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娘子？”歐陽明日聲音一揚，“在下該不會是聽錯了吧？”

弄月答：“金花娘子為救家母，身受龍魂刀傷，弄月懇請賽華佗出手相救。”

“沒想到弄月公子竟有如此胸懷。”

“弄月只是不忍家母傷心內疚。”

“弄月公子乃至孝之人，在下深受感動，”歐陽明日說，“只是……如今在下的內力幾近衰竭，不知能否有力回天。”

“這……”弄月沈吟良久，說道，“既如此，弄月打攪了。”

“且慢，”歐陽明日擡了擡手，對身旁的高易山說，“易山，我與弄月公子先行一步，待你處理好山莊事宜，就去春風得意宮找我。”

“是。”高易山答應道。

“弄月公子，在下先隨你去看看情形，至於有沒有救，還要看她的傷勢如何。”歐陽明日轉而對弄月說道。

“那就有勞了。”

弄月彎下腰來，從鬼見愁身上搜出玉璽。歐陽明日冷笑。

“原來，弄月公子不僅是個孝子，還是個忠臣，”歐陽明日說，“真不知在下是高看你，還是小瞧你了。”

弄月淺笑：“人要救，玉璽也要拿。弄月不過是忠人之事而已。在下雖非正人君子，卻也算光明磊落。我願以物換物，將自家寶物交予鬼見愁。”

“可惜寶物對死人無用。”歐陽明日冷冷地說。

“無妨，只求問心無愧。”弄月說，“還請賽華佗在門外稍候片刻。”

“好。”

高易山將歐陽明日推出房間，關上房門。弄月以最快的速度將千年冰蠶軟甲給司馬長風換上。

弄月心中明了，教主若知道冰蠶軟甲在他身上，定會起疑。而今最不利的情形，莫過於教主對他起疑。

一天前，他看過星象，得知女神龍的本命星將滅未滅，有起死回生之相。卻不曾想，司馬長風竟會……

他更未曾料到，司馬長風原來就是他失散多年的親生哥哥。

如果女神龍有覆活的可能，那麽哥哥此刻死去，想來也是有可能覆活的吧。如果哥哥醒來看到這件軟甲，得知玉璽在他手中，定會尋上門來。到時候，他就可以想辦法與他相認。

況且，無憂宮主聲稱冰蠶軟甲已被哥哥奪走，即便哥哥已死，冰蠶軟甲隨著他入土為安，也是最為安全的去處。

如今玉璽已得，下一步，就是找到那位神秘的“皇甫少主”了。

歐陽明日見到荊樺時，她正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Oh no no no！你是要玩死我嗎？！瑪麗蘇是萌物，白蓮花是美德，阿布大人救命啊，我的親媽……”

她說話向來古怪，只有那句“我的親媽”，似乎是在思念母親。

歐陽明日嘆了口氣，飛出金線纏繞在荊樺的腕上。

手指往金線上輕輕一搭，歐陽明日著實吃了一驚。在昏暗的冰室中定睛細看，才發現傷口周圍的穴道皆已封上了銀針。穴位之準確，力道之純熟，令他對眼前這位相貌平平的少年刮目相看。

“蘇雄，你會醫術？”歐陽明日問道。

“略知一二，”蘇雄說，“龍魂刀傷非比尋常，我已封住穴道阻止傷口惡化，卻無法止血。這樣下去，恐怕……賽華佗，求您救救金姨。”

歐陽明日點了點頭，對弄月公子說道：“借筆墨一用。”

宮女將文房四寶端到歐陽明日面前，歐陽明日揮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寫罷說道：“請在半個時辰之內將藥材備齊，備好之後即刻救人。”

“蘇雄，你隨冬兒去藥房備藥吧。”弄月將藥方遞予蘇雄，轉身對歐陽明日說道，“冰室寒冷，請賽華佗先隨我到後院露臺等候。”

歐陽明日點了點頭。

一個月前，歐陽明日與弄月公子在露臺夜觀星象，暢談天下人間之事。二人雖各事其主，卻惺惺相惜。人生得一對手，此生足矣。

歐陽明日從懷中掏出一只小瓶，倒出三粒藥丸送入口中，開始運功調息。

弄月靜靜候在一旁，沒有絲毫打擾。待歐陽明日調息完畢，才開口問道：“方才那是什麽藥？”

“聚元清妙丹，”歐陽明日如實回答，“此藥能使人迅速恢覆內力。為救生伯所耗損的功力，本需三天才能恢覆，服用一顆聚元清妙丹可將三天縮短為一天。如今又要救金花娘子，只好加倍服用此藥，否則傷者救不活，自己這條命也要立刻搭進去了。”

“加倍服用是否有害？”弄月問。

“無所謂了，”歐陽明日說，“救人終究是好事一樁，更何況是成全弄月公子的孝心。”

“弄月只一心以為賽華佗能妙手回春，卻未曾料到……”

“賽華佗並非賽神仙，”歐陽明日輕輕一笑，“弄月公子不必內疚，在下命中有個死劫，本就在劫難逃。能在死前救回一條性命，也算勝造七級浮屠了。”

弄月聽罷，低頭沈默。

良久，歐陽明日開口說道：“母慈子孝，明日心中羨慕。”

“我是個孤兒。”弄月說。

歐陽明日微怔，低頭說道：“我也是。”

“我只是不想看到養母傷心難過。”弄月又說。

歐陽明日點了點頭：“這樣很好。”

