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荊樺全身已經松綁了，只是虛弱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全身無法動彈，只得閉眼躺著，被人餵一點流質食物。

休息一天之後，荊樺終於有了些力氣。睜開眼睛，只見歐陽明日坐在床邊，淡淡地說：“你醒了。”

“易山呢？”荊樺問。

歐陽明日似有些吃驚，直望著荊樺，沒有回答。

荊樺坐起身來，又問一遍：“我問你，高易山呢？”

“易山……還沒有醒。”歐陽明日說。

荊樺拔腿就往門外跑，可是，易山在哪個房間？她卻是不知道的。

荊樺咬了咬牙：“一間一間地找！”

“不必了，”歐陽明日輕碾輪椅，說道，“隨我來。”

荊樺跟著歐陽明日來到易山的房間。高易山上半身纏滿了白布，即使被裹得密不透風，仍是瘦了一大圈，連下巴都有些尖了。

“易山的上半身舍去皮肉較多，所以恢覆得慢些，荊姑娘不必擔心。”歐陽明日說。

“那他什麽時候能醒？”荊樺問。

“再過一兩天，皮肉就能愈合，只是易山的身體過於損耗，加上藥物的作用，一直高熱不退。高熱退了，便可醒來。”歐陽明日說。

荊樺這才松了口氣：“那就好。”

“荊姑娘如此關心易山，倒是讓在下頗感意外，”歐陽明日捋了捋鬢角的長發，笑著說，“原以為，你更關心的是自己此刻的容貌。”

容貌？對哦。剛才急著找易山，竟一時忘了。

荊樺走到桌前，瞥了鏡子裏的自己一眼，霎時楞住。

仿佛穿越回了自己原來的世界，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場戲，換下古裝便可回家。

這分明就是她的面容，真真正正的她，這才是陪伴她度過人生每個階段的容貌。

荊樺癡癡地望著鏡中的面容，用手指輕撫著銅鏡，喃喃地說：“荊樺……好久不見。”

“荊姑娘，從今往後，你是真正的自己了。”

荊樺淚流滿面。

她知道自己又欠了歐陽明日和高易山一個巨大的人情。因此，盡管自己的身體還很虛弱，荊樺仍堅持守在易山身邊。歐陽明日那裏，她也跑得很勤，不是研墨就是拿書。

“府內有家仆，姑娘不必如此操勞。”歐陽明日說。

“不，這些是我一定要做的，”荊樺說，“荊樺就算當牛做馬，也報答不了二位對我的恩情。”

“只是恩情？”

“我……”荊樺深吸一口氣，給自己鼓了鼓勁，擡起頭說：“我……我想嫁給易山。”

歐陽明日眉心微蹙，盯著荊樺的眼睛望了許久。半晌，竟冷笑著嘆了口氣。

“我是認真的。”荊樺說。

“何為認真？”

“我一定會對易山好的。”

“但你並不愛他。”

“感情是可以培養的。”

歐陽明日又望著她良久，最後，輕碾輪椅，背對荊樺，幽幽地說道：“易山是我的兄弟，願你永不負他。”

夜深了，荊樺在易山房內值夜。她用水浸濕手帕，敷在易山的額頭上。

荊樺知道，自己對易山的感情並不是愛。但她真心並且熱切地希望，自己可以愛上易山，讓他不再傷心，不再難過。

荊樺越理性，就越明白高易山的好。

她希望，感情真的是可以培養的。

她希望，她能夠踏踏實實地好好愛他。

清晨，鳥兒發出清脆的鳴叫聲。

荊樺昏昏沈沈地伏在床邊，耳朵被叫醒了，只是頭有些重，睜不開眼。

不一會兒，她感覺到有人正用手背拭她的額頭。荊樺皺著眉頭睜開眼睛，見易山正用平靜的眼神望著她。

“荊姑娘，你醒了。”易山說。

荊樺點了點頭，問：“你怎麽知道是我？”

易山笑了笑，說：“你如今與自己畫像中的樣貌一般無二，我怎會不認得。荊姑娘，你受累了。”

