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星

關燈
回完信息之後,鐘澤接到導師推過來的微信號,說是同門的師兄,有什麽不懂可以咨詢他。

微信頭像是一扇窗,微風拂起白色的紗簾。從窗棱望出去,一片方方正正的框裏盛滿了落日之後的粉色雲彩。很好看,高清畫質、完美構圖以及柔和又出彩的光線,鐘澤點了保存,轉手退出,設為聊天背景。

鐘澤“盜”了師兄的圖,卻沒有加人家。淇河在喊餓,鐘清源也快回來了,他得去煮晚飯了。他準備挑個有空餘的時間再加師兄,以避免師兄通過後打招呼鐘澤卻沒空回的尷尬。

等晚飯吃完,已經是快8點了。鐘澤洗完澡,擦著濕潤的發絲坐到書桌前,準備開啟一段漫長且使人掉發的學習日常。

說真的,自從5月末確定了導師之後,他一直在公司實習,已經好久沒有認真學習了。開啟電腦之後,鐘澤打開學校的數字圖書館,準備去數據庫裏找點資料。

手指靈活而又熟悉地敲下學號和登錄密碼,按下回車鍵時,屏幕上彈出一個彈窗: 對不起,IP不在服務範圍,您暫無訪問權限。

習慣性地又按了兩次回車,鐘澤才忽地反應過來——自己畢業了。

畢業了。鐘澤回想那忙得腳不沾地的四年,可以算是他22年有限人生中最難捱的幾年了。相比其他人來說,學生時代就是最舒適的象牙塔,而對鐘澤來說,適逢家中遭遇變故,他的整個高中和大學生涯都過得很累,為了弟弟妹妹活得好,為了自己活下來,遭遇了許多常人無法形象的困境。好在,一切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他熬過來了,累也值得。

內心有點失落,有情緒起伏,但短暫的傷懷之後,鐘澤意識到:如果不能及時解決眼前的問題,那將更惱火。

鐘澤手指搭在鼠標上,無意識地敲了敲,突然想到讀研院校的數字圖書館資源也很強大,他當初選學校就有一部分原因是這個。但想歸想,鐘澤目前同樣用不了。

腦子轉了幾個彎,只好打開文庫搜了一下,但是關於蘇州園林的文獻太多,篩選起來尤為困難。導師只說寫,卻沒說具體寫園林布局、造園工藝或者文化藝術特點,這讓他很難辦。

手機震動兩下,與桌面摩擦著移動些許位置。鐘澤拿起來看,是周羽發過來的,一些吹水的廢話。

鐘澤懶得理他,正要關掉手機,恰好看到了夾雜在一眾群聊中的導師,於是戳進去。雖然不太好麻煩導師,不過,既然說有事可以找師兄,那鐘澤只好從命。

第二次戳進那片盛滿了粉雲的頭像,鐘澤申請了好友。師兄有一個很清新細膩的頭像,微信昵稱也很簡潔,是“——”,一個破折號。

申請了好友之後,鐘澤點進周羽的頭像,回覆他之前的那幾條消息。

周羽:澤兒啊,你什麽時候考科二啊?

周羽:需要我去洪閬市給你求個考試符嗎?

周羽:不不不還是算了,我莫得時間,讓斌子去給你求個吧。

再後來,畫風逐漸變態——

周羽:你還是人嗎?你為什麽不回我消息?

周羽:我其實一直都知道,你在外面有了別人,我不說那是因為愛,可是你呢?一天天變本加厲,現在連消息都不回了......

眼見著這人越演越烈,鐘澤太陽穴直突突,他受不了地揉了揉,回道: 我不回你你就活不下去了是嗎?

周羽很快回覆: 是的呢~

鐘澤:學不會好好說話是吧?【圖片】【圖片】【圖片】

鐘澤發過去死亡三連,分別是周羽穿著睡衣提著外賣的、躺在床上摳腳的、期末考試熬夜覆習一臉浮腫的。三張特寫,張張都醜到慘絕人寰。

鐘澤滿以為對方會被這幾張照片打擊到自閉,畢竟這家夥一向最自戀。不料兩分鐘後,鐘澤收到一張讓他恨不得把手機從樓上扔下去砸個稀爛的圖片。

是周羽新鮮出爐的自拍照,一張大臉懟到手機鏡頭前,撅著嘴作勢要親......鐘澤深呼吸、閉眼,緩了大概十幾秒,然後點進周羽的頭像,一鼓作氣將他拉進黑名單。

再和周羽聊下去,恐怕會將鐘澤畫風帶偏,為了等會兒和師兄交流時盡量正常點,所以周羽被無情拉黑。周羽深知自己遭遇了什麽,不過,他大概是真的很無聊,所以又開始發手機短信繼續騷擾。

鐘澤還有要緊事,沒搭理他,手機過一會兒就消停了。破折號師兄還是沒有通過好友申請,鐘澤沒有等,繼續找資料去了。

九點左右,陸漾起給鐘澤發了一個短視頻,是他那輛大摩托,金屬機身在皎潔月色下散發著幽幽的銀色光輝。

鐘澤被文獻摧殘得昏昏欲睡的大腦瞬間清醒過來,雙眼又恢覆了白日的神采,他重覆看了兩遍:“太酷了。”

鐘澤:你騎出去兜風了?

