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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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陰間,有一個世外桃源般的小鎮。

此處由奈何橋延伸而來,名為奈何鎮。鎮上的居民皆是為了等待自己的家人愛人,而不得不在陰間滯留的魂魄。為了幫助他們盡快適應死後的生活,這裏的一切都像極了人間。

弄月就居住在這座美麗的小鎮上,每天作作畫,寫寫詩,日子過得很是愜意。

此刻他又在繪制美人圖,已經不知畫了幾天。他畫得很慢,連每根細微的發絲都不放過。畫上的美人雙目含情,呼之欲出,弄月淺笑,提筆在旁邊寫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就在這時,突然有一個人掉落在他居住的院子裏。不對,應該是一只鬼掉落在他的院中。

弄月遠遠地瞥了一眼,喃喃說道:“真是見鬼。”

見鬼倒是早已司空見慣了,他只是從未見過如此虛弱的鬼。

鬼魂屬陰,而陰間的陰氣最盛。照理說,鬼在陰間即便不是活蹦亂跳,至少也不該是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弄月前去探個究竟,用手隨意推了下,誰知此鬼輕如鴻毛,竟瞬間滾出去兩米多遠。弄月呆住了。

……是荊樺!

弄月連忙將其拉入懷中。荊樺面若灰土,形如空殼。弄月大駭,連聲喚道:“婉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淩風……”

荊樺毫無反應,魂魄冷得似要灰飛煙滅。弄月急出眼淚,聲音顫得厲害:“婉兒,你別嚇我,你看我一眼……我是淩風啊……”

“她還活著。”

阿布不知何時已來到院中。

“陳姑娘,她……怎麽會這樣?”弄月問。

“說來話長,”阿布答,“她元氣虛弱,魂魄從陽間跌落至此。可她陽壽未盡,所以在陰間也醒不過來。帶她去山谷曬曬太陽,吸收一些自然之氣吧。”

“好。”

弄月將荊樺抱在懷裏,用雙手緊緊護著。他飄得很慢,如同抱著一個紙糊的美人,生怕她被風吹散。

奈何鎮的盡頭有一處忘塵谷,是陰陽相接的地方。弄月來到奈何泉邊,用濕帕子沾了些泉水,給她擦臉。

“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弄月望著荊樺的面容,難過地說,“幾日不見,又瘦了好些。”

荊樺此刻毫無意識,像一具空殼,重量也比尋常魂魄輕了兩三倍。弄月脫下外衣將她裹住,把臉貼在荊樺冰涼的額頭,輕聲說:“荊樺……你快點好起來呀……你得活下去,知道麽……”

弄月說著說著,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獨活,真的是件很痛苦的事啊……

“我是不是太為難你了,”弄月低頭吻著荊樺蒼白的唇瓣,連連說著:“對不起……是我不好……淩風對不起你……”

荊樺的睫毛突然動了一下。

弄月連忙擦了擦淚,看到荊樺的臉色由灰轉白,已不似初見時那般駭人,心中暗喜,輕輕掀開蓋在荊樺身上的衣衫,讓她得以沐浴在陽光中。

“這裏的陽光雖不及人間明媚,卻也是沁人心脾。這裏景色很美,你若見到也會很喜歡的。”

“我從不曾想,陰間竟會有此等美景。死後能過上這樣安靜美好的日子,也真是死而瞑目了。”

“婉兒,不知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我在這裏過得很好,不要為我擔心。”

“你要好好活著,吃得好一點,睡得好一點,凡事想開一點……”

弄月哽咽。他竟不知自己原是如此話癆的一個人。心中似有千言萬語,仿佛怎麽也說不完。

“我會好好等你,哪怕沒有景色宜人的奈何鎮,我也會在奈何橋上等你。莫說三年五年,就是等個七八十年,我也願意……”

荊樺的身體逐漸變得厚重飽滿,臉上也有了些血色。弄月輕撫著荊樺的臉龐,柔聲說:“婉兒,我過得很好,你且放心吧。你也要過得好,過得開心。你若不好……我會心疼的。”

荊樺的身體微微漂浮起來,弄月松開手,看著她像孔明燈一般緩緩上升,朝太陽的方向飄去。

“荊樺,好好活著……活下去……”

淩風,你會來接我嗎?你會來嗎?

好想念你的懷抱,好想念你的溫柔,好想念你的笑,還有你的眼淚。

多想再看你一眼,你來接我好不好……

荊樺漸漸恢覆意識。張開雙眼,床邊的星兒哭得眼睛紅腫,小小的瓜子臉熬得蒼白。

“你哭什麽?”荊樺問。

“夫人,您終於醒了……”星兒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湧出眼眶,“公子不在了,夫人若要隨他而去,好歹也知會星兒一聲,星兒願去陰曹地府永遠服侍二位!夫人不要丟下星兒好不好……從生到死,星兒若敢再有二心,定要蒼天……”

“別說了,我相信你,”荊樺忙打斷星兒的毒誓,說,“我只是暈過去了,沒事的,別想這麽多。”

“只是暈過去了?”歐陽明日緩緩說道,“如此說來,你的手腕也是用頭上的發簪不小心割破的嘍?”

荊樺語塞。

“水晶簪是由七彩晶母所鑄,你可知道?”歐陽明日問。

“我知道。”荊樺如實說。

“被七彩晶母所傷,會血流不止,你可知道?”歐陽明日又問。

“……我知道。”荊樺還真是知道,然而當初忙著救阿布,一時忘了。

“所以,你只是一不小心玩了個自殺是麽?”

