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陰霾

關燈
鐘澤在樓下找了一大圈,甚至連隔壁樓下的草叢裏也翻了個遍,始終沒有看見三兒的影子。整整半個小時過去了,別說貓了,連個鬼影都沒看見。他垂頭喪氣地坐在6棟樓下的花壇瓷磚上,被茂密樹叢的樹影籠罩著,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樹影將路燈的光亮隔離開來,不過一丈遠,一面是沈沈寂寂的黑,一面是昏黃明亮的光。鐘澤陷在黑暗裏,整個人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透著難以言明的隱秘。

陸漾起從另一個方向找了一圈,也沒尋見三兒的蹤跡,等一回頭,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把鐘澤也弄丟了。他往回走,繞去宿舍樓後的花壇再去確認一遍,隔著老遠,看見一個黑影蹲在花壇的樹影底下。

陸漾起走上前去,腳步踩著蔓延到小路徑上未修剪過的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音。

鐘澤聞聲擡頭,看向燈光下的陸漾起。在黑暗裏待久了,猛一擡頭,難以適應刺眼的燈光,鐘澤的眼周漫出一層薄薄的水光,像晶瑩透亮的淚花,在黑暗中照映得尤為明顯。

哭了?

陸漾起心裏咯噔一下,沈了下去。他走近,在鐘澤面前蹲下身和他保持平視。

“我找不到它。”鐘澤的聲音悶悶的。

“三兒不會亂跑的,你別擔心。”這話陸漾起自己都覺得沒有說服力,畢竟三兒就是被他的香菇鮮肉燒麥騙回來的。

鐘澤搖搖頭,沒再說話。

夜晚的黑像極了保護色,讓陸漾起能夠在這樣的時刻打消平日的顧慮,現在,他陪在鐘澤身邊,只想給他一個擁抱。他維持著半蹲在鐘澤面前的動作,一只膝蓋抵上地面穩住身形,然後傾身將鐘澤攏在懷裏,以好朋友或情人間都不為過的姿勢輕輕拍拍他的背。

鐘澤頹廢得很,不想思考這個擁抱的具體含義,他把師兄當成唯一的避風港,只想躲著消沈一會兒。

晚風輕輕搖擺,月桂花的清香迎來送往。鐘澤鼻尖輕嗅,一會兒是師兄身上好聞的沐浴露味道,一會兒是融縈繞周身的桂花香,兩者相互交融,已經糾纏不清。

就這麽抱了好一會兒,鐘澤被捂得鼻尖冒了點汗珠,這才抽身離開陸漾起。

“心情有沒有平靜一些?”陸漾起問,他還是半蹲在鐘澤面前,手撐在花壇上,兩人離得很近。

“嗯。”鐘澤老實點頭,然後微微撇開臉:“走吧,再去別的地方看看。”

“好。”但是陸漾起沒動。

鐘澤被圈在陸漾起的大手圍出來的範圍裏,對方不起身的話他就動不了,於是催了一句:“你先起來。”

“腿麻了。”陸漾起輕笑:“剛剛有個人,把全身重量都壓在我身上。”

鐘澤無力反駁,只好閉嘴保持緘默。等陸漾起緩過勁,兩人又去找了一圈,無功而返。

要不是陸漾起說,可以發朋友圈請大家一起幫忙留意,指不定鐘澤真的要在外面的長椅上將就一晚。

經過管理員阿姨門前時,阿姨從玻璃窗戶探出頭叫了陸漾起一聲。

“小陸,快來!看看這是不是你們的貓。”

鐘澤正在埋頭編輯朋友圈,被陸漾起拎著往阿姨門前帶時候還掙紮了一下:“幹嘛?”

直到陸漾起托著他的腦袋看向蜷在管理員辦公室角落裏瑟瑟發抖的淺三花貓,鐘澤才驚呼出聲:“三兒!”

“喵嗚——”

鐘澤彎腰鉆進桌底將三兒撈出來,他看著受過驚嚇後膽子明顯變慫的小三花,心疼得想去找隔壁大嗓門的陳一達幹一架,好在被陸漾起安撫穩妥了。

管理員阿姨苦口婆心地勸:“學校管你們這些研究生比較松,但是一個兩個既然決定養了,就要把貓照顧好啊,不要像以往一樣每年畢業季就多了好多流浪貓流浪狗,搞得學校也難辦。”

鐘澤點點頭應下來,準備上樓時,阿姨又遞過來兩張意見調查表,叫他們周末之前填了交上來。

因為研究生群體年齡差比本科大,好多人都選擇在校外自己租房住,以至於宿舍樓有好多空床位。學院有意將這些沒住滿的宿舍集中起來,方便管理,但是又考慮到大家的專業各不相同,或者有不滿情緒影響教學工作開展,便采取這種民主的方式收集意見。