駕校客服007:去洪閬山吹了會兒風

鐘澤:晚上看得清路嗎?

駕校客服007:我視力好

鐘澤靠在電腦椅上,光腳踩地板上轉了個圈,他笑起來:“真是,逮著個機會就要誇自己一下......”

在這短暫的空擋,鐘澤收到師兄的“同意好友申請”。他切換聊天框,打下一句: 師兄好【鞠躬】

配的是一個大貓鞠躬的表情包,為了活躍一下氣氛。鐘澤不太擅長和陌生人聊天,但是生活中有很多不得不這樣的時候,所以表情包就成了一種調劑工具。

——:別,擔不起你這一鞠

鐘澤怔楞。光是從字面上看,這一行字就足夠冷硬了。

師兄什麽意思?給新人立下馬威?覺得自己在巴結奉承?鐘澤有點尷尬,不知道還該不該回。

這時,陸漾起的消息回過來一條,是個問號。

鐘澤決定不和師兄交流了,他飛快地回了一條消息: 師兄太客氣了。我睡覺去了啊,你也早點休息吧

不等對方回覆,鐘澤立即退出聊天界面,打開陸漾起的“駕校客服007”,也學著陸漾起回了一個問號。

駕校客服007: 你有事要忙?

鐘澤:沒有

駕校客服007:要早睡?

鐘澤:我又不養生,睡這麽早幹嘛

駕校客服007:是嗎?

鐘澤納悶了:你到底想問什麽?

駕校客服007: “沒事,就是關心你一下。”這條是語音,陸漾起因為最近長時間教學員練車而略微沙啞的聲音混著夜晚的山風,語調有點空,像被吹散在空中。

鐘澤也回語音,不過偏了重點:“你還在外面?”

陸漾起聲音懶懶的,透著股挑釁的意味:“怎麽?”

“就是關心一下你,不可以嗎?”鐘澤學他,重覆了一遍。

“可以。”

“要看星星嗎?”

陸漾起連著兩條語音一起發過來。

鐘澤放在耳邊聽完,順勢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城市裏的天空五光十色,紅色、藍色的燈牌發出大片的光,一眼望去,滿目刺眼。

陸漾起在山裏兜風,山裏的星星是怎麽樣的?鐘澤在電視裏和攝影作品上看過,是整片浩瀚璀璨的星輝,但是他從未親眼看過。

看。鐘澤回了一個字。

在接到視頻請求之前,鐘澤都以為陸漾起說的看星星,也許是一張夜空的照片,卻沒想到對方這麽直接就播了視頻電話。

按下綠色接通鍵之前,鐘澤不由自主挺直腰背:“陸教,晚上好。”

“晚上好。”陸漾起回道。

陸漾起將攝像頭直接對準夜空,而鐘澤那邊卻是前置的,這意味著陸漾起可以看見鐘澤的一舉一動,而鐘澤只能被看著。這種感覺很別扭,於是鐘澤動動手指頭也切換了攝像頭,立刻,桌面上的電腦瀏覽器界面入鏡,還停留在蘇州古典園林偏好栽種的林木介紹頁。

“你怎麽切換攝像頭了?”陸漾起帶著疑惑的聲音傳過來。

“沒。”鐘澤又切回去。

遠在洪閬山頂的陸漾起見此情景,無聲地笑了。鐘澤在看有關於蘇州園林的資料,他就是導師叫陸漾起幫忙帶一下的師弟,確信無疑。

這太巧了。剛剛,陸漾起收到好友申請時還以為是鐘澤從陸麗芝那裏得到了自己的私人微信號,直到他看清好友申請那欄寫著:“師兄你好,我是鐘澤”,這才領會到其中真意。

緣分太過於微妙。陸漾起不得不感嘆。

18歲拿駕駛證,23歲考了C1教練證,這是陸漾起在駕校帶學員的第二個暑假,沒想到竟然遇到了自己的同門師弟。

剛剛,陸漾起本來準備直接告訴鐘澤這事兒,所以先入為主地以熟人語氣發了一句“別,擔不起你這一鞠”。鐘澤並不知道,大概是誤會了什麽,所以急匆匆說要去睡覺,結束了對話。

如果鐘澤真的去睡覺了,那倒是沒什麽,可偏偏,轉頭他又和熟人陸教看起了星星,還說不用早睡。這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啊。

陸漾起笑,他看著屏幕上傻乎乎盯著手機屏幕看星星的鐘澤,決定暫時先不告訴他了。

陸漾起手指動了動,截屏。他覺得自己又找到了新的樂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