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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我能不能挑些給姝兒,這些東西可真漂亮。”

“喜歡就拿去。”曼祝德笑呵呵,轉手拉住曼妃嫣,在她耳邊低聲,“六皇子心意,女兒你該明白,拿些分給你母親和妹妹,不介意吧?”

曼妃嫣見張氏走遠,才低聲淺笑,“當然不會,這麽多東西,我一人也用不了,再者說,這些是六皇子以父親名義相送,我不好貪功。”

曼祝德撫摸她柔軟秀發,“你真是個懂事體貼的好孩子。”

兩人對話刻意壓低,張氏母女並未聽到,只是歡歡喜喜給自己挑東西。

花鶯兒卻在一旁努努嘴,看起來悶悶不樂、郁郁不歡。

六皇子為人聰穎,自然不令相府他人不樂,但到底是看在小姐面上才送的這些禮,卻被張氏和曼姝嫣先行一步挑挑撿撿,但兩人儼然並不知實情,六皇子也向來表露得不明顯。

這才是讓花鶯兒感到郁悶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語出《西游記 三打白骨精》,原文:唐僧道“有甚話說!出家人時時常要方便,念念不離善心,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你怎麽步步行兇?打死這個無辜平人,取將經來何用?你回去罷!”

☆、七層摩蒼穹

花鶯兒抱著一件精美瓷器,與曼妃嫣並肩行走在蝶飛蜂舞的花園裏。

“從未見過那樣不要臉的人,那些東西明明是六殿下送給小姐你的,二夫人和二小姐也太不客氣了。”花鶯兒一路上努著嘴抱怨。

“做人何必如此在乎得失,徒增煩惱罷了。那麽多金石瑪瑙、珍珠玉玩,我一個人用不完,咱們餘香小閣又那麽小,也根本放不下,就算全部要來,還要再考慮怎麽安置怎麽保管,弄得人心惶惶,到時你還不是要抱怨?”

花鶯兒回頭,看著小姐調皮一笑,郁悶的心情也開朗許多,“小姐你可真是與眾不同,看你每天都在看經,難道佛經真的能讓人心胸變得寬廣?”

曼妃嫣拉住她手,“在這個無量廣大的世界,有很多物事,如果每一件都裝在心裏,時時算計,步步驚心,那我們的心就太累了。”

花鶯兒鼓著臉蛋,琢磨著她這番話。

曼妃嫣擡頭看著院落中一株開得茂盛的菩提樹,眼眸迷離似夢。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此偈出自《六祖壇經》,乃當年六祖慧能禪悟之言。與之相對的是神秀所作的‘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是當年禪宗五祖召集諸門人作偈,論修心造詣出類拔萃的兩首,後來五祖傳衣法於慧能,為禪宗六祖。”

花鶯兒聽得雲山霧罩,大眼中滿是不解,細細琢磨這兩偈之間的不同。

曼妃嫣停住腳步,轉眼看她,“我們人活在世,摒除不了七情六欲,做不到如禪宗六祖那般明心見性,但退而求其次,也要時時拂拭自己的心田,不使之蒙塵。”

花鶯兒似有所悟,蘋果似的臉蛋上露出甜甜笑容,“小姐,我似乎有那麽點明白了。”

曼妃嫣點頭,拍拍她肩,“爹爹將那些禮物都放入府庫造冊,有人日夜照看、拂拭,不會出差錯的;若要從中取出,也要登記在冊,不會平白無故丟失的,你就放心吧!”

花鶯兒唇角一勾,彎月似的眼中充滿喜悅,“小姐,這輩子能認得你,我真的好幸運。”

曼妃嫣莞爾。

但花鶯兒眉頭又微微隆起,“適才老爺說,秋游會提前,與七夕合並在同一天舉行,恐怕這次二夫人又會想盡辦法阻止你去吧?”

曼妃嫣臉上擠出笑容,“不礙事,像是這樣的聚會,本來就是為千金小姐與皇子們之間牽線搭橋,二娘的心思,你也是知道的,我去了只是礙眼。”

花鶯兒甜甜一笑,“那小姐有沒打算女兒節怎麽過呢?”