看著調宿意見表,鐘澤有點無奈。明面上學院給了他們足夠的自主決定權,其實誰不懂呢?就是象征性意思一下,私底下該怎麽做還是怎麽做。

意見表被隨意擱置在桌角,他們誰也懶得理,準備先讓它吃點灰。

這一晚上東跑西奔,鐘澤渴得不行,一回到宿舍就咕嘟咕嘟喝了一大杯涼水,這麽一通折騰的後果,就是夜裏肚子疼得厲害。他捂著肚皮蜷在床上,把動靜放到最小,為了不打擾已經睡下的陸漾起。

腹部傳來一陣陣絞痛,鐘澤爬起來,去外間的抽屜裏找藥。他沒開燈,只開了手電筒。疼痛讓他難以穩住身形,一不小心就磕到旁邊的椅子,發出銳利的摩擦聲。

三兒聞聲趕來,圍著鐘澤焦急地打轉,一邊轉一邊叫。

“噓,別叫......”鐘澤騰出手去給三兒順毛。

“啪——”

裏間的臥室開了燈,陸漾起走出來:“怎麽了?”

“肚子痛。”鐘澤臉色蒼白。

現在已經淩晨了,陸漾起決定先給鐘澤餵點止疼藥,如果不行再去醫院。他將鐘澤扶到床頭坐好,取了藥和水餵下。

床簾被掀起,方便陸漾起隨時觀察鐘澤的情況。

不知過了多久,鐘澤腹部的絞痛感才慢慢散去,他睜開眼,四下去尋陸漾起的身影。

“好些了?”陸漾起從陽臺進來,手裏拿著幹凈濕潤的毛巾,替他擦去脖頸和臉頰的汗。

“嗯。謝謝師兄。”鐘澤撐著床坐起來,他看見陸漾起眼角有些紅血絲,帥氣的臉龐上也沾染些許疲憊,一時覺得內疚。

“是不是亂吃東西了?”陸漾起無意在他虛弱的時候責怪他,只是怕他不知輕重亂吃東西。

“沒,吃的糖醋小排。”鐘澤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肚子疼。

聽見糖醋小排,陸漾起擡眸看向他。

“怎麽了?”鐘澤看不懂他眼裏的深意。

陸漾起向來不外露情緒,連周舜堯都說他太難猜透了。可他畢竟只是普羅大眾中最尋常不過的一個,也會有得失心,在遇上感情問題時,偶爾,理智會土崩瓦解,變成毛躁沖動的毛頭小子。

陸漾起不想究根刨底,這樣太不像自己了,讓他害怕又陌生,可是燈影搖曳,他聽見自己問:

“今天那個女生是誰?”

“哪個?”鐘澤腦子很空,完全不知道陸漾起在問哪一天哪個地方出現的哪個女生。

“女朋友?”陸漾起控制不住自己。

“師兄你到底在說什麽啊?”鐘澤茫然。

“草坪大榕樹。”陸漾起提示。

“啊?”鐘澤窘澀,有點不好意思:“你看到了啊?”他想起那個纏綿悱惻、暧昧叢生的夢,想到自己為了躲師兄而坐在那裏消耗光陰,難以抑制的,他臉色發熱。

“嗯。”陸漾起的視線牢牢地鎖在鐘澤身上,不肯放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他在等鐘澤的回答。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騙你的。”鐘澤指的是中午騙他說自己有事,結果傻坐在大榕樹下的還被抓包的事情。

陸漾起沒能等到一句具體的“是或不是”,可鐘澤這句“不是故意騙你的”,就像寒冬臘月裏兜頭澆下的冰水,混著淩厲鋒銳的冰渣,直把人割得頭破血流。話說到這一步,對陸漾起而言,已經無需一個確切的答案了。

原來鐘清源那句遲疑的猜測是真的。

原來這些若有似無的暧昧情愫是陸漾起一個人的錯覺。

他是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啊,從骨子裏透出來倔強,在此刻,所有的堅持和驕傲都崩塌了,如同荒蕪的廢墟。

他成了一個落敗者。

鐘澤從陸漾起的夏涼被裏探出腦袋問道:“師兄,你生氣了嗎?”

“沒有。”陸漾起的聲音嘶啞。

“你感冒了?”鐘澤又問他。

“沒有。”他還是這句話。

“我睡了。”陸漾起輕輕替鐘澤闔上床簾。

“那......晚安。”鐘澤說。

這場對話就到這裏。

陸漾起關了燈,躺在床上,整個房間陷入靜謐。月光的清暉照不亮他心底的陰翳,那濃黑的霾像金剛罩一樣籠著他,怎麽也掙不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