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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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下起了秋雨,淅淅瀝瀝地從屋檐上落下來。顧府安靜的宛如墳墓,但所有人都清醒著,傭人們跪在院子裏,不敢哭泣,也不敢亂動,他們只是覺得很茫然,關於顧府的命運,自己的命運。

顧太太幾乎暈死過去,全仗著兩個健壯的婆子托到屋子裏,狠狠地掐了人中,又灌進去一碗參湯,顧太太回過魂來,整個人都癡了,眼睛灰蒙蒙地仿佛盲了,掉不出一顆眼淚。

顧庭樹將父親的頭收拾起來放在正堂的案桌上,叫管家去買白布帳幔。那管家在顧府四十年,此時也慌了手腳。何況這大半夜的往哪裏買呢,他疑心顧少爺魔怔了,只好含糊地答應了一聲,叫丫鬟給少爺端上熱茶。

管家舉著一把厚重的雨傘,跌跌撞撞的出了門,然後想起來自己沒有拿燈籠,好在京城是走慣了的,他摸黑走了一段路,忽然聽見奔雷咆哮,一大團黑漆漆的怪物,飛一般地朝顧府沖過來。管家楞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騎著快馬的羽林軍,他還沒來得及喊,迎面一刀砍下來,身體頓時成了兩截。

顧克天的血還沒涼透,淩帝已經派了兩千名羽林軍精銳,將顧府圍了個水洩不通。顧庭樹坐在椅子上,眼睛看著父親,耳朵裏聽見圍墻外羽林軍吆喝下令的聲音。他無動於衷,一言不發。

紅雲和秋兒站在雨裏哭泣著,一個給靈犀撐傘,另一個給她擦拭臉上頭上的血。靈犀耳朵和脖子被撞破了皮,一側臉頰高高腫起,嘴角也裂開了。這種傷對於成年人來說並不算什麽,但是她一向被嬌慣,隨便流一點血已經足以讓丫鬟們驚駭了。這兩個人只顧關心靈犀的傷,連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都忽略了。

“公主,您別站在雨地裏,咱們回房擦點藥吧。”

“這傷口進水發炎,只怕要留疤的。”

靈犀在黑夜裏站了一會兒,她踉蹌著邁了一步,輕聲說:“扶我去看看少爺。”

兩個丫鬟死死地把她攔住,著急道:“您現在別去!”

顧庭樹雖然剛才打了靈犀一巴掌,但怒氣仍熾,丫鬟們擔心公主此刻過去,說不定顧少爺揮刀把她砍了。

靈犀掙紮不過,只好在雨裏站著,心裏又是難過又是自責:我沒有辦好他交待的事,被他打也是應該的。若是他打罵幾下能紓解心中悲痛,那我也心甘情願。

她這樣想,但顧庭樹一點都不正眼看她。靈犀只好陪著他在正堂裏坐著。

過了很久雨停了,黎明將至,整個庭院顯出一種詭異慘淡的藍紫色,傭人們哭泣悲傷了一整夜,這會兒都饑餓疲倦了,於是暫時忘記了恐懼,各自找地方吃東西休息。

靈犀一手支著椅子扶手,又冷又困,頭發早就散亂了,衣服被雨水打濕,散發出不好的氣味。她腦袋一沈,又直起腰揉揉臉頰,一擡眼看見天亮了,正要開口說話,冷不丁瞧見桌子上放著的暗紫色人頭,心中一跳,渾身都疼痛起來。

外面忽然傳來當當當地拍門聲,說話的聲音也是很有禮貌的:“佳木公主,顧少爺,皇上托我給您帶個東西。”

整個顧府的人宛如受驚的獵狗,渾身汗毛都炸了起來。一時間面面相覷,驚疑不定。顧庭樹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庭院裏鋪著青石板路,雖然濕潤,卻並不泥濘。厚重的黑色大門被拉來,一群帶刀的羽林軍擡著一件被破布包裹著的東西,很隨便的扔在了地上。領頭的侍衛朝顧庭樹拱手:“顧克天在聖上面前狂傲無禮,已經被斬了。少將軍已經知道了吧。”這侍衛長平日裏被顧庭樹調遣,怨憤已久,正好借此耍威風。

顧庭樹臉色有些發白,然而大腦清醒。他看了地上一眼,已經知道那是什麽東西了。

顧庭樹還有爵位和軍銜,那侍衛長並不敢十分狂妄,又繼續說道:“皇帝念顧克天有戰功,特準許安葬,因此送來了他的腔子。不過……”他伸手在整個院子裏一指:“這些下人不能留了。”臉色一寒:“帶走。”

