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關燈
嫩臉上紅潮彌漫,眼睛眨啊眨,眼角就沁出顆顆晶瑩的淚珠,雙肩隨著抽泣微微輕顫。

似乎是聽到她的抽泣聲,他身形微微一動卻沒有轉過來,深沈的眼眸註視著寺墻外的琉璃天影。

靜謐的寺院中,總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湧動在身周。

曼妃嫣微微擡頭,見他一襲長衫冷冽,背影倨傲,烏黑濃密的頭發編織好看花紋,仔細束在腦頂,玉冠在細細光線的折射下散發淡淡光暈。

氣氛有點尷尬,她低眉輕撫淩亂發鬢,顫聲,“高公子,我不明白你為何如此,我一直以為你不是這樣的男子。”

高邈背對著她輕聲說道:“你想聽我解釋?”

曼妃嫣看著他,眼眸似乎都要沁出晶露來,聲音很柔軟,“如果你肯給我一個解釋……”

高邈回身,眼眸深情地凝視住她。

曼妃嫣心中怯弱,以他倆目前的關系,用這樣眼神看她,她感到難以受用。

“如果你想聽,那我可以給你一個解釋。”他眼眸無比認真。

“高公子,你對我有恩,我……”她是女孩子,不知該怎樣開口。

高邈輕輕一笑,這笑聲中似有自嘲之味,“其實對我來說,我不希望你我之間,僅僅是‘有恩’與‘虧欠’的關系。”

曼妃嫣眼眸恍然,微微退後一步,心頭突突直跳,“高公子……”聲音很輕柔,輕柔得似乎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別再叫我‘高公子’,叫我‘高大哥’吧。”他神色帶著一股乞求的味道。

她雙唇微顫,最終還是輕柔喚出,“高……高大哥。”

高邈展顏一笑,“我喜歡聽你這麽叫我,聽起來……很親切。”

與他說話,總是這樣模棱兩可,語帶雙關,讓曼妃嫣心裏惶惑。

她不明白他究竟何意,他似乎在有意隱瞞什麽,又總於無意中透露些什麽,想要讓她明白,卻又遮遮掩掩,欲說還休。

“如果高大哥喜歡,那我以後便這樣叫你。”她低下小臉,無比怯羞。

“其實我不該有奢望的,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用他那低沈的嗓音,忽然又道出這樣的話。

曼妃嫣擡頭凝視他好看俊顏,“高公子,你是指什麽?你奢望什麽?”

“叫我‘高大哥’。”他不輕不緩,再度重覆。

“哦,高、高大哥。”曼妃嫣低眉。

“奢望你叫我‘高大哥’,奢望你我之間的關系,不像過去那麽疏離。”他語聲輕緩地說出。

曼妃嫣呆滯註視他,半晌難發一言。

“破除這層堅冰似讓人如鯁在喉的阻隔,渴望著與你靠得更近。”他說著,同時向她走近一步。

這次曼妃嫣沒再發自本能躲避,而是靜靜凝視他,揣摩他話中之意。

那眼眸中明顯燃燒著渴望,渴望與她更親近,她又怎忍心再拒人於千裏之外,即使是因為女子的矜持。

高邈喉頭輕輕噎一下,鼓起勇氣說:“也許我的有些要求會讓你感到非分,但卻是我心裏的強烈願望,希望你不要怪罪。”

他始終深情註視她,曼妃嫣心裏波瀾起伏。

忽然,他輕輕擡起手,緩緩撫摸上她臉龐。

男人掌上粗糲,在她細膩皮膚上輕撫,帶來一絲異樣感覺,她不敢拒絕,迫使自己勉強接受這樣的觸碰。

或許,總有一天是要習慣,來自男人的觸碰。

他每輕撫一下,她心上就一陣顫栗。

忽然,他松開了她。

曼妃嫣如蒙大赦,與他分開些距離。

“對不起,我失禮了,因為我實在是情難自禁。”高邈滿臉歉疚。

曼妃嫣擡頭,眼中溢出擔憂,“高大哥,你到底怎麽了?今日的你……看起來很奇怪。”

高邈轉臉看眼寺院墻外的湛藍天際,“我不該僭越。”

曼妃嫣喃喃:“僭越……”

他忽然回眸,臉色微有慍怒,聲音也拔高,“不錯,僭越!”見她眼眸中不解,他痛聲,“曼姑娘,我知道你將來……可能會是皇家的人。”

“皇家的人?”曼妃嫣雙眼張大,“高大哥你這是何意?我怎麽會是皇家的人?”

