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道歉

關燈
一行人停車下來,門口早就有人在等著了,直接把他們領到臨時搭建的辦公區域。

周舜堯是一早就被資方派車接過來的,為了現場實地規劃,所以就不得已選了沙塵漫天的工地,好方便開展工作。

辦公桌上堆著好多圖紙,有關於電路的、排水排氣的,也有格局設計和植被布景,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設計手稿。

鐘澤來這裏不過第二天而已,他已經通過陸漾起大量稀奇古怪的專業工具判斷出他的主要學習方向,更像建築室內設計,而非鐘澤的室內設計。雖然二者名字差別微乎其微,甚至有很多人會將其搞混,不過對於該專業的學習內容而言,壁還是挺厚的。

比如陸漾起和鐘澤,二者就不是一個類型。陸漾起擅長電路、機電以及建築外形構造測量這些,是偏向於技術型的,而鐘澤則是完完全全的室內設計,更喜歡研究空間布局、造景、美學。

雖然以前的實際操作經驗很多,上施工現場就像家常便飯一樣,但是鐘澤還是有一顆謙遜且熱愛學習的心,在老師和師兄師姐開會時,他不多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聽著,偶爾有不明白的地方,立刻記在隨身攜帶的備忘錄本子上。

中午的時候,大部分園林規劃和造景細節已經落實,資方安排了環境很清雅的地方請他們吃飯。鐘澤不適應這種觥籌交錯、左右逢源的場面,所以一頓飯吃得不是特別暢快。

周舜堯雖然有著這個年紀的人所沒有意趣,但也是個清高的學究,不喜歡大白日非要喝兩盅,所以一直是陸漾起在其中周旋,被資方大老板連著灌了兩杯白的,而且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青年人眉目沈靜,又高大可靠,雖然做的是自己很不喜歡的事情,但是也很克制地壓制著情緒。

祁遇也是個暴脾氣,本來是合作落實、皆大歡喜的場面,結果這群腦子裏只有人情世故和金銀財富的商人們一點都不客氣。她看不過眼自己的師弟被人灌酒,於是準備將他換下場。祁遇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準備去“敬”大老板,剛一起身,被鐘澤沈著臉按下了。

鐘澤也不喜歡看到陸漾起被輕怠,他覺得,像陸漾起這樣隨性的人就應該肆意而活。雖然這兩天鬧著別扭,但他心裏早把陸漾起當成朋友了,為朋友兩肋插刀什麽的,他覺得很有必要。

他接過祁遇手中的白酒杯,站起來徑直往陸漾起的身旁走去,目光堅定。滿桌人,皆是一眨不眨地將他看著,其中,尤其是祁遇更甚。她眼中,身形高挑卻單薄的鐘澤突然就變得偉岸,渾身如同沐浴著聖光,是上天派下來拯救她的天使!

天使沒空理她,去找自己的師兄了。他撥開正給陸漾起倒酒的大老板,滿臉寫著青年人直白的不悅:“我師兄是做設計的,應酬這種事他應付不來。我圖作得醜,可以陪你喝。”

紹音聽了這話,白皙的小臉嚇得全無血色,她和陸漾起的座位很近,所以只需輕輕擡手就能碰到鐘澤。她隔著陸漾起,扯了扯鐘澤的T恤下擺:“快坐下,你別沖動,要是得罪甲方出了紕漏,老師一個多月的努力就白費了。”

甲方大老板之一,也就是正在給陸漾起灌酒的那位,他顯然不是個能喝的,一輪喝下來早就熏熏然了,倒是陸漾起看起來毫無異色,神色清明。

此刻,在滿屋子杯盤酒盞的磕碰聲中,陸漾起看向鐘澤初出茅廬不怕虎的無懼神色,定定的,多看了幾眼。這種感覺很覆雜,像是一個平凡之軀,既渴望擁抱熱烈耀眼的太陽,又明知自己會被這份熾烈所灼傷。

熱切又畏懼。

“師兄?”鐘澤伸出手晃了晃陸漾起的胳膊:“你是不是喝醉了?”