高易山按照歐陽明日的吩咐，將女神龍與鬼見愁的屍體打點妥當。當他趕到春風得意宮時，歐陽明日正在吐血，面上一絲血色也無。

易山眼珠一瞪，擼袖咆哮道：“弄月公子，你居然給爺下毒！我跟你拼了！”

“我沒有！”弄月辯解道。

“易山！”歐陽明日低聲喝止，氣息異常微弱，“弄月公子不曾下毒，是我……我服用了過量的聚元清妙丹……”

“爺！您怎麽能……”

“弄月公子，在下要休息一個時辰，再來進行第三道施治。”歐陽明日說罷，虛弱地擡了擡手，說道，“易山，推我去客房休息。”

易山點了點頭，推著歐陽明日默默走了。回到房間，終於禁不住問道：“爺，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您為什麽要服用過量的聚元清妙丹？”

歐陽明日淡然一笑，說：“易山，我死之後，按照原定計劃將我安葬在墓室主棺之中。”

易山使勁地搖著頭：“不，爺，您不會有事的！”

“易山，不要難過，”歐陽明日說，“上次師父來時，便說明了，我命中註定有個死劫。如果沒猜錯的話，弄月公子尾隨司馬兄來到歐陽山莊，正是為了給我下毒。今日我本該非死不可的，是金花娘子用她自己的性命救了無憂宮主，改變了事情的走向，如今我才有了選擇生死的權利。”

“可是……可是……”

“易山，你查看了沒有，那件東西是什麽？”歐陽明日問。

易山想了想，說：“我翻遍了，什麽也沒有。恐怕是弄月公子在糊弄我們吧？”

歐陽明日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不，一定有。既然你沒翻出什麽，想必那件物品很薄很輕，是件不易察覺的東西。”

“很薄？很輕？”易山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道，“難道是那件衣衫？”

“什麽樣的衣衫？”歐陽明日問。

“銀白色的，很薄！”易山說，“可是……我不知道那件衣服究竟是鬼見愁本來就穿著的，還是弄月公子給他換上的。”

“一定是它，”歐陽明日說，“果然是絕世寶物，其價值不輸玉璽。”

“是嘛？”易山茫然地搔了搔後腦勺。

歐陽明日輕輕拍了拍易山的胳膊，笑著說道：“易山，我死後，荊姑娘的紫靈丹還要勞煩你來配制。你既傾心於她，只管好生照應。我是真心祝福你們，希望你們可以終成眷屬。”

“爺，原來您是為了易山，”易山哽咽道，“不，我對不起您，都是我不好……”

“易山，”歐陽明日笑著搖了搖頭，“你這樣，叫我如何安心。”

“爺！我……”

“你放心，”歐陽明日使勁捏了捏易山的胳膊，小聲說道，“按我說的去做，不必擔憂。”

“真的嗎？”易山睜大了眼睛。

“就算沒有荊姑娘，我也早有打算。”歐陽明日說，“如今她替我受難，我倒是欠下人情了。”

“可是主人說……”

“多想無益，”歐陽明日嘆了口氣，說道，“一切就聽從天命吧。”

冰室內。

“賽華佗，你內力不支，還是我來吧。”弄月說。

歐陽明日點了點頭，示意弄月附耳過來。

弄月俯身，聽歐陽明日傳授療傷之法。明日說罷，補充道：“此心法亦可幫你治愈殘留的龍魂刀傷。不過……在下如今已經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金花娘子所受的傷，只能依靠紫靈丹來續命。我會讓易山定期配制丹藥，送至府上的。”

“多謝。”弄月說。

弄月默念心法，凝聚內力，開始為荊樺療傷。歐陽明日坐在一旁，意識開始渙散，平生的一幕幕猶如臺戲般在眼前忽閃而過。

十五年前，歐陽飛鷹勾結神月教教主半天月，刺殺結義兄弟，只為讓自己登上城主的寶座。這樣狠心的人，將天生殘疾的他在繈褓中丟棄實在不足為奇。只怕二十幾年前沒把他當場掐死並棄屍荒野，已經是玉竹夫人拼死相護的結果了。

想到這裏，歐陽明日泛起一絲苦笑。

鬼見愁已經答應他，不去找歐陽飛鷹報仇，至於他能否做到就不得而知了。上官姑娘會不會知道真相，她知道真相之後會不會選擇報仇，他也無從預料。

他今日就會死去，後事皆以想好，只差還了救命恩人的命。

至於父親，只能讓他自求多福了。

因為荊樺的介入，讓他有了選擇生死的權利。然而，這個死劫原本能有更大的扭轉之力，這一次他內力耗盡，真不知道能否再活過來了。

罷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也算替父親積些陰德了吧。

歐陽飛鷹，我多希望，你不是我爹。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傷口終於止了血，金花娘子的小命總算保住了。

弄月舒了口氣，一邊擦著額上的汗珠，一邊笑著對歐陽明日說：“此法果然奏效！”

未有應答。弄月心中一驚，猛然回過身來。

高易山眼眶通紅，用袖子不停地抹淚。歐陽明日笑容安詳，俊臉微側，身子已經微冷。

歐陽明日氣絕已半個時辰有餘。就在弄月竭盡全力為金花娘子施治的時候。

弄月臉色刷白，搖頭說道：“怎麽會……”

高易山抹了一把眼淚，對弄月公子鞠躬說道：“爺說……有弄月公子這個對手，他死而無憾。現在，我要帶爺回家了，請弄月公子保重。”

高易山說罷，推起歐陽明日的輪椅，默默走遠了。

弄月一屁股癱坐在地，喃喃說道：“賽華佗……是我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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