曼妃嫣眨眨眼,臉上流露出天真,“咱們那天剪紙吧?”

“剪紙?”花鶯兒瞪大眼,隨即咯咯笑起來,“好呀好呀,就剪紙,明天我就去準備材料,許久沒剪,也不知手生沒。”

半月後,七夕節至。

張氏與曼姝嫣手挽手站在相府大堂上,“老頭子,馬車已備好,咱們這就出發吧,像是這樣盛大的宮廷慶典,去晚可不大好看。”

曼祝德蟒袍玉帶,略顯肥胖的身體穿著一件剪裁十分得體的暗紫色刺金錦袍,半花不白的發絲根根整齊,由價值千金的紫玉冠束在腦頂,鬢角一絲散發不餘,更襯得他整個人華貴儒雅、幹凈整潔、修養甚好,不愧是在朝中地位顯赫的正三品吏部尚書。

他笑著緩步走下主座,“派個人去叫妃兒。”

“她?”張氏臉色立刻一冷,“叫那丫頭做什麽,成天窩在屋裏,不是念經就是種花,又沈悶又無趣,她又不會說話,還不如不去,免得在眾皇族親眷跟前丟咱相府的臉。”一邊說一邊拍他手。

曼祝德面色為難。

曼姝嫣轉臉看母親一眼,話語端莊,“娘,正是因為姐姐平日過得實在太過沈悶,隔三差五叫她出去見見世面才對,免得日後鬧笑話,畢竟朝中與爹爹來往的,都不是尋常人不是,眼看她年紀越來越不小,將來有些應酬還是避免不了的。”

張氏伸手將自己驚鵠歸雲髻中松掉的飛鳳步搖簪緊,撇嘴,“她那麽晦氣,不叫也罷。”轉臉看丈夫,“走吧,時辰不早,別耽擱了。”

曼祝德猶豫著,只好跟著妻女走出大堂,這時西廊下傳來一聲嬌軟喚聲,“爹,娘,妹妹。”

三人駐足,回望,只見曼妃嫣在花鶯兒摻扶下,款步而來。

她窈窕的身姿披一條水紅色紗衣,更襯得冰肌玉膚如籠在輕煙雲霧之中,宛如天宮下凡的仙娥。

曼妙的身姿行動起來似輕雲出岫,內襯鵝黃色穿雙蝶金絲掐牙花衫,月牙色繡嫩竹曳地鳳尾裙,一雙小腳鞋面繡黃鸝鳥,酥白的胸前垂七寶色瓔珞,走起路來叮叮作響。

一頭流雲般的烏發隨意披在肩上,飛髻中偏斜一支棲鳳步搖,淡粉色圓領托起一張雪白小臉,眉心蓮鈿殷如虹,秋波眉不描自入鬢,雙眸烏黑明亮忽閃著,櫻唇嬌艷欲滴。

張氏本來高興的臉,一見她立刻扭曲得難看,一雙厲目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掃來掃去,毫無尊重。

曼姝嫣只是張著天真大眼,在她漂亮衣服上流轉。

明顯感到敵意和排斥,曼妃嫣臉上淡淡的笑容消逝,眼中委屈之色頓現,輕咳兩聲,又立刻悄然掩飾,低下眉頭。

挽著她手的花鶯兒卻直直瞪著張氏,氣鼓鼓的。

她在大小姐身邊伺候有些年頭,對相府有些貢獻,算這府裏“老人兒”,張氏雖厭惡她,但有老爺罩著,也不敢輕易驅逐出府,倒是慣得越來越無法無天,張氏如是想。

曼祝德並未察覺出這些暗潮洶湧,一見大女兒就高興不已,立刻上前拉住她手。

“妃兒,來得正巧,隨爹爹和你娘親、妹妹一同往宮裏參加七夕佳宴,皇上和諸位皇子、公主都會到場,夜裏在太液池畔還有點燈活動,很是熱鬧。”

在他印象中,這個女兒溫柔嫻靜,喜歡一人獨處,不喜在人多地方現身,無論性情、脾氣、相貌、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與她那過世母親一般無二。