陸漾起回神,嘴角微微帶起一個弧度,他強勢地將鐘澤的手擡起來,然後微微屈頸,將他杯子的酒一飲而盡。

鐘澤有一瞬間的怔楞。手上滾燙的溫度傳來,是陸漾起的手捧住了他的。

這個畫面太微妙,但只限於鐘澤看來。對其它人而言,陸漾起已經不勝酒力了。周舜堯見慣了這種飯局,可見不得自己的得意門生被這樣對待。正如同鐘澤所言,陸漾起是做設計的,那雙手該執筆握卷,活泛的腦子該生產創意,而不是被酒精麻痹。

他皺著眉一站起來,飯局上的氣氛馬上就變了。另外幾位負責人和老板連忙賠罪,嘴上說著好聽的話,好像之前看熱鬧的人不是他們。那位已經露出醉態的老板被下面的人請走了,走的時候都還企圖拽著陸漾起的手,嘴裏叨叨著:“來,再喝一杯,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喝!”

鐘澤挺不客氣,一把揮開那只企圖玷汙師兄白襯衫袖子的大豬蹄。

屋裏氣氛有點僵化,但資方也不傻,不至於真讓這一個多月的多方洽談功虧一簣,所以還是維持了表面客氣。商場浸.淫久了,就習慣戴些高帽,於是一水兒地輪流給周舜堯祝酒,搞得場面更是不倫不類。

周舜堯臉都黑了。

飯是沒必要再吃了,大家各自散了。陸漾起身形很穩,一點搖晃都沒有,看起來似乎是沒醉,但又和平時極不相同。那雙平時深沈的眼眸格外清明,唇角也含著一抹淺淺的笑。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頓飯他吃得多開心呢。

一行人拿好東西準備走了,鐘澤伸手去扶陸漾起,手剛挨上他左臂,就看見紹音站在右邊,也準備扶上一把,卻被陸漾起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不知道為什麽,這局面讓鐘澤想到了早上坐車的時候,明明自己已經在開副駕的門了,紹音師姐卻還是欲說還休地伸手。現在,眼看著陸漾起故意歪了下身子,往鐘澤這邊傾了些許,紹音還是沒放棄。

鐘澤心裏不痛快,不想再讓。

“師姐,我來就好。”鐘澤看向紹音,禮貌客氣地笑了一下。

“沒事,我也搭把手。”紹音也笑。

“師姐,你看這門......”鐘澤面色透著無奈。

“......好。”紹音終於點點頭,快步先出去了。

祁遇在後面負責拎包,無暇顧及這邊。周舜堯不大快意,扶手快步走在前頭。所以此刻這份尷尬,除了三個當事人,沒有其他人察覺。

陸漾起被鐘澤扶著,肩挨著肩並行,距離極近。他側目,看了一眼鐘澤抿著唇的側臉,笑意漸漸加深。

“你怎麽醉成這樣了啊?”鐘澤痛心疾首,好好一個沈穩鎮定的陸漾起,被幾杯酒給搞成了這樣,動不動就笑一下。這頻率,怪叫人心虛的。

......

不消片刻,陸漾起的臉色又無比凍人了。

等幾人下到停車場,看著黑色的大越野車橫在車位裏,突然有點懵了。陸漾起醉了,誰來開車?

周舜堯先前也沾了點酒,不能開,陸漾起更是不行。見此局面,鐘澤正準備自告奮勇,突然,祁遇舉了舉手:“要不......我來?”

“不行。”陸漾起蹙著眉頭立刻拒絕:“你開我就不坐。”

本來氣氛還很凝滯,結果因為這麽兩句話,除了鐘澤,大家都笑了起來。

周舜堯連忙表態:“我也不坐。”

“師姐,要不你再好好想想?”紹音勸道。

這架勢,恍惚間,讓祁遇又想起了當初。她也是本科畢業那年考的駕駛證,然後在讀研頭幾天,因為敦實的體格得到了周舜堯的信任,被他派去開車送文件,最後不知怎麽就進了交管所。

全責……

“那我不開我們怎麽回去嘛?5個人,代駕都叫不了。”祁遇洩氣,想想,又忍不住生資方老板的氣:“接老師的時候那麽客氣,結果這會兒比誰都跑得......”她話沒說完,被紹音用眼神暗示了,於是不情不願地閉上嘴。

