一會兒,把聲音壓低:“知道了,小的這就去。”

烏鴉已經走到樓梯口了,然後他停頓了很久,忽然說:“公子,我有辦法留下靈犀姑娘。”

藍貝貝興趣缺缺:“哦。”

烏鴉一步步地往下走:“其實很簡單,只要……”聲音幾不可聞。

藍貝貝伸長了脖子:“只要什麽?”眼看烏鴉要走出屋子了,他只好跟著下樓,噔噔噔地踩著樓梯,嘴裏道:“你站……啊!”然後他整個人咕嚕咕嚕咕嚕地從幾十層臺階上滾下來,又在地板上翻了個滾才停住。藍貝貝被摔懵了,半晌才嘶吼道:“死烏鴉,我殺了你,啊啊好疼來人啊!”

烏鴉站在原地,手裏還提著那塊被拆下來的的木質階梯。他把木板放在地上,平靜地說:“這就是我的主意。”轉身走進院子,提著榴蓮輕快地走了。

藍貝貝的腿骨剛愈合,又再次被摔成兩截。他躺在床上吚吚啞啞地喊疼,靈犀見他這樣,只好暫時又留下了。

烏鴉一點悔過的心態都沒有,他沒事人似的在院子裏挑水。寬寬的扁擔壓在有些發紅的肩膀上,他腳步生風,兩個水桶顫巍巍地晃蕩。

一群丫鬟簇擁著靈犀從院子裏經過,烏鴉提著兩個空桶,出聲提醒道:“靈犀姑娘,小心。”

靈犀這才轉過身,發現這個小廝生的面如冠玉,不像是下人。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旁邊丫鬟提醒道:“這是烏鴉,公子的隨身侍衛。”

靈犀對他不大感興趣,點點頭就又走了。

留下烏鴉一個人好生失落。他發現失憶這種疾病對當事人並不會造成多大的困擾,反而身邊那些想對她好的人很受傷害。

藍貝貝在靈犀面前扮演多愁多病的身,待人一走,他當即冷下臉來:“把烏鴉給我帶上來。”

幾個肌肉結實的大漢把烏鴉拎進來,呵斥他跪下,還用腳踢他的腿彎,做出很兇狠殘暴的樣子。烏鴉背著手站在那裏,既不特別卑微,也不非常傲慢,就是很平等地註視著藍貝貝。

藍貝貝知道他不好對付,也知道全府的武人加起來也不及他一根手指頭,所以藍貝貝叫那幾個大漢退下了,又沈下臉,很有威懾力地看著他,半晌才說:“你師父領你來的時候是怎麽說的?”

烏鴉的師父是個世外高人,也是個手氣很差的賭鬼,有一次輸了一筆非常驚人的數額,幾乎要被賭坊的人抓起來剁手了。藍老板此時駕到,看見此人相貌不俗,遂免了他的賭債。他對藍貝貝感激涕零,隔了幾日就領了小徒弟烏鴉前來,要給藍貝貝做三年的侍從。

烏鴉繼續背著手,很理直氣壯的樣子。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張薄脆的紙,放到藍貝貝的床前。

藍貝貝掃了一眼,那是一張劣質的黃歷,日期顯示是昨天,劣質的油墨散發出不好的氣味,他揮揮袖子甩到一邊了:“什麽玩意兒。”

“就是說三年的日期到了。”烏鴉彬彬有禮說:“謝謝您三年來的照顧。”彎下腰鞠了個躬。又解釋說:“推您下樓也是依照您的吩咐去做的,至少這樣留住了靈犀姑娘。我不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雖然你我相處的不愉快,但是我絕不會因此報覆您,希望您不要誤會。”

藍貝貝氣得說不出話了。

烏鴉見他不說話,覺得兩人已經達成了和解,於是微笑著離開了。

他現在是游俠,可以去中原闖蕩江湖,揚名立萬,也可以去見一見遠在北方山莊裏的素未謀面的未婚妻,或者駕一葉扁舟,去海外淘金。但是他哪裏也沒有去,他只是百無聊賴地在藍府的花園裏瞎轉悠了一會兒,然後看見了在涼亭裏賞花的靈犀。