高邈俊顏浮現一抹苦笑,“難道不是?你堂堂宰相之女,不是未來皇室中人?”

原來如此!

曼妃嫣心中竟覺一絲好笑,先前的憂慮一掃而空,高大哥如此難過仿徨,原來是以為,作為宰相之女的她,終有一日是要嫁入皇家的。

“你是說,怕我會去作妃子?”她輕聲細語。

高邈苦笑,“難道不是?你與你妹妹是這京城裏最知名罕見的兩位傾國美人,想必在皇室中也早是傳開了吧?難道會沒有其他皇子對你二人蠢蠢欲動?早聽聞曼相府的門檻,因為有你們兩個寶貝女兒,都快被來自高門貴戶的王侯公子們撲斷了!你爹可是得意高興得很呢!”

曼妃嫣失神看著情緒從未如此波動的高邈,半晌,鼓起勇氣大膽問:“所以,你是為此才傷心的?”

高邈凝視她,沒有接應。

“如果我說我不會嫁進皇家呢?你還會……還會這樣難過嗎?”她說出這樣的話,看著他的眼眸中充滿希冀。

“當然……不再會。”他輕輕的,給予她一個肯定的回應。

曼妃嫣心頭亂跳,低下頭。

忽然,手上就是一緊,他握住她。

盡管手上還在顫抖,但她還是接受了他的緊握。

“女子的手,真軟。”輕聲感嘆,他言語中洋溢甜蜜幸福的語氣,又有一絲輕佻的韻味,不令人厭惡,反增他的迷人。

曼妃嫣擡臉,與他柔軟眸光相對,“難道高公子,過去沒有這樣的經歷?”

高邈眼眸認真,輕笑出聲,“不怕你笑,你是頭一個。”

曼妃嫣心頭像是平靜的湖面,忽然因一葉的飄落而蕩起微微漣漪。

她,是他頭一個。

說到這裏,兩人一陣沈默,似乎沒有什麽再好說的了。

曼妃嫣臉上紅霞漸漸彌散開來,看在他眼中,有一股別樣味道,讓他忍不住想一親芳澤,可現在似乎還不是時候。

他怕,唐突佳人。

“你還沒去過我的酒樓吧?”他低啞嗓音忽然響起。

曼妃嫣擡頭,眼中明顯詫異,“你的酒樓?”

“對,我在西市開有一間酒樓,如若不棄,可前往飲杯熱茶。”他笑起來,心情看起來很好。

曼妃嫣也展顏,“原來高大哥你還開有一間酒樓。”

“跟皇家是沒法比,但生活是不成問題的。”他似乎意有所指。

曼妃嫣看他一眼,心裏別樣滋味,不再深究。

見兩人似乎談完,花鶯兒不再賞荷,笑著走過來,拉住曼妃嫣手,在她耳邊輕聲問,“怎樣?”

曼妃嫣神態有些羞赧,看她一眼,花鶯兒心中明了,她們昨夜商量好那個試探,此刻看來已沒有必要。

本來計劃在高邈面前無意中提起與皇室聯姻之事,看他是何反應,但沒想到,今日高邈居然主動提出。

他還是在乎的,在乎他會嫁入皇家。

那麽一切,不言而喻。

從今日起,希望會是一個好的開始。

曼妃嫣心中這麽企盼著。

高邈酒樓名曰“朋來”,語出《論語》的《學而》篇“有朋自遠方來”。

京師長安早在西周便為都城,如此延續近一千五百年,歷史悠久,富有文化底蘊,白璧國總人口約九千萬,長住京師就有一百多萬,的的確確算得上東方最繁華的大都市,酒肆茶樓、商品貿易十分繁榮。