因此,他生怕她悶壞,盼望著她能一同前去。

曼妃嫣擡起小臉,歪頭一笑,屈膝還禮,甜聲:“爹爹,我與鶯兒已商量好,七夕去街市上瞧瞧,你也知道,女兒愚笨,見了皇上會緊張,害怕得罪權貴,有礙爹爹仕途,所以……”

曼祝德臉上明顯流露失望。

張氏一張美艷的臉迅速從嫌惡轉為喜悅,上前一把拉住丈夫手,“是啊,既然妃嫣已提前安排好女兒節活動,咱也不好從中打亂不是?老爺,走吧,在皇上面前遲了可就不好說了。”

曼祝德嘆息一聲,無奈:“也只能如此了。”

曼妃嫣福身行禮,恭敬地送爹爹、二娘、妹妹離去,緩緩起身,遙望父親郁郁遠去的背影。

花鶯兒拉拉她小手,“嘻,小姐,七夕是個好日子,這下不用跟那個老巫婆擡頭不見低頭見了,咱倆就仔細把這日子過好吧?”

曼妃嫣回眸一笑,“嗯,聽你的。”

花鶯兒提起手裏錦盒,“你看,咱們提前備好的這些東西,都是為過好這個節,咱倆一起不是挺好,沒別人摻和,快樂只是屬於咱們兩人一起制造的。”

曼妃嫣展顏一笑,“聽你的,現在就打起精神來。”

兩人坐上相府馬車,往京城東南的曲江池而去。

馬車行駛京城大街上,曼妃嫣掀起車簾看,只見街市兩旁行人如織,往來皆是華服翠冠的麗人,或男或女,在柳枝拂動的橋頭,相約敘話。

私語聲,傳入行人耳中,皆變得迷離不明。

馬車出了相府所在的永寧坊,一路南下,右手邊經過永崇坊、昭國坊,來到晉昌坊。

晉昌坊內建有大慈恩寺,曼妃嫣擡頭,只見參天古木間措,樹葉晃動得碧影幽幽,遠處大雁塔襯著琉璃似的天影,顯得氣勢恢宏,古樸而又莊嚴。

七層寶塔的每層鬥角屋檐下,皆懸掛四只風鈴,微風中發出清脆聲響,飄蕩京城上空,偶爾聽到幾聲悠遠飄渺的梵唱,以及撞鐘與碰鈴聲,是寺中僧人正在做晚課。

曼妃嫣雙臂枕在車窗上,陽光傾灑上她白嫩小臉,閉上眼睛,靜靜享受陽光輕撫,以及裊裊梵音的慰藉。

花鶯兒探頭望塔,忽然拉她衣袖,“嘻,小姐,我讀書少,記起上回你好像跟我說過這雁塔由來非同尋常,我那時幹活忘記了,你再給我講講。”

曼妃嫣坐直身形,笑:“是這樣,唐朝法師玄奘先生寫有本書叫《大唐西域記》,書中記載天竺摩揭陀國一寺院信奉小乘佛教,一日空中飛來一群雁,有位和尚說‘咳咳,呃,今日大家沒東西吃,菩薩你該知道我們餓了’,緊接著一只雁就墜死和尚面前。他激動不已,認為是如來佛祖教化他們,便在雁落處用隆重儀式葬雁造塔,取名‘雁塔’。玄奘回唐在慈恩寺譯經,於慈恩寺西院仿造雁塔,存放自天竺取回的經書,塔名前加一‘大’字,意為大乘佛教。”

花鶯兒欣喜不已,“對對,就是這個故事,這下我記住了。嘿嘿,下次我也在阿碧跟前好好說說,這樣她就不敢瞧不起我了。小姐,你讀的書可真多,我好崇拜你!”說著,抱住她一頓笑。

曼妃嫣掩嘴輕笑,“女子無才便是德,我還是像你一樣,多會點針織女紅比較好,讀書不過是打發時辰而已。”

花鶯兒擺手,“不不,讀書甚好!小姐你若是名男子,以你的學問,估計也能甲子登科、出將拜相。”

曼妃嫣歡笑,“那樣豈不是爹爹沒了用武之地。”