“不，易山，都是我不好，讓你受苦了。對不起……”

“哪裏的話。你看，我肌膚都已經好了，什麽損失也沒有。”易山說，“倒是你，重傷初愈為何不好好養著，弄得臉色這般差。”

荊樺摩挲著易山厚厚的手掌，低聲說道：“易山，我想在你身邊。”

“嗯？”

“你……還願不願意娶我？”

“這……”易山欲言又止，許久，說道：“荊姑娘，舍些皮肉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我只是不想讓你受欺負，並沒有什麽非分之想……”

“你不喜歡我嗎？”

“不是的……你很美，從前就很美。想當初，你在春風得意宮回眸一望的樣子，易山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現在呢？”

“現在的你，更加年輕美貌，可是我其貌不揚……易山不想誤了姑娘一生。”易山自嘲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接著說：“況且，如今你已是個自由人，不會再有人把你認作金花娘子，你也應該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了。”

“哦……那你好好休息。”

荊樺推門出去，向歐陽明日行了個禮，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畢竟，她曾三番五次地拒絕易山，所以這一次，她想過被易山拒絕，也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

可是如今，真的被他拒絕了，荊樺竟然有些難過。

或許，易山拒絕她是對的。因為她只是在冒險，她未必能讓易山幸福。

盡管這樣勸著自己，仍是覺得有些難受。於是蜷緊身子，裹進被窩睡著了。

荊樺一覺醒來，看到手腕處纏著閃耀的金線，線的另一頭是面無表情為她診脈的歐陽明日。

明日收回金線，一邊在手上纏繞，一邊說：“你不該做出這種不負責任的決定。”

荊樺木然地點了點頭。

明日眉心微蹙：“看你如此失魂落魄的樣子，你是真的想嫁給易山麽？”

荊樺點了點頭。

“為何？”

“從前，我一心只想擺脫金花娘子的身份，所以滿腦子裏想的都是如何離開四方城，從未考慮過嫁人的問題。”

“如今？”

“如今，我想讓易山幸福。”

“那你愛他嗎？”歐陽明日問，“愛嗎？”

“也許……比他愛我少一些。”

“那你是否可以放棄報仇？”歐陽明日突然這樣問道。

放棄報仇？荊樺腦中“嗡”地一下，過往一切重新浮現在她的眼前――蘇雄，邱老三，淩雲燕，還有曾經的蘇遠，這些人，都死於神月教之手。半天月是始作俑者。荊樺的內心有個聲音在喊“我要報仇！”

可她明明不是金花娘子啊，為什麽想起這些，會感到如此悲傷與憤怒？

“對不起，”荊樺說，“或許我的確是有些輕率了。”

“你若能放棄報仇，在下倒是可以把你的心意轉達給易山。”明日說，“如今你已不是金花娘子，過往一切，還是盡數放下的好。”

荊樺思慮片刻，開口說道：“好，我放棄報仇。”

“當真？”明日簡直不敢相信她會這麽快就答應，而且答應得如此利索。

“我可以放棄報仇。我只想陪在易山身邊，不嫁也行。”

歐陽明日靜默許久，說：“明日定會轉達姑娘心意。”

“多謝。”

荊樺心裏清楚，無論她插手與否，半天月最終都會一敗塗地。因此，哪怕她把打醬油的時間省下來，多為易山做些事情也是好的。

歐陽明日說得不錯，貿然以身相許，的確有些不負責任。報恩也不是這麽報的。

所以荊樺想通了，她不一定非要嫁給易山。哪怕在他身邊當個助手也是好的。

第二天，荊樺起得很早。不過高易山起得更早。荊樺開窗透氣時，發現易山已經候在門外，於是連忙收拾了一下儀容，推門招呼道：“易山，早啊！”

高易山轉身行禮，笑著說：“易山想請姑娘幫個忙。”

“好啊，”荊樺很爽快，“幫什麽？”

“幫我挑幾件衣服。”

“啊哈！”荊樺打了個響指，笑著說：“你算是找對人了，我最愛陪人逛街。”