碩大一塊金字招牌,地標坐落西市最繁華商業街,門前車如流水馬如龍,來往人頭攢動,摩肩接踵,高朋滿座,生意看起來很是興隆,店裏忙得不亦樂乎。

他們三人站在門前,個子嬌小的花鶯兒擡起小小的臉看,瞠目結舌,只見畫樓朱館一共三層,樓上窗口人影繽紛,似乎也坐滿了人,還有幾個公子哥兒,右臂倚著窗棱,左手一邊往嘴裏拋花生米,一邊朝樓下過路的女子吹口哨。

高邈忽然一歪身,向曼妃嫣耳邊輕笑,“可還滿意?”

☆、爭奈眼前心裏

曼妃嫣尷尬,只得推脫說道:“我不明白你是何意?”

他笑得很是歡愉,“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雖然不能大富大貴,但生活還是不成問題的。”說著低眉輕輕牽住她手,聲音和煦,“走,咱們上樓。”

曼妃嫣蹙眉,想要掙脫手,他卻握得很緊,她被他穩穩拉著走到樓梯口,忽然一個茶博士笑著趕來,“掌櫃,您來了?這兩位姑娘?”

曼妃嫣轉眼看他,高邈眼帶笑意向茶博士交代,“別問那麽多,上西湖龍井,一號雅閣。”

“好勒。”茶博士笑嘻嘻瞅了曼妃嫣兩三眼,轉身自去。

曼妃嫣低下頭,一陣不好意思,轉眼瞄花鶯兒,她正擡臉左右張望這酒樓裏,滿眼歡快。

連續數日天氣甚好,夜晚星辰格外閃爍。

相府的華麗馬車緩緩行駛在京城幽靜清新的街道上,車廂內傳來花鶯兒愉快的笑聲。

“我就說嘛,以我家小姐的絕色美麗,高公子他也不能幸免。”她盈盈眼眸望著她。

曼妃嫣張大天真的眼,“幸免什麽?”

“幸免對你動心呀!”花鶯兒說著露骨的話,笑得更開心。

曼妃嫣臉色尷尬,輕輕一拍她手,抿嘴,“就會取笑我,一個女孩子,情情愛愛掛嘴上,也不怕人笑話。”

花鶯兒笑聲有若銀鈴,蕩出車外,“怕啥,我說的可都是實話。高公子今日這番話,說得再明顯不過,他不願你嫁入皇家,他……對你有意思!”

曼妃嫣收斂目光,微微嘆口氣,“高公子對我有恩,我不該給他帶來這樣的煩惱。”

花鶯兒啞然,失聲,“你說什麽?哈哈,帶來這樣的煩惱?恐怕他求之不得吧!”說著亂拍她手,一頓歡笑。

曼妃嫣嘟著嘴巴瞥她一眼,“你真是越來越壞了,也越來越沒規矩了,成日裏以取笑我為樂。”

花鶯兒搖頭否定,“不不不,我可沒拿小姐你取笑,我是替你高興!高公子今日說這番明確的話,對你來說,你現在心裏石頭也可落地。從今往後,就能夜夜睡個好覺。每日早起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等著高公子來約你。”

曼妃嫣眉頭攏上一抹愁雲,努努嘴,“從今往後,他會來約我?”

花鶯兒轉眼看她,“當然,今日你們就確定了非同一般的關系呀。”

曼妃嫣一陣失神,“非同一般的關系?”

花鶯兒咯咯笑,“他摸你手,你不是給他摸啦?摸你臉蛋,你也沒拒絕呀?”

曼妃嫣心頭微顫,“當時那樣情景,我不知該怎樣拒絕。難道,這就代表,我和他有了非同一般的關系?”