花鶯兒忍不住大笑,“如果真有那一天,看夫人還敢給你甩臉子不,只怕到時她巴結你還來不及。小姐,我可真喜歡你。”

她說著抱住她手臂貼上小臉一頓親親熱熱地磨蹭,臉上笑意盈盈。

曼妃嫣反對,“不必她來巴結我,她不來給我使絆子,我就謝天謝地啦。”

花鶯兒輕笑,“說到底,她還是怕老爺疼你賽過疼她和二小姐,但是老爺對先夫人情深似海,到如今都還念念不忘呢,這點奴婢可是心明眼凈,她不過是個後來者。”

曼妃嫣嘆息,不言。

☆、池上青衣袂

馬車一路南下,駛過右手邊的晉昌坊、通善坊,左轉向東,經過右手邊的曲江坊,即行駛至曲江池。

此時黃昏將至,斜陽西照,湖邊游人已然如織,廣闊的湖面波光粼粼,動人心魄。

岸邊年輕女子裝扮得衣飾鮮艷、花枝招展,風度翩翩的男子們亦是衣帶輕款,風采出眾,瀟灑倜儻。

曲江池坐落在京城長安最東南角的曲江坊,花卉周環,煙水明媚,盡占兩坊之地,岸上建有芙蓉苑、紫雲樓,西望杏園、大慈恩寺。

此地在秦時名宜春苑,漢時名樂游苑,唐玄宗開元盛唐之時,鑿池引水,環植花木,十分繁華熱鬧,是京城人上巳節與中和日勝賞之地。

安史之亂爆發,胡人入長安燒殺搶掠,曲江池也慘遭安祿山焚劫,建築已多有崩壞,荒涼可知。

胡亂平定後,唐代宗大歷二年,閹宦魚朝恩為章敬太後冥福,以先所賜莊作章敬寺,拆掉華清宮與曲江池的木石磚瓦,來彌補章敬寺的富麗。

殘破的曲江池,再難覆昔日繁華!

如今年代久隔,太平盛世,國庫充盈,宮中敕令重修,砸下大筆金銀,又皆各名門望族、士宦紳賈出資援修,曲江池又逐漸恢覆專屬於帝國盛世的盎然生機。

來往鴻雁棲息於此覓食嬉戲,梳理羽毛,京城游人富有愛心,只是駐足岸邊遠觀,並不滋擾。

來至曲池岸畔芙蓉園,花鶯兒扶著曼妃嫣下車,拍手笑道:“真熱鬧!小姐你看,那邊有好多賣小玩藝兒的!”

兩人興致勃勃在集市中穿梭,小商品琳瑯滿目,閨閣秀女三五成群,呼朋引伴,你推我攘地挑選胭脂水粉、頭花金飾。

或許是女子們都已出洞,男子們也不愛在家閑著,摩肩接踵,在人流中嬉鬧,盼望著一場企盼已久的邂逅偶遇。

曼妃嫣和花鶯兒找了一間清雅客棧,要一壺峨眉雪芽,靠在二樓窗邊對飲,一邊說說笑笑,眼望西北方向高聳於碧空中的大雁塔,一行大雁自晴空飛過。

兩人手攜手下了茶樓,游笑至傍晚,拿昆侖奴面具往嫩白臉上一頓比劃,在集市上吃了兩碗大碗茶,買了兩支糖人,一邊舔,一邊笑,一邊走。

此時,游人更盛。

花鶯兒一邊說笑,一邊朝左右兩邊指點,華燈初上,將兩旁樓宇照得迷離似夢,繪影輝煌。

忽然,無數孔明燈升起,半空中渲染出五彩光暈。

曼妃嫣一回眸,在熙攘人群中,忽然發現一雙明亮的眼睛。

那是一雙疏離淺淡的眼眸,深潭似的墨色裏,掩藏著令人難以捉摸的微微笑意。

曼妃嫣微微一訝,不禁駐足。

男子一襲長衫,似是自月中裁下的一抹柔白,在紛擾的人群中,頎長的身影,顯得遺世而獨立。

他亦駐足,微微一笑。

弦月迢迢,孔明燈浮沈,兩人視線相觸,整個世界仿佛瞬時安靜下來。

只有彼此。

他,朝她走來,在她跟前停步,淺笑:“你我,又見面了。”

曼妃嫣擡頭,呆呆註視他英俊臉孔,半晌回不過神。

他眼中神采,仿佛夜中兩顆絢麗星辰。

身旁花鶯兒忽然笑起來,“高公子,咱們還真是巧啊!”