說是賞花,其實是架了個鐵爐子做燒烤,旁邊丫鬟們忙著加炭,靈犀手裏拿著竹簽子,認認真真地在龍蝦身上刷醬,旁邊的扇貝在爐子上徐徐綻開,吱吱地冒著水汽。

烏鴉還沒走過去,先咽了口水,然後他邁步走上臺階,靈犀也看見了他,再次流露出那種平靜但是又若有所思的神情。烏鴉只好提前自我介紹:“我叫烏鴉,是藍公子的侍從——昨天是,以後不是了。”

靈犀轉過臉,繼續做她的燒烤,丫鬟們嗤嗤地笑,一眼一眼地往烏鴉身上瞅。就整個藍府男仆們的整體素質而言,烏鴉簡直稱得上出水芙蓉。

出水芙蓉很尷尬地站在那裏,藍紫色的煙張牙舞爪地往他身上撲,在辣椒粉、孜然粉、甜面醬的氣味中,烏鴉期期艾艾地開口:“靈犀姑娘,我不認識失憶前的您。但是那個從小和您認識的人說,您有一個非常悲慘的過去,一個您絕對不願意想起來的過去。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問,您願意恢覆記憶嗎?”

靈犀咬著竹簽,有些吃驚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消化完他的話,於是她更震驚了:“我想不起來以前的事情,不是因為記性差嗎?”

烏鴉有點無奈了:“沒有人的記憶會差到您這種地步。”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您這裏有點疾病,需要治療。”

靈犀看向旁邊的丫鬟,她們忙收回目光,裝作各自忙碌的樣子。靈犀有些驚訝,但並沒有到驚慌失措的地步,她的情緒很平穩,因為沒有長期記憶,所以對任何奇怪的事情或者信息都能坦然接受。

“這樣啊。”靈犀說:“要是能恢覆記憶的話,自然是好的。”她遞給烏鴉一個椒鹽烤的海星:“聽你的語氣,應該能幫我治療,先多謝了。”伸出手腕:“要不要先診脈。”

聽她的語氣,好像只是治療發燒咳嗽似的,烏鴉沈默且驚訝著,最後他坐在旁邊,也做出很平靜地樣子:“不急,您先吃東西。”

燒烤完畢,丫鬟們趕來收拾爐子,靈犀又去換了一身衣服,打扮得明艷潔凈,一個婆子跑過來說:“港口漁民打撈了一只幾百斤重的章魚,要獻給藍公子和夫人。”

靈犀頗感興趣,正要去看,見烏鴉還立在旁邊,就笑著說:“先放著吧,我過會兒去看。”招手叫烏鴉過來。兩人坐在屋內的綠紗窗下,靈犀把手伸出來,腕子上蓋了一塊手帕。

烏鴉很猶豫,他同情並憐憫靈犀,他想拯救她,但是不知道這種方式是不是對的。烏鴉走到她身後,伸出手慢慢地在她後腦的枕骨處一寸寸摸。

靈犀只覺得頭皮發麻,一股熱流從後腦勺蔓延,她嗤地笑了一下,道:“沒見過診脈診到頭上的……”一語未完,忽然炸雷似的聲音在腦袋裏轟鳴,她僵了僵,木偶似的栽倒在地上,血液從耳朵和鼻孔裏緩緩地流出來。

藍貝貝摔斷腿的消息很快就傳的滿府皆知,地牢裏的獄卒們吃吃喝喝地聊天,很高興可以連續幾十天見不著主人了。

“依我看呢,咱們這位主子不言不動的時候還是挺可親的,說起話來呢,又著實惹人厭惡。”