她的辯解顯得很無力。

花鶯兒伸出食指刮刮她臉蛋,“小姐,你真是又單純又可愛,想必高公子心裏也這麽覺著,相信今晚他也會睡不著。”

曼妃嫣低下眉頭,心中五味雜陳,對未來感到一片迷茫,但又莫名的很期待,期待以後會發生一些不一樣的事。

回到相府餘香小閣,曼妃嫣坐在梳妝鏡前,花鶯兒為她卸妝,褪去身上的淡粉色輕衣,換好絲質睡衣,將一頭濃密的烏發斜到肩前。

曼妃嫣註視鏡中的自己,白皙細嫩的蓮萼臉上綴著一雙桃花目,濃密卷翹的睫毛忽閃著惹人垂憐,嬌紛膩脂的鼻頭小巧可愛,櫻唇紅潤欲滴。

花鶯兒也在鏡中看她半晌,忍不住嘆,“小姐,你可真好看!”

曼妃嫣莞爾,緩緩起身。

兩人相扶走到塌前服侍彼此躺好,簾幕被花鶯兒小巧的手解下,重重低垂遮掩,傳來睡前細細的說話聲。

閣內燃著甜柔的香料,熏得一室氤氳。

花鶯兒熱乎乎的小手從被子底下拉住曼妃嫣微涼的纖手,心情很是愉悅,“小姐,我真替你感到高興!高公子他,真的很優秀,他長得可真好看!”眼眸彎成新月。

曼妃嫣默默凝望帳頂,長長的睫毛卷翹,烏黑的眼瞳中盡斂愁緒,白皙的臉蛋上寫滿茫然,不發一言。

花鶯兒拉拉她手,右手枕在腦袋下,看著帳頂笑,“你們倆以後有了孩子,孩子也一定會很漂亮吧。”

曼妃嫣轉眼看她,“不要瞎說。”

一頭青絲散在枕上,襯得她容顏通透凝霞,更顯憔悴矜柔。

花鶯兒扭頭盯住她,詭秘一笑,“難道你以後跟他結合,還不打算生孩子嗎?”

曼妃嫣一滯,回不上話,左手伸出被子拉緊掖在頸下,微微努起小嘴。

她可沒想那麽遠,現在也不過是剛開始而已,未來路將走向何方,還不敢輕言斷定。

見她仍是這樣一問三不知,花鶯兒困意來襲,打個哈欠,迷迷糊糊說:“反正能在這一世結合,都是在上一世有很深的緣分。”

曼妃嫣眼眸微垂,心頭喃喃:“緣分……”

“是緣分,有緣無分,也不行!”花鶯兒又打個哈欠,閉上眼漸漸睡去。

有緣無分……

聽到這四字,曼妃嫣莫名感到一陣悲戚。

她經常做一個很奇怪的夢,一個男人常到夢中來找她,她因為害怕,有時就拉花鶯兒陪她一起睡,偶爾在閣外睡。

她輕輕坐起身,思索高邈白天同她說過的話,心裏忽而喜悅,忽而擔憂,轉身拾起銀針,針尖兒伸向榻首的燭臺。

餘香小閣燈燭熄滅,將投在男子臉上的光影收去,他雙眼陷入黑暗。

一輪斜月暗挑枝頭,遠近鴉雀無聲。

相府西墻外柳樹下的高邈,緩緩背過身去,昂首望向前方。

那是一條與餘香小閣背離的方向,一路通向黑暗。

黑暗沒有盡頭,無邊無境。

耳邊又響起那個熟悉的聲音,“公子,恭喜你,今日有了進步。”

聞言,高邈勾唇,笑容更顯苦澀,“她很單純,不是麽?”

屬下的聲音聽起來冰冷,卻又帶著一絲笑意,“這樣的單純也是建立在無數的殘忍之上,在這個世上,單純就意味著活不下去,而她生活得這樣好,全賴她的父兄支撐。”

高邈低下眉頭,眼中泛起笑意,這笑意卻未免顯得蕭索。

“你說得很有道理,他爹在朝為官,混得風生水起,三品大員,在朝中不知有多少人暗中被他扳倒,有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曼妃嫣的笑容,建立在他人的眼淚之上。”

“公子您能參透,可喜可賀!”屬下向他拱手,眼神陰鷙。

高邈輕輕一笑,笑容中並未有得色。

屬下聲音又低沈傳來,口吻顯得憂慮,“皇太子遠征西北蠻荒之地,聽說戰功赫赫,將奚人打退兩千餘裏。”

高邈斟酌詢問:“他何時還京?”