男人這才掉頭朝花鶯兒看一眼,“鶯兒姑娘,你也在!”

花鶯兒點頭如搗蒜,“我當然在!哈哈,高公子也是來過七夕的?”

她眼波流轉,大眼笑意明顯,在小姐和男人身上流連,曼妃嫣心中羞赧,低眉收了收水紅色衣袖。

高邈深情目光又轉曼妃嫣臉上,“在下與小姐還真是有緣,不過在下有要事在身,恕不能相陪。祝二位度過一個愉快的七夕佳夜。”

曼妃嫣擡頭看他,眼中流露一種說不出的覆雜情緒。

花鶯兒臉上卻明顯一陣失落,“高公子,你是一個人來嗎?不如和我們一起啊!多一個伴兒也愉快嘛!”

高邈臉現歉意,“恐怕難能從命,二位盛情,在下心領。若有機會,請二位吃茶。”

他說完,並不多作留戀,拱手,轉身離去。

花鶯兒望著他瀟灑背影一陣出神,“這個高公子還真是與眾不同呢!”又轉眼看向曼妃嫣,眼中笑意明顯,“小姐,正如這位高公子所言,你和他還真是有緣。”

曼妃嫣自他消失於人潮中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掩嘴輕輕一笑,點下她鼻頭,“你何時同他一樣?總是將有緣無緣掛在嘴上,也不嫌害臊?”

花鶯兒反嘲回去,努嘴:“有何可害臊?小姐你今年已十五歲,也是該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反正夫人是肯定不會管你的,怕是她巴不得你嫁不出去,變作個老姑娘。”

聞言,曼妃嫣眸色黯淡下來。

花鶯兒輕輕一拍她肩膀,詭秘一笑,“今日七夕,你就在這人潮中遇上他,三番五次的,這巧合也太多。嗯,或許是上天有意安排也說不準,小姐你可要好好把握這天賜的緣份哦。”

見她嘻嘻笑,曼妃嫣心情也甚好,“好了,別說這些有的沒的,時候也不早,咱倆該去找之前預約好的船夫了。”

花鶯兒笑容更甜,“好吧,你這麽羞,我便不提。”

兩人在或明或暗的街市中穿行,並肩走到池畔,無數閨門女子在此等船,人潮湧動。

大家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倒也開懷,嬉笑之聲不絕於耳。

花鶯兒扯著嗓子沖逐漸昏暗下來的池面大喊,“李船家……李船家……你在不在?”

或許是喊得太猛,岔了氣,重重咳嗽起來,立刻引起周圍一眾婦女們一陣哄笑。

成群結隊的船只在岸上人群尋找已付定金的金主,陸續有女子跳上船,竹篙一撐,游船便蕩開。

整片曲江池面上,星光點點,明燭瑩瑩。

如瀑的天穹似一襲撐開的墨色畫布,上面綴滿璀璨的群星,或扁舟,或畫舫,或游船,在廣闊的平靜池面上交織,劃出一圈圈水紋。

此時,自西山後升起的上弦月,於夜穹中散發淡淡光暈,投入池中,光影澹蕩。

少女們找不到預先定好的舟楫,便開始爭船,也不論是誰的,掏出大袋金銀,與船主交涉,聰明伶俐的都紛紛先上了船,只剩下一些老實巴交的還站在岸上苦等。

停在池畔的船只越來越少,都紛紛載客開往池中央。

曼妃嫣仍站在岸上,看著這些爭先恐後的女子,顯得手足無措。

花鶯兒站在池邊,雙手展開將左右人攬後,彎腰探出腦袋,看左右少女正在跟水上船夫交涉什麽。

曼妃嫣覺得她這動作太危險,稍有不慎就會墜入水中,拉她衣袖,“鶯兒,回來,太危險了!”