其他人喝的紅光滿臉,一起讚同道:“那是挺可親的。”臉上的表情絕稱不上正經。

然後又不幹不凈地說起了其他的事情。

顧庭樹依舊被掛在墻上,好幾天沒有受刑了,他的身體趁此時機修整傷口,雖然依舊殘破得不像話,但至少勉強有個人形,不會走兩步就腸穿肚爛的程度。他手中的金釵已經被磨成了很短的一截。雖然早已經能打開身上的鐵鎖,但是他一直在等待機會。他在牢獄之中什麽也看不見,然而夜風呼嘯,今夜大概是個沒有星星月亮的晚上。

在大風呼嘯的夜晚,藍貝貝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翻也翻得不徹底——右腿被夾板固定,他只能以屁股為支點左右翻滾,他做事總是丟三落四,反應也總是慢幾拍,後半夜的時候,他猛然坐起來,大聲道:“把烏鴉找回來。”

守夜的婆子丫鬟們舉著蠟燭簇擁上來,問他是不是做惡夢了。

藍貝貝捶著床,簡直有點發瘋,於是那些仆人以為他真的瘋魔了,哄小孩似的安慰道:“就去找,就去找。”於是走出去了一批人,剩下來的人點了安魂的香料,很耐心地陪他說話。

藍貝貝有點害怕,他擔心烏鴉真的把靈犀的失憶癥治好,要是那樣的話,他跟靈犀立刻能反目成仇,至少靈犀要單方面的恨死他了。但是藍貝貝隱隱還是有些委屈,因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對她的愛。

她傷的那麽重,又失憶這麽久,不一定能治好。藍貝貝漸漸定下心神,又想他們兩個一年多沒說過話,關系早就冷了。烏鴉未必會多管閑事。

正在想著,忽然外面傳來平穩的腳步聲,靈犀一身白衣,手裏提著昏暗的燈籠,在呼呼大風中緩緩走進庭院,邁上臺階,掀開簾子走進來。

丫鬟們全都站起來:“夫人還沒睡呢?公子剛才做惡夢,正在鬧,幸好您來了。”簇擁著走上來接了她的燈籠,又幫她取下披風,然後眾人很有眼色的退下了。

房間裏只有兩個燭臺,光線不是很亮。藍貝貝僵硬地坐在床上,他眼睛不眨地看著靈犀,他現在有點害怕,他不確定靈犀是不是恢覆了記憶。

靈犀的神情很木,是她慣有的那種面無表情。除了顧庭樹,大概沒有人會從這張臉上讀出情緒。藍貝貝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幹巴巴地說:“靈犀,過來坐。”

靈犀點點頭,慢慢地走到他床沿坐下。她甚至還笑了一下,說道:“夜裏睡不著,就胡亂走到你這裏了。”

藍貝貝覺得警報已經解除,因為恢覆記憶的靈犀是不可能跟自己和平共處的。他做出很溫柔的樣子:“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不必等到睡不著的時候。”兩手撐著床板艱難地往裏面挪了挪:“地上涼,來被窩裏暖暖。”臉上的表情非常純良,一如那個跟靈犀玩氣球抓螞蚱的小少年。

靈犀坐在那裏不動,眼睛黑黝黝的宛如閃著星光的夜。她忽然說:“你帶我出宮前,是和何幽楠預謀過的吧。”

藍貝貝沈默著不說話,這段記憶靈犀也許記在本子上了,但是他最好不要開口。

“你跟她什麽時候聯系上的?在確定我懷孕之前,或是之後?”靈犀的聲音很冷:“禦醫捏造我懷孕的日期,如果沒有你背後指點,她絕不敢做這種事情。”

藍貝貝臉色蒼白,他有些茫然無助,因為沒有考慮過這種情況,所以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最後他委屈而無辜地辯解道:“我愛你嘛,要是你真的懷了我的孩子。我絕不會那樣害你的。”想到這裏,他很不合時宜地笑了一下,很溫柔地說:“要是你有我的孩子就好啦。”

靈犀盯著他的笑容,然後她自己也笑了,又冷冷地說:“拜你們所賜,我以後都不會有孩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