“還不確定。”男子聲音聽起來更顯陰沈,“無論如何,公子你務必得快!”

高邈沒有說話,臉色顯得很凝重。

見他沒有回應,男子繼續補充,“我們的時間不多,但這個任務事關成敗,必須得盡快完成!”

高邈心頭一陣沈重,勉強:“我會盡快!”

“皇太子他遠在西北蠻荒之地,回京的消息勢必要晚,或許當我們得到他準備回京的消息時,他的大軍已在京城兩百裏開外,這都不得不防!”

不得不說,他的屬下思慮得很縝密。

高邈負手,青色衣袂於夜風中徐徐招展,他皺眉緩緩道:“皇太子驍勇,是帝國的棟梁!從曼妃嫣入手,確實是一個更好的突破口!她在相府受她二娘苛待,不像他妹妹被保護得那樣好,她顯得那麽孤寂、可憐。”

他用了“可憐”二字。

屬下頷首,“公子,你是一個聰明人,理應知道自己的使命有多重要,考驗你的時候正在於此,能不能過得了此關,就看你自己怎麽抉擇了。”

高邈點頭,允諾,“你放心,我會拿下曼妃嫣!”

他說完,高深莫測的眼眸呈現一片陰狠之色。

男子臉上很難得顯露笑容,盡管在黑暗中看不甚清,但他聲音卻是愉悅的,“公子,大丈夫在世,何患無妻?憑你的條件,什麽樣的好女孩兒沒有?還望你能看得開!”

高邈點頭,輕輕一笑,“我明白!”

他回身,緩緩步入黑暗中,男子跟在他身後,又在他耳邊低低交代一些其它事。

兩人說話的聲音漸漸低靡,直至徹底消散不聞。

此時,黑暗坊墻上的一隅窗,燈燭忽然又亮起,曼妃嫣從睡夢中一驚坐起,淒惶地哭泣起來。

花鶯兒忙躍過她跳下地點亮燈燭,跑來輕撫她背,“小姐,又做那個噩夢了?”

曼妃嫣痛苦地捂著腦袋,“我好難受,我的頭好痛!”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花鶯兒打杯水遞到她手上,看著她一口喝下,柔聲細語,“天亮要不要再到菩提寺去上香,找空雲禪師為你解經?”

曼妃嫣搖頭,不住淚流,“不管用,我已去過多次,可夢裏還是會碰到他!”

花鶯兒眸色幽深,“這人到底是什麽人,在京城小姐你又從未見過他……”

曼妃嫣精神快要崩潰,“我也不知道,他怎麽總是到夢裏纏著我。”

看著她,花鶯兒輕嘆口氣,回頭望眼窗外,黑漆漆的,離天亮還早著呢。

外頭漸漸飄起細密的雨絲,沙沙聲輕輕敲打在窗欞上,襯得本就無多少人問津的相府西北角更顯幽靜。

花鶯兒體貼地坐她身旁,輕輕摩挲她因恐懼而顫抖的背,“小姐別怕,有我陪著你,咱們聊聊天,現在估摸也有四更,一會兒天就亮了。你要實在害怕,就白天睡吧。”

曼妃嫣大眼淚光點點,燭光投照她身上,嬌軟如籠霧中。

她輕聲嘆氣,這樣一個噩夢,何時才能徹底擺脫?