誰知,“太危險”三字還未說得全,就感到後頭一股大力在往前頭擠,不知誰突然往她腰上重重推一把,她一個站不穩,猛地向前撲出去。

花鶯兒機靈,感到身後人湧上,立刻拉緊身旁人竄到一邊。

這樣前面騰出一個空檔,不偏不倚,曼妃嫣朝前撲出去。

花鶯兒嚇一跳,匆忙中抓住她衣袖,“刺啦”一聲,衣袖斷裂,曼妃嫣整個身子朝水面墮去,慌得花鶯兒大叫一聲。

曼妃嫣嚇得閉眼,就在快入水一刻,忽然一陣風刮來,腰上一緊,上身立刻被裹入一個堅實懷抱。

她身子忽然輕飄飄飛起,越過眾人頭頂,平穩落在人群後空地上。

頓時,全場皆嘩!

曼妃嫣雙足落地,雙腿一軟,就要坐倒,卻被緊緊撈住軟軟的身子,一個溫柔聲音立時在頭頂響起,“曼小姐,沒事了。”

還是那三個字“沒事了”,聲音如此熟悉,只是“小姐”二字前頭,加了“曼”。

她恍然擡頭,然後,對上一雙熟悉的眸子。

眼眸如流瀉溫暖清泉,將她渾身罩住。

曼妃嫣失聲,“高公子!”眼眸睜大。

“是我。”男人低沈聲音響起,同時有力雙臂松開她身,退後一步。

花鶯兒急速推開人群,撲來一把抱住她,“嚇死我了!”

她適才眼睜睜看小姐差點落水,忽明忽暗的池面上促然飛來一襲身影,雙足水面上幾個輕點,人已飄然而至,一把抱起曼妃嫣,身形如大雁般縱上半空,越過人群,抱她平穩著地。

這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襯著來人一襲青色輕袍,顯得更加飄逸動人,幾乎晃花在場所有人眼。

此刻,所有女子同時回頭,看著站在柳樹下的三人。

尤其其中那名男子,豐神俊朗,瀟灑怡人。

“高公子!又是你,又是你救了我家小姐!真是太感謝了!”花鶯兒控制不住激動情緒,上前一頓感激。

曼妃嫣慌亂心神逐漸平靜,擡眼凝視他眼眸,“高公子,適才若非你……”

高邈臉上微笑,擺手,“別再說這些感激的話,我只是湊巧見到。我不是說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在下的喜好。”

曼妃嫣和花鶯兒對視一眼,說不出的高興。

他忽然道:“你們想坐船?”

☆、畫船橫倚煙溪半

花鶯兒張大眼看著他點點頭。

他臉上綻放一個好看笑容,“如此良辰美景,怎可辜負?我正巧也想坐船看看,已提早至此聯絡到,跟我一起,怎樣?”

兩人相視一眼,一起笑著點頭。

此時,湖面上無數船上女子,踮起腳尖舉起衣袖,將孔明燈一一點起,緩緩升入半空。

萬千孔明燈,夜空中浮浮沈沈。

孔明燈與天上星辰一起倒映水面,一時上下星輝迷離,煞是好看。

湖光燈影中,一輛裝飾精致的朱紅畫舫緩緩自湖心駛來,上下兩排紅燈高懸,風飄幻影。

花鶯兒張大眼,心想這畫舫可真好看,轉眼看向高邈,滿眼明媚的笑。

曼妃嫣站在岸邊踟躕,雙手絞著衣襟。

此時,花鶯兒早已跳上船,高邈已向她伸出手許久,在等待著。

花鶯兒笑嘻嘻的,“沒事的,高公子他是好人,牽一下手沒啥得啦。”

曼妃嫣左右看一眼,岸邊女子們都朝她投來溫暖暧昧的笑意,七夕佳節,有如此爾雅男子相伴,也是她們所切身盼望的。

高邈溫厚的聲音適時響起,“把手給我。”

適才,他是無聲向她發出邀請,此刻,他明確要牽她的手。

如果拒絕,這諸人面前,就太不給高公子面子。

緩緩向他伸出手,他一掌牢牢握住,註視著她羞澀的容顏,唇角勾起一抹笑,拉她上船。

曼妃嫣邁上船,站穩身子,盡量不使自己撞到他,但她身形一落,船身微搖,不由得還是向他扶去。

高邈毫不猶豫,一把扶住她腰,慌得她臉上一陣酡紅。

與他分開些距離,船身又是一搖,花鶯兒忙上前扶住,笑道:“小姐,別掉進去。你雖然會游水,但這裏的水到底太深,又冷。”

高邈眼中明顯有一絲訝異,“曼小姐會游水?”