雖然鐘澤沒搞明白為什麽不讓祁遇開車,但是他剛好帶了駕駛證出門,可以頂上。

“我開吧。”鐘澤一派沈穩的表情,成功贏得了諸位的信任。陸漾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最終沈默著去了後排,把副駕留給老師。

他以女生和女生坐在一起方便交流為由,讓祁遇橫在中間,避免了和紹音過多接觸。

車子上路,掛檔這些還算流暢,連周舜堯都沒能看出來鐘澤駕駛證才剛到手。後座,祁遇羨慕地說:“同樣是車管所考出來的,為什麽我就上不了路?”

鐘澤正巧遇上紅燈,停下等待,準備順便安慰一下祁遇,結果話還沒出口呢,被陸漾起不客氣地打斷:“你幹嘛呢?”

鐘澤不知道自己又怎麽了:“我幹嘛了?”

“你掛一檔做什麽?”

“停車之後再起步都要掛一檔啊?這不是你教的嗎?”鐘澤無語。

“我說考試的時候停車要先掛一檔,我沒說開車也要。”陸漾起無話可說,又不得不說:“而且這是越野車,檔位太低了和轉速不匹配。”

“哦。”鐘澤悶悶的點頭,重新將擋掛回四擋。

“???”陸漾起從鐘澤背後看了一眼檔位。

“又怎麽了嘛?”鐘澤窒息。

“四擋?你要去撞前面嗎?”

“掛二。”陸漾起沈聲說道。

“師弟,你行不行啊?”祁遇問。

車上另外幾人沒聽明白他倆語氣中的熟稔,只是有點憂心自己的生命安全。祁遇心想,早知如此,她還不如自己上了,還可以過一把當“馬路殺手”的感覺。

“你別吵他開車。”陸漾起看了祁遇一眼。

不是,這人什麽意思啊?怎麽滴,他能說別人不能說?祁遇簡直想捶爆陸漾起的狗頭,要不是看他有時候還有那麽點作用,這會兒絕對是要痛下殺手的。

鐘澤雖然一開始換擋被說了,但後面都開得挺好的,沒什麽大問題。他一路把大家都送回了家,然後又和陸漾起沿著上次的路回修身園。

還是同一條校道,在白天看來全然不同,沒了夜裏的幽靜,全是滿眼碧綠蔥郁。這回兩人是並肩而行,沒人鬧脾氣,各自安安靜靜地保持緘默。

這麽走了一大段路,鐘澤覺得太靜了,於是從口袋取出掛耳式藍牙耳機,正慢慢悠悠地解著繩子。

“你本來可以開得更好。”陸漾起突然冷不丁地開口。

鐘澤楞了楞,笑了:“現在這樣也還算不錯了。”

“不。”陸漾起否認。

“我教得更好。”他一臉認真。

鐘澤樂得甩甩耳機繩:“你教得好你和我有什麽關系?”他覺得太有意思了,陸漾起喝了酒之後反應真的很不同以往,話多了,也愛笑,關鍵是還小氣護短啊!

鐘澤仿佛看見鐘清源小時候那傻了吧唧的樣兒。果然,他一直覺得這倆性格有點像,看來真不是瞎猜,是有依據的。

透過鐘清源小時候,他依稀能窺見幼時的陸漾起,也這麽這般別扭,不善言辭,卻很可愛。這個發現讓鐘澤恍然間,有一種曾經親自參加了陸漾起過往的錯覺。

想這是兩天一來,他們第一次談起之前在駕校的事情,隱隱有些破冰的趨勢。鐘澤把耳機理好,主動遞過去一只:“聽歌嗎?”

“嗯。”鐘澤接過戴上。

耳機裏是沙啞的歐美小調,治愈又使人內心寧靜。這不短的路,兩人一直走到盡頭,在拐彎的時候,陸漾起手臂不經意擦過鐘澤微擺的手臂,肌膚與肌膚相觸,帶著點不尋常的細膩與溫熱。

“對不起。”陸漾起突然開口。

鐘澤停住腳步,看著陸漾起不屈地昂著脖頸,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他有點不可思議,剛剛,這人是向自己道歉了?