☆、心事好幽偏

空氣潮濕,一夜微雨後,庭院中花木甚是繁茂。

碧幽幽的青草舒展柔嫩的肢體,露珠滾動在水粉色的晶瑩花瓣上,泥土散發芬芳氣息。

一名身量苗條的女子,身披刺錦銀鶴朱紅披風,在另一名嬌俏女子攙扶下,緩緩走過穿山朱廊,來到雕梁畫棟的大堂上,向府中主人請安。

“女兒拜見爹爹、娘親!”聲音嬌軟甜柔。

“快快起來。”看到大女兒,曼祝德總是很高興。

曼妃嫣臉上抒放笑容,但在目光觸碰到張氏一刻,又變得僵硬。

曼祝德笑呵呵的,“七夕佳宴皇上在宮中築起百尺高樓乞巧,王公大臣及其妻子幼女皆在,皇上還特別問起你呢。”

“不知爹爹是怎樣跟聖上回的?”曼妃嫣小聲。

曼祝德雙掌撐在膝上,笑容不減,“說你另有安排。”

她臉上泛起紅暈,“那聖上又是怎麽說的?”

曼祝德眉梢眼角笑意更濃,“之後皇上就問你幾歲了,又感嘆,也是到婚配的年齡,孩子們都有自己的安排。”

曼妃嫣訝異,擡頭,“爹爹……”

曼祝德笑道:“你也不必不好意思,門房上的人都跟爹爹說了,說最近有人在向你下拜帖。”

曼妃嫣心中一陣緊張,“爹爹你不會怪女兒吧?”

曼祝德笑得更喜悅,“你沒犯什麽錯,爹爹為何要怪你?你們都已長大,有自己要來往的人,只要不是十惡不赦之徒,爹爹都不反對。”

曼妃嫣心中感動,臉上笑容明媚,“爹爹我向你保證,我絕沒有跟十惡不赦之徒來往,他……她們都是正經人!”

曼祝德眼中流露好奇,“都是何人?哪家千金小姐?說不準,爹爹還認識她們在朝為官的父親呢。”

曼妃嫣眼神閃爍,爹爹暗示她謹慎與男子來往,話語又轉到京城千金上去,是怕府中人議論她,有損清譽。

她心裏感恩父親寬厚待己,臉上尷尬,緩聲,“日後有機會,會請各府中小姐往家中拜望爹爹。”

“好好。”曼祝德笑著回應,他一向是一個不深究的人。

面對女兒,他向來寬宏大量。

張氏卻在一旁嗤之以鼻,“皇上那是給咱家面子,如此重要的盛會,請都請不到,說不準皇上還在心裏想,好大的架子呢。”

曼妃嫣臉一白,就見曼祝德按住張氏手,好言:“皇上並未多說什麽,你不要太敏感。”

張氏一臉委屈轉臉看他,“我是擔心皇上因此而厭棄你,你在朝中地位不保。”

曼祝德笑道:“多慮了,老頭子我又沒貪汙舞弊,沒結黨營私,皇上為何要厭棄我,難道會因為這點小事,而不顧全大局?你也太低估皇上的雄才大略了!”

張氏狠狠瞅他一眼,沒再說話。

“如果因為我,而讓爹爹你感到為難,那女兒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曼妃嫣立刻承擔責任。

曼祝德轉眼看她,笑容和煦,“無礙,不要緊,不必放在心上。”

畢竟,她有小女兒的心思,長大後,和父母話題也就越來越少,站在大堂上沈默無語,未免顯得突兀。

她腦子裏斟酌著,緩緩問道:“皇太子對奚作戰,都去有大半年,不知戰況如何?”

一談正事,曼祝德就來了心思,“皇太子去這大半年,傳回的都是捷報,在皇上的龍案上,大約有一百多封,皇上很是高興,也越來越器重他。”

“如果不出什麽差池,想必他會順利繼承皇位吧?”曼妃嫣緩緩說到此處,腦海裏莫名想到一個人。

曼祝德沈靜下來,微微搖頭,“也不盡然。”

曼妃嫣擡頭註視父親,“難道爹爹在朝為官,嗅到了別樣氣息?”

曼祝德似乎在思索,“這也說不好,歷史上當皇太子的,不是所有人都順利繼承了皇位。”

曼妃嫣心中了然,“大凡如此,都伴隨一場腥風血雨吧?”