“……”

荊樺雖不是有心自殺,但確實暗地裏盼著能快些死掉,好與弄月重逢。

歐陽明日眉心微蹙,憂傷地望著荊樺,說:“你這樣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即使見到弄月公子,又如何能讓他安心?”

荊樺垂下眼簾,失落地說:“可是我沒有見到他……你說我差點死了,為什麽我卻沒能見到他呢……”

歐陽明日嘆了口氣,低聲說:“人死不能覆生,逝者已矣。還望姑娘節哀順變,善自珍重。”

說罷又交代了星兒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荊樺望著星兒憔悴的臉色和熬紅的雙眼,於心不忍,吩咐道:“你去歇息,換冬兒過來侍候吧。”

星兒點了點頭,退下了。

誰知冬兒來到也是一副憔悴模樣,癟著小嘴一直強忍眼淚。

“你怎麽也哭了……”荊樺說。

“宮主死了,公子也死了,夫人若是再死了,春風得意宮……春風得意宮就要散了……”冬兒年紀最小,越說越傷心,趴在床邊嚶嚶地哭了起來。

荊樺內疚不已,她從不曾想自己的一時疏忽會令這麽多人傷心。冬兒哭得可憐,荊樺很想抱抱她,但身體過於虛弱,試了幾次也沒能起身,只得安慰道:“冬兒別哭,有我在,春風得意宮散不了的。散不了,放心吧,乖……”

冬兒使勁點了點頭,又哭了好一會兒才止住。

“臭豆腐什麽時候結婚?”荊樺問。

“五天以後。”冬兒說,“歐陽和皇甫結為親家,也就沒司馬家什麽事了,待夫人身體好些,我們一同離開這是非之地吧!公子早在別處盤下了一處居所,奴婢們願誓死追隨夫人,重振春風得意宮!”

重振春風得意宮,以她的能力來說好像有點難。她最多只能把春風得意宮發展成當地有名的繪畫培訓中心。

然而,那樣似乎也不錯。

荊樺點了點頭,說:“我不會再丟下你們不管了。無論貧窮富貴,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好妹妹,放心吧。”

門外,歐陽明日欣慰地點了點頭。

兩天後,荊樺總算能下床了。對她來說,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去司馬廢宅探望弄月。

“一同去吧。”她對星兒說。

兩人拿了些水酒點心,來到司馬廢宅。星兒擺好吃食,二人一同燒了香,敬了酒,荊樺掏出口琴,輕輕地吹奏著。

口琴聲細膩柔軟,如同情人的耳畔低語。

淩風,我想你了……

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

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

突然,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金花娘子,你果然在這兒!”

……雲渺?!

“雲渺宮主……”星兒護在荊樺身前,低聲說道,“夫人小心。”

雲渺甩了一下拂塵搭在左臂,笑著說:“前幾日,我見你用板車拉著一口棺材進了這裏,追進來你又沒了蹤影。等了許多天,你果然還是來了。”

……她用板車拉著弄月的棺材?

原來阿布幫她開的所有的掛,都是以她的軀體代她做的,並不像施展魔法般輕而易舉,難怪會消耗阿布這麽多能量。

“找我何事?”荊樺冷冷地問。

“我來傳達教主的命令。”

“教主?呵呵。”荊樺冷笑,“我不會再為半天月做任何事。”

雲渺嘆著氣搖了搖頭:“金花娘子,你吃了這麽多苦,難道還不肯回頭?”

“我可沒你這麽慫,什麽都聽他的。”

“是啊,”雲渺冷笑道,“你個沒兒沒女的人,當然可以肆無忌憚、無牽無掛!我可不像你,我有兩個兒子,所以我只能替神月教賣命。”

“你有兒子在半天月手上?”荊樺吃了一驚,語氣緩和許多,“為了你的兒子,何不你我聯手?”

“別做夢了!”雲渺撇嘴說道,“你的失敗,蘇遠的失敗,劉鳳的失敗,還有弄月的失敗,我已看得太多了!神月教的勢力,半天月的可怕,豈是你我所能對抗的,難道你還不明白?”

“半天月讓你傳什麽話?”

“歐陽飛鷹要在盈盈公主的婚禮上治皇甫仁和於死地,教主命你借此機會,除掉歐陽飛鷹。”

“你跟他說,放他娘的屁。”

“我知道你不甘心,”雲渺說,“十七年前,你與蘇遠雙雙背叛教主,蘇遠死了。十七年後,你又與弄月聯手背叛教主,弄月也死了。難道你還不長記性?”

蘇遠???

荊樺這才註意到,雲渺已經兩次提到了蘇遠的名字。

“你說我與蘇遠……雙雙背叛?”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已經忘了?”雲渺皺眉,片刻後又展開,噢了一聲挑眉說道,“我明白了,當年你少不更事,是被騙入神月教的,想來那蘇遠對你瞞了身份。”

“蘇遠……是神月教的!?”荊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蘇遠可不是神月教的小嘍啰,”雲渺冷笑道,“他的資歷可比劉鳳老多了。”

“你說什麽?!”

雲渺擺弄著手中的拂塵,一字一句地說:“蘇遠,是神月教第一毒師。”

“!!!”

見荊樺不語,雲渺又說:“你該醒了。再頑抗下去,死的便是你!話我已帶到,做與不做,悉聽尊便。告辭。”

雲渺拂塵一甩,施展輕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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