陸漾起的背影透著最後一股倔。

難得的,鐘澤覺得這份倔強溫和極了,他快步走上前去,跟上陸漾起的腳步,然後伸出胳膊搭在對方脖頸:“我原諒你了。”鐘澤笑起來。

“嗯。”

陸漾起也笑。

七月流火的盛夏,這份燦爛的笑值得銘記。

又一次經過阿姨的值班室門前,昨天還苦大仇深的兩人換了一副態度,勾肩搭背,一副哥倆好的樣子。

值班阿姨也樂呵:“出去玩啦?今天心情這麽好啊?”

“阿姨好。”是陸漾起的聲音。

“是啊,阿姨下午好!”鐘澤發送一枚wink,直接狙擊值班阿姨作為女性永不消失的“少女心”。

“哎呦,阿姨老了,還要被你們小年輕刺激。”值班阿姨誇張地捂住胸口。

接著,鐘澤哈哈大笑。

上了樓,鐘澤顧及陸漾起喝了酒,也不折騰他,主動承擔起開門的責任。

“鑰匙呢?在哪個口袋?”鐘澤出門記得拿駕駛證,卻不記得要拿鑰匙。

陸漾起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回答:“左邊。”

“等等啊,我這就給你開門。”說著,他就把手往陸漾起左邊的口袋裏伸。

隔著一層內襯的薄布口袋,鐘澤泥鰍一般靈巧的手在陸漾起口袋裏胡亂摸了一通,結果啥也沒有。

“鑰匙呢?傻了?”鐘澤又伸去右邊,終於在裏面拎出了鑰匙。他開了門,對著門外一臉古怪的陸漾起招呼:“進來了。”

陸漾起搖搖頭,甩掉腦子裏一堆亂七八糟的想法。他喝了3杯白的,真不算太多,但這是第一次白天喝酒,和晚上感覺不太一樣,被太陽一曬,腦子特別暈乎。雖然他面上不怎麽顯得出來,但腦子其實已經有點混沌了。

進屋關門,還是青天大白日的,鐘澤就直接把陸漾起按在床上了。

“喝酒了就睡一覺,睡夠了就清醒了。”鐘澤拍拍他的肚皮。

陸漾起不說話,規規矩矩躺著,眼睛一眨不眨地將鐘澤看著,仿佛要看出朵花來。

“睡覺。你看我做什麽?”鐘澤去遮他眼睛。

陸漾起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聲兒不大,但鐘澤聽得分明——

“好看。”他說完就閉上眼睛了。

“喝醉了沒臉沒皮了是吧?”鐘澤莫名臉熱,胡亂搪塞過去,然後從裏間臥室踱了兩步到外間,沒待多會兒,又坐立難安地進衛生間“放水”去了。

因著陸漾起已經躺下了,鐘澤就沒有反鎖,只是把門帶上了。他解開紐扣拉鏈,水放到一半,“哢噠——”一聲,門開了。

又是這要命的聲音,昨晚,就是這開門聲之後,發生了噩夢一般的事情。

鐘澤頭皮發麻,僵硬地轉回頭去,與門邊陸漾起炯炯有神的眼睛相對,一時間,放水截然而止。

“你做什麽?!”鐘澤覺得自己快被嚇得那啥了。

“我要上廁所。”陸漾起倒是淡定,直接走進來,門也不關就走到鐘澤身旁,動作慢條斯理地開始接腰上的皮帶。

金屬皮帶扣發出“哐哐——”的聲音,刺激著鐘澤的耳朵。他簡直沒眼看,趁著陸漾起還沒解開,立即把自己的褲子提好。

這不急還好,一急,總是容易出點事故。就好比現在,因為趕時間內褲沒提好,導致拉鏈夾......夾住到了小腹的肉......

“嘶......”鐘澤疼得倒吸氣。

見狀,陸漾起停下和手裏的皮帶做鬥爭,挑著眉丟了句:

“你著什麽急?”

沒過癮似的,又說:“我也沒催你。”

“再說了,又不是沒看過。”還沒完了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