曼祝德點頭,看一眼左右,張氏便不悅地帶著這些人下去了,他才能暢所欲言。

“正是如此,皇上眼下似乎也有意於皇六子,不然也不會派他去東巡,當然這也有淑貴妃在後宮努力的層面。”

曼妃嫣輕輕嘆息一聲,“爹,女兒心裏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曼祝德輕輕笑起來,“爹爹好像都已猜到你要說什麽了,但還是願意聽一聽。”

曼妃嫣走上前,緩緩道:“女兒不才,也曾讀過一些史書,但凡這種時候,還是不要選邊站隊為好,明哲保身要緊;否則,萬一出何差錯,後果不堪設想。”

“女兒你與爹爹我想的一樣,不過……”曼祝德笑。

“不過什麽?”曼妃嫣心上一急。

曼祝德若有所思,終於還是說出口,“你和六皇子他……你是否能告訴爹爹,你心裏是怎樣希望的?”

曼妃嫣心中感到難為,說話也便踟躕起來,“六皇子他、他一直待女兒不薄,他、他是個好人。”

“僅此而已?”曼祝德試探性問。

即使是親生女兒,他也得註意自己說話的語氣,不能太造次、太突兀。

他這女兒畢竟是這樣嬌滴滴的惹人憐愛的女子。

“爹爹……”曼妃嫣嬌聲回應,沒有說更多。

曼祝德也不便再問下去,又道:“其實爹爹也不希望你嫁入皇家,但畢竟他們是君,咱們是臣。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況,只是婚姻。你要明白這些道理,不要給咱們相府添麻煩。如果六皇子他一心要……”

他還沒說下去,曼妃嫣已立即截斷他話,“爹爹,女兒明白您的意思。”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曼祝德又笑起來,面對女兒,他不由得不笑。

“爹爹,如果沒什麽事,那女兒先告退了。”曼妃嫣微一福身,也沒等爹爹準允,就徑自退出去。

花鶯兒一直守在廊下,見她出來,忙上前摻住,“小姐,怎麽今早進去這麽久?”

“爹爹有些話同我說,因此晚了。”曼妃嫣淡淡回應,心頭沈沈。

“都說了什麽?”花鶯兒好奇心起,顯得一陣激動興奮。

曼妃嫣低下眉頭,“其實也沒什麽特別,就說了一下皇太子。”

“皇太子?”花鶯兒雙眼笑成彎月,“皇太子此番立下赫赫戰功,日後登基,腰板也是挺的,朝中大臣也不敢有何異議。”

她倆並肩走,花鶯兒笑嘻嘻,“近些時日奴婢到街市上買菜,聽那些市井小民們都在議論他呢,說話時個個都眉飛色舞的。這一戰,還真是揚眉吐氣。要不是看皇上如今年紀大了,那些野蠻人也不敢如此囂張,這下可給他們個教訓,看他們還敢再來侵犯咱的國土!哼,就是要他們知道,咱白璧國遍地好兒郎,可不是吃素的!”

她一邊說,眼中睛芒四射,還揮舞了下小拳頭,看起來很振奮鼓舞的樣子。

曼妃嫣沒回應,心裏卻在想六皇子的事。

他,定時送禮,以父親的名義,或許是想換得父親在朝中的支持也說不準。

那麽,相府與皇室聯姻,或許不只是父親的單獨猜想。

然而,與六皇子結識許久,他從未同她說起兒女之事。

兩人青梅竹馬一同長大,他一直待她很好,她不希望這份純凈的感情中,摻雜入其它不良的情愫,尤其是卷入政治漩渦。

花鶯兒未察覺出她這些心思,仍自顧自說:“皇太子大名如雷貫耳,但也正因他是皇太子,身份地位尊貴,與其他皇子不同,咱們才一直沒有幸得見一面。”

她笑嘻嘻的,仍說個不停,“聽人說,他生得威風凜凜,魁梧高大,極像皇上,這也是皇上獨寵他的一個原因。但皇上又是怎樣的呢?天吶,現在突然有點後悔了。”

曼妃嫣轉眼看她,“後悔什麽?”

花鶯兒努嘴皺眉說道:“後悔上次七夕佳宴沒入宮呀!”