“那就有勞了。”

“不用客氣。”

於是，兩人到街上吃了些早餐，便逛了起來。

“你想選什麽類型的衣服？”

“好看的。穿上越好看越好。”易山補充說，“明天有貴客到。”

一向不拘小節的易山，突然這麽註意起自己的形象來了，荊樺不禁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貴客？

“誰呀？”荊樺眨著眼問。

“這個……我家爺不讓說。”易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紅得像熟透的螃蟹。

既然易山如此說，荊樺也不好再繼續追問，反正搞帥一點總是沒錯的。於是點了點頭，說道：“穿上要帥是吧？有我在，沒問題！不過……”

“不過什麽？”

“先得把發型弄弄。”

荊樺摘下易山的頭箍，掏出隨身攜帶的梳子，一邊給易山梳發一邊說：“還是取下來的好。成天戴著個緊箍咒，你不嫌頭疼啊？”

“頭倒是不疼，”易山答，“姑娘，緊箍咒是什麽？”

“哦……沒什麽，我隨口說說而已。”

荊樺把易山的頭發束高，盤成發髻，用簪子固定住，頓時看著順眼多了。只不過……盤發用的是她自己的步搖。

所以，在買衣服之前，恐怕要先買個男士的發飾才行。於是，二人迅速轉向飾品攤，給易山換上了男士發扣。

荊樺仔細端詳了一番自己的初步勞動成果，誇讚道：“易山，你這麽一弄，還是挺俊俏的嘛！”

易山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咧嘴一笑，腮邊有兩個好深好深的酒窩。

易山由於獻出皮肉為荊樺療傷吃了不少苦頭，如今身體消瘦不少。這麽一瘦，買衣服倒是方便了，不用買加大碼也不用專門量身定做，但凡是普通的大碼衣服試穿都沒問題。

荊樺很快就為易山挑了一件米色長袍，還特地選了一條黑色腰帶，配各種衣服百搭。褲子也重新挑了合身的，比之前的小了好幾個尺寸。

之後又讓他試了一件深棕色的，原本她還有些顧慮，不過試穿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如今高易山這身形，穿上棕色衣服一點也不像熊二，反而顯得魁梧挺拔，毫不臃腫。荊樺對試穿結果灰常滿意，於是說什麽也要讓易山把它買下來。

“荊姑娘，難得出來一趟，你也挑一件吧！”易山說。

“我？不用不用！”荊樺說，“我還有衣服呢。”

高易山的表情瞬間黯淡下來，一副“嗚嗚嗚倫家想給你買衣服可是你不給機會人家好失落哦嚶嚶嚶嚶”的幽怨模樣。荊樺最怕的就是這一套了。

想想都已經樂顛顛地逛了大半天，總不能不歡而散吧？更何況，有人給買衣服又不吃什麽虧，是件賺便宜的事。

再說了，買件衣服就當勞務費了，不要良心不安，不要良心不安……荊樺在心裏碎碎念，不停地勸著自己。

就在荊樺進行思想鬥爭時候，高易山已挑好了一件羅裙遞到她面前。淡淡的黃綠色好似柳枝剛冒出的新芽，嫩得就像可以掐出水來。

“試試吧。”易山說。

荊樺換上衣服對著鏡子左照右照，想找出一些拒絕的幌子。然而這件衣服的試穿效果，居然甚合心意。荊樺不禁心想，這易山倒是比他哥哥的審美眼光強出不少。

易山見荊樺對衣服很是滿意，二話不說就買了單。

晚上，荊樺剛想睡下，易山就來了。

易山支支吾吾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只銀鐲，說道：“認識這麽長時間了，還沒送過你首飾。”

“不用啊，你不是送我衣服了嗎？逛個街而已，這麽客氣可就見外了！”

“這個……這個是專程給你買的，你就收著吧！”易山把鐲子往荊樺手裏一塞就跑遠了，幾步之後又回過頭來說：“明天有客到，你也認識。”

這倒是勾起了荊樺的好奇。

於是爽快地說道：“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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