花鶯兒掉頭看他,“幼時相爺在江南任職,小姐有玩水,就學會了。不過,這池水太深,若是掉進去,恐怕又要公子來救。”

高邈忍不住笑出聲,動情的目光垂凝在曼妃嫣身上。

曼妃嫣莞爾,“又在胡說,看這樣子,是巴不得我落水。”

高邈笑道:“你放心,我會救你。”

曼妃嫣轉眼看他,眼眸中似也被他沾染了笑意,“如果這次還要公子救,那就真會不好意思。”

高邈轉頭看了一眼船夫,“船要開了,我們到裏面坐吧。”

在岸邊眾女子艷羨的目光中,裝飾滿彩絳的二層游船緩緩駛離岸邊,向池心游去。

三人坐在二層船艙中,眼望窗外,但見漫天星芒灑落池面,彩輝浮沈,幻影重重。

看得癡了,曼妃嫣眼中竟生出一絲絲迷離。

花鶯兒也張大眼,眼瞳中倒映的全是斑斕燈影。

高邈端起酒盞,目光轉到她兩人身上,似在斟酌,將盞中酒水飲盡。

酒案上陳列鮮果甜瓜,美酒香液,花鶯兒笑著拿起一個木瓜,一分為二,遞到曼妃嫣手中。

想到什麽,又拿起一串桃李,塞入高邈手中。

她倒儼然成為這畫船上的女主人,也不客氣,曼妃嫣向她頻頻遞眼色,她也無有所覺。

高邈不以為意,爽朗一笑,“請自在隨意,不必拘束。”

花鶯兒笑道:“高公子,多謝你的盛情款待,今日是乞巧節,我們不如玩些好玩的。”

高邈放下掌中酒盞,笑看她,“不知有哪些好玩的?七夕又名‘女兒節’、‘乞巧節’,不知你們女孩兒都有哪些好玩藝兒?”

花鶯兒笑著拿出自己帶來的錦盒,“這裏面藏了好多好玩的,但還要借公子香案一用。”

高邈輕輕一拂衣袖,“這有何妨?這個可以嗎?”一拍掌下的酒案。

“還要你幫我們!”花鶯兒倒也不客氣,順便使喚起人來,“麻煩公子將這酒案擡到外頭去。”

高邈二話不說,立刻起身,等花鶯兒把案上瓜果都撤下,提起走出船艙,置於板上。

游船靜靜在曲江池上眾多游船之間穿梭,往來尚能聽聞其它船中女子們的嬉笑聲。

這些游船中燭光明亮,人影散亂,彩袖頻拋,還有絲竹管弦之聲飄來,隱隱約約,朦朧如夢。

這靜謐又甜人的夜,曼妃嫣禁不住心馳神蕩,把眼看高邈。

月色中,他身材頎長,皮膚白凈,俊美無匹,顧盼間眼眸中盡是掩藏不住的風流蘊藉。

不知為何,自己會如此在意他,她低下小臉,眼中微有羞澀。

花鶯兒跪在酒案前,將手中錦盒放在一旁,向曼妃嫣招招手,“小姐快來,我們一起把這些東西擺上來。”

曼妃嫣回過神,連忙跪在她身旁,與她一起將錦盒中提前備好的物品拿出。

站在一旁的高邈環抱雙臂,饒有興味地瞧著。

只見一雙纖手,一雙胖乎乎的小手,轉眼將寬約一尺的酒案擺滿。

酒案本已極其精致,通體碧玉雕成,表面凹凸有致,浮雕分別是八仙過海、王母拜壽等仙人群像,形態各異,栩栩如生。

案上按規律擺放,已置滿巧果、香茶、甜酒、鮮果、桂圓、紅棗、榛子、花生、瓜子、蓮蓬、白藕、紅菱、鮮花和婦女用胭脂花粉,紙制小型花衣裳、鞋子、日用品和刺繡,以及一個香爐,可謂琳瑯滿目。

高邈眉梢的興味更濃,蹲下身,拿起一個用面做的梭形點心,“這是巧果?”