曼妃嫣忍不住笑,“就算參加節宴又能怎樣,以咱們的身份地位,坐得遠遠的,根本看不清皇上的模樣,就算能看清,你敢一直盯著看嗎?以前又不是沒機會,在去東都的路上,皇上也找父親問過話,可是咱們呢,連正眼都不敢瞧他,一直低著頭,生怕被他看一眼就會少塊兒肉似的。”

她說得有趣極了,花鶯兒忍不住笑出聲,“小姐別忘了,我可沒有跟你們一起去東都,不過倒是有你說的那種情境。估計在很多人心中,總以為皇上會隨時殺人頭,才不敢與他親近,那皇上到底是怎樣性格,我們卻也不知。”

曼妃嫣莞爾,“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知道吧,皇後和皇太子,是一定知道的。”

“還有皇六子!”花鶯兒突然笑道。

曼妃嫣心頭一跳,搖頭,“不然。”

“為何?”花鶯兒好奇張大眼。

曼妃嫣緩緩道:“以前他跟我說過,皇上不怎麽喜歡他,同其他皇子一起,早早就被敕造府第搬出宮了,所以未能經常見到父皇,有時一個月都見不上一面,可見他們感情也不怎麽好吧,但皇上常常召見皇太子,對他感情好得不得了,他大部分時候也都在東宮居住。”

“真的呀?”花鶯兒張大眼。

曼妃嫣點點頭,“可見生在皇室,也不一定會幸福吧。”

花鶯兒頗以為同,點點頭。

☆、墻上秋千

黃昏,餘香小閣,一縷青煙裊裊。

自窗格上透射入的金光在明凈的地面上鏤印出斑斑蝶影,地中央的金絲楠木香薰爐內,燃著靜心寧神的香料。

曼妃嫣坐在菱花銅鏡前,默默凝視鏡中的自己,憔悴的眸色中透著一抹堅定。

她已打定主意,站在身旁的花鶯兒一臉苦澀瞧著她。

“難道非要如此?這都已經是高公子的第六封信了!”她手裏捏著一封桃花箋,都快被她揉得粉碎,“你這樣,是不是殘忍了點?”她嘟著小嘴,眉心緊蹙。

曼妃嫣始終凝視鏡中的自己,長眉柔軟,細眼含愁,但臉色卻始終十分堅定,“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跟他相熟,這只是一個錯誤。”

見她語氣雖鎮定,但憂郁的眼眸裏卻盡是悵寥之色,花鶯兒便不以為然,“就因為老爺跟你說的那些話,你就不打算再與高公子相認啦?哼,你真舍得下?也不看看人家救過你幾次,你也好意思,說不認就不認?”

曼妃嫣心頭艱澀,仿佛不願再多談此事,忽然站起身,輕聲,“陪我去外頭走走!”

花鶯兒重重嘆息一聲,攙扶著她下樓,來到寂靜多風的庭院。

秋風蕭瑟,老樹孤鳴,自東都回京,都已經過去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如夢似幻,發生許多不可思議的事。

對她來說,最大的改變,或許就是認識了高邈。

那個遺世獨立的男子。

夕陽西照,光線柔和,一片枯萎的葉子輕輕飄落上她的肩頭,她並未察覺,而男人影子卻又慢慢浮現她心頭。

線條漸漸勾勒,他青衣招展;輪廓漸漸明晰,他俊顏高挺……連那一絲絲清雅笑容,都逐漸在眼前盛放。

她覺得自己似乎可以忘記,然而又更加不明確!

心頭沈沈的,像是壓了一塊厚重的鉛!

兩人走到秋千架前,曼妃嫣緩緩坐下,花鶯兒重新打開信箋,非要拿到她眼前看,“高公子約你見面,在曲江池,你……你真的不去嗎?”索性把彩箋丟到她懷裏。

她努努嘴,有點小不悅,私心多希望小姐不要再這麽固執,能接受這份看起來還算是不錯的感情。

高公子他很優秀,不是嗎?

就這樣放棄,也未免太可惜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