顧庭樹邁步走到他面前,將整個顧府的人都擋住,他沈下臉,厲聲道:“你當這是什麽地方?我顧家三朝元老,世代爵位。便是我父親死了,我還在。輪不著你一個侍衛長撒野,滾出去。”

那侍衛長被他一呵斥,氣焰頓時矮了一截,色厲內荏地叫道:“我是得了皇帝聖旨的,誰敢忤逆,格殺勿論。”身後幾百名侍衛齊刷刷地亮出雪白的長劍。那侍衛長一手托著聖旨,一手持著長劍,笑道:“顧少爺,我知道您勇猛,我們這些弟兄未必攔得住您。可是你敢動一下,就是違抗聖旨,罪過可就大了。”

見顧庭樹僵直地站著,他得意一笑,下令動手,那些羽林軍宛如餓狼沖進羊圈似的,見人就抓,有不從者直接一刀砍死。整個顧府瞬間成了人間地獄。

靈犀正在房間裏喝藥,聽見外面的喊殺聲,就攙扶著丫鬟出來瞧,剛邁步出來,就看見兩三個侍衛持刀而來,一臉猙獰地來抓她。

“別碰她。”顧庭樹大聲道。

侍衛長定睛一看,也嚇破了膽,咬牙道:“不長眼睛的東西!”斥退了侍衛,又放出一張諂媚地笑臉:“佳木公主,這裏臟,您先進屋歇著,過一會兒我還有皇帝的口諭給您。”

靈犀見滿地鮮血,丫鬟婆子們奔跑哭叫,她正自驚疑不定,忽然手上一空,紅雲和秋兒被人拽著頭發拖走了,靈犀登時急了,指著那幾個侍衛:“你們!”又看著那個侍衛長,嚴厲道:“把她們放了,你是什麽東西,敢來顧府抓人。”

侍衛長有聖旨傍身,簡直天不怕地不怕,只是態度放恭敬了一些:“公主,我也是奉命行事。”

靈犀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個隨身的丫鬟被抓走了,不禁睜圓了眼睛,很惶恐地:“你要把她們帶到哪裏去?”

侍衛長有些為難地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靈犀呆呆地走下臺階,站在顧庭樹身邊,她有些天真地說:“這些下人都是我們家買來的,跟顧家沒什麽關系,你把她們關一段時間就放了吧。”

侍衛長不好回答,於是轉過臉問:“都齊了嗎?”

手下人將顧府一百多名傭人抓起來,男男女女各自用繩子捆了,跪成幾排,一個羽林軍手裏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的對校對了,回稟道:“加上地上躺著的,一個不少。”

顧府的傭人們被穿成幾串,熙熙攘攘地帶走了。整個顧府空下來,只有靈犀和顧庭樹站在庭院裏,地上還一片狼藉,處處灑著鮮血。

又有十幾個帶刀侍衛湧進來,嘩啦嘩啦地把顧府都占據了。

“這幾個人負責伺候您幾位主子。”侍衛長道:“顧少爺要什麽呢,盡管吩咐一聲就是了。”雖然嘴上這樣說,卻並不敢招惹他。這顧庭樹就是被鎖著的猛獸,真把他惹急了,自己就死在這裏了。

顧庭樹沈默著不說話,靈犀依偎在他胳膊上,驚恐而堅定地瞪著入侵他們家的敵人。

侍衛長露出諂媚的笑容:“公主殿下,皇上叫我單獨給你傳話。說您誅殺罪臣有功,因此賞了您王府花園、千頃良田,還叫您盡快回宮。說您是皇室子女,無論何時,皇宮才是您的家。”

靈犀聽見他說完這話,不禁氣得手足冰涼,一連聲道:“你胡說!皇帝是騙子、反覆無常的小人。我絕不會跟他同流合汙!”