曼妃嫣朝他微微一笑,點頭,“吃過嗎?”

高邈搖頭,笑,“見到街市上有賣,但總覺得是女人吃的甜食,便沒有嘗過。”

花鶯兒掩嘴輕笑,“一看就知道高公子你沒有家室。”

高邈笑,“此話怎講?”

花鶯兒銀鈴似的笑聲響起,“新婚女子在七月七巧日走娘家,都從娘家帶巧果回家送給丈夫,既然是新婚妻子心意,丈夫焉有不受之理,而高公子你卻從來沒有吃過呢。”

高邈爽朗一笑,“原來如此,你說得不錯,我確實還未成家,不然七夕節也不會獨自一人出門。”

不知為何,他把眼瞧向曼妃嫣。

她不期與他清亮的眸光相遇,忙低眉,淺笑。

花鶯兒漂亮有神的大眼睛在兩人身上流連,臉上笑意盎然。

高邈轉移目光,拿起一枚巧果就要送進嘴裏,卻被曼妃嫣忙制止,“不可。”

他詫異,目光中滿是詢問。

曼妃嫣笑道:“還未向月仙乞巧,一時再食用。”

高邈笑,放下手中巧果,扶起右手衣袖,“這個是怎麽做的?看著工藝似乎有點覆雜。”

曼妃嫣擡眼看他,笑容溫軟,“其實也不難,先將白糖放入鍋中熔為糖漿,再和入面粉、芝麻,拌勻攤在案上搟薄,晾涼用刀切為長方塊,折成梭形巧果胚,入油炸到金黃,就可以了。”

高邈扯開嘴角一笑,“小姐覺得簡單,在下卻覺得覆雜,是小姐親手做的,還是鶯兒做的?”

花鶯兒搶話道:“都是小姐親手做的,高公子你待會兒可有口福了,我們小姐可不會隨便給什麽人做吃的,尤其是男人。”說完,咯咯笑。

高邈轉眼看著曼妃嫣,直到她目光擡起,與自己相融,聲音溫柔地道:“那高某今夜還真是有幸。”

他說得甜膩淺柔,曼妃嫣心神動搖,與他動人目光糾纏。

意識到不妥,微微一笑,她避開他炯炯的眸子。

花鶯兒裝作不見,已將兩柱清香置入塞好鵝卵石的香爐,並左右點上兩支紅燭。

“好啦,小姐,我們現在可以對星空跪拜迎仙啦。”

忽然想到什麽,眼睛勾成兩朵彎月亮,甜笑,“高公子,不如與我們一起呀,你有什麽願望要告訴雙星嗎?”

高邈若有所思地擡頭,但見浩渺墨穹中,銀河匹練,將雙星隔離兩岸,仿佛看到牛郎與織女踩著鵲橋相會。

他低頭思索,笑起來,“或許,在下該向雙星求姻緣。”

花鶯兒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求姻緣甚好,今日就是要求姻緣,這才應景。”說罷,朝曼妃嫣眨眨眼。

曼妃嫣低下眉頭,咬咬嘴唇,雙眸一片幽光。

高邈再度擡眼,凝望空中弦月,忽然輕吟出聲,“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曼妃嫣心中被觸動,轉眼默默凝視他好看的側顏,眼神漸漸癡迷。

恰在此時,他忽然轉眼看她,兩人目光不期而遇,她莫名心上一跳,低下眉頭。

“我們三人一齊向雙星拜一拜吧,對雙星說出心裏的願望,要連拜七次哦。”花鶯兒眼角笑意拉長幾分。

於是三人排成一線莊重跪好,望著天上弦月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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