說完這話,她只覺得手上一空,顧庭樹松開她的手,一個人轉身離開。靈犀急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對那個侍衛長呵斥道:“誰叫你來汙蔑我的!”一時間恨得咬牙切齒。

侍衛長知她是金枝玉葉,又生的嬌花軟玉一般,十分動人,於是回話的時候聲音先軟了幾分:“公主別急,我是照搬皇上的原話,要是這中間有什麽誤會呢,您……”忽然耳朵吃痛,叮地一聲,一支匕首貼著他的耳朵插到背後的門板上,刀尖沒入數寸,刀身叮叮作響。

“滾。”顧庭樹頭也不擡地說。

侍衛長捂著耳朵,再也不敢多看靈犀一眼,轉過身就跑,他站在門檻外幾十步遠,才喊道:“我奉命率兵守衛顧府,兩位自便吧。”就有兩個侍衛緩緩地把門關上了。

此時正是上午,早晨的風冷冷的刮進院子。顧庭樹把父親的屍身抱到屋子的地板上,略定了定神,從巨大的悲痛中分出一點精力處理家事,他擡起頭,見靈犀正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

“你把母親攙過來。”顧庭樹聲音輕而沙啞:“再去庫房裏多拿銀子,叫侍衛去買一副棺材、壽衣、白布、銀器……”想了想又說:“你把紙筆拿過來。”

靈犀只恨自己無能,一點忙都幫不上,她跑出去拿了紙筆遞給他,又一溜煙地跑到後院,顧太太睡熟了,靈犀把她攙扶起來,問了幾句話,她含含糊糊的,腦子不清醒,也說不出話。靈犀也不敢再說什麽,給她擦臉梳頭,扶著她的胳膊到了前院。

顧太太蹣跚著坐在正廳的椅子上,嘴裏嗚嗚地喊:“老爺回來了?庭兒在哪兒呢?”

顧庭樹把一張白紙遞給她,吩咐道:“照著這個單子買。”地上攤放著針線,顧庭樹要把首級和腔子縫合道一起,他臉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緒。

靈犀呆看了他一會兒,心痛難忍,只好轉身走了。她把單子和銀子給侍衛,銀子給的很多,是希望他們不要偷懶耍滑。靈犀茫然地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廚房,竈臺上還放著冰涼的餅幹面餅,竈膛已經涼了,爐火卻還熱著。靈犀燒了一鍋面湯,小心翼翼地盛了兩碗,旁邊又放著面餅,端到前院。

那些侍衛們冷漠地站在院子裏,雖然名義上是伺候,實際上是監視。靈犀只當看不見他們,將熱飯端到屋子裏,顧庭樹已經把顧將軍收拾妥當,連壽衣都換上了。

靈犀先端了一碗飯給顧太太,顧太太神智昏聵,手裏捏著勺子往嘴裏送。然後靈犀又端著飯碗送到顧庭樹身邊。

“庭樹,你吃點東西吧。”靈犀小心翼翼地說。

顧庭樹沒說話,起身走到外面,棺材是現買的,雖然是黃楊木,好在結實厚重,他取了幾匹絲綢,折成幾段鋪在棺底,然後抱起顧克天的屍體,很小心地放在棺材內。如今家業雕零,倒也不講究那些禮節。顧庭樹一人托起棺蓋,嚴絲合縫地蓋上。這才舒了一口氣,他轉過身,靈犀端著飯碗跟著他,一臉討好的樣子。

“吃飯吧。”靈犀說。

顧庭樹唇色發白,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布置靈堂,又輕聲說:“我不吃,你自己吃吧。”靈犀聽了,果然翹著小手指把一勺湯送到嘴裏,這是混合了蝦仁、火腿、香菜的面湯,雖然做得匆忙,料還很足。靈犀嘗了幾勺,輕聲說:“好吃。”

顧庭樹把兩只白蠟燭放在燭臺上,動手雕刻父親的牌位,他瞪了靈犀一眼。靈犀抿著嘴唇,不敢再說話了。她蹭到顧庭樹身邊,低聲下氣地樣子:“你給我派個活兒吧。”她也知道自己是廢物,當此艱難之時,格外地聽話。

“桌子上有一把剪刀,有白布,你做三件孝服。”顧庭樹說。

靈犀不敢再說出“我不會”這仨字,老老實實地說:好。”把白布針線拿過來,勉勉強強地縫制。夫妻兩個安安靜靜地坐著。旁邊顧太太吸溜吸溜地喝湯。

顧庭樹把牌位刻好了,端放在桌子上,自己發了一會兒呆,又看向靈犀。靈犀正艱難地穿針引線,她幾乎沒有做過女紅,針腳一路歪下去。靈犀有些羞愧,擡頭看了顧庭樹一眼,怕挨訓,急忙辯解道:“我馬上就做好了,你別急。”

顧庭樹苦笑了一下,心想:她總這麽孩子氣,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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