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祭一夜熱熱鬧鬧，人群直到清晨才逐漸散去。無限與風息稍作修整，便繼續一路北上，趕赴龍游。

離開了海邊，便多是崎嶇山地。一代又一代的鄉野村民們紮根於此，將山坡開墾為梯田，引來溪水澆灌。與之相對，山林逐漸被村落與城鎮分割為小塊，勉強維持著千百年來一貫的蒼翠與寧靜。

許是旅程實在太過漫長，除了必要的對話，兩人偶爾也能聊上幾句，不似最初的兩看相厭。這天他們剛剛離開一處村落，風息忽然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望向不遠處的山林。

“怎麽了？”

“這座山不太對勁。”風息單膝跪地，按住一棵大樹錯雜的根系，幾個半透明的精靈從他手旁依次冒了出來。他感知半晌，喃喃開口，“它們……很恐懼。”

精靈們重新化作小蝶的形狀飛散出去，風息起身轉向無限，道：“無限大人，我想去山裏看一看。”

“好。”

兩人縱身躍上樹冠，沒走多遠，忽然無限不知踩到了哪裏，樹枝一彈便罩下一道黑影。他閃身避開，跳到地上，拎起那張簡陋的繩網，問道：“是獵人麽？”

“有可能……等等，不對。”風息也跳下地來，俯身撿起陷阱旁邊的幾枚果子，湊在面前嗅了嗅，神情變得凝重，“這些誘餌都在藥裏泡過，獵人不會給獵物下毒，應該是只取皮毛的偷獵者。”

無限點了點頭：“有血的氣味，應該不遠了。”

越往前走，血腥氣便越重。待轉過一處大樹，風息倒抽一口冷氣。

無限只看到大妖的背影猛然僵住了，他連忙趕上前去，卻見林間的空地上，十數具屍體被扔在一處，皮毛皆被剝去，甚至難以認出是什麽動物。無數蚊蠅飛舞在血淋淋的裸露肌肉上，腥氣直沖鼻腔。

風息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慘景，良久，他猛地一揮手臂，巨大的力量直接劈裂了土壤，在這片空地上挖出一個深坑。他操縱著藤蔓將這些動物的屍體放了進去，又重新將土覆上，這才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前：“我們走。”

他的語調還算平靜，無限心中卻隱隱感到一絲不安。就在剛剛，遍地血氣之中，他分明察覺到了一抹細弱的“靈”的殘留，與風息同樣屬於木系，氣息與這片山林基本相同，應當是屬於一只幼小的妖精。

而他的預感很快成了真，離開此處不遠，林間就逐漸出現了打鬥的痕跡。被靈質催生的藤條雜亂擋在道中，又被柴刀粗魯地砍斷，一旁的樹幹上也有子彈留下的偌大豁口。

再往前走，點點鮮血灑落在枝葉之間，又在潮濕的地面匯成幹涸的血泊。一個黑影倒在樹下，風息連忙搶上前去：“狐貍……不……”他抱住它尚且溫熱的屍體，“……是妖精。”

致命傷來自胸口，應當是偷獵者自制的土銃，直接撕裂了它的皮毛與肌肉，造成了數個深可見骨的大洞。不知是為了洩憤還是謹慎，它的屍體甚至被切去四肢、拔掉牙齒，竟不啻於剛剛那剝皮拆骨的慘烈。

風息跪在地上，用雙手捂住那些巨大的創口，試圖渡入自己的靈質，卻於事無補。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小狐體內的生靈逐漸流失，慌亂之中，下意識想要求助：“無限……無限！你能不能救他……”

無限搖了搖頭，語聲低沈：“他的靈體已經損毀……抱歉，我也不是治愈系。”

風息的肩頭頹然塌了下去，妖精本就是聚靈而生，此時維系的生靈散盡，構成肉體的物質靈便開始慢慢潰散。於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狐血肉模糊的身體重新化作透明的靈，慢慢散逸在風中。

他維持著環抱的姿勢，直到懷中空空如也。無限不知該怎樣安慰他，只能試探地伸手搭上對方的肩膀，低聲喚道：“風息……”

“這、些、人、類！！”

風息霍然擡頭，臉上竟一滴淚都不見。他猛地甩開無限的手，縱身向上一躍。

“風息！”

無限想要拉住他，卻拽了個空。大妖極為迅捷地穿梭在林間，如同樹梢間怒吼的狂風，無限幾乎要追不上他的速度。而風息頭也不回，只迅速將自己的感知鋪展到最廣，山野、枝葉、血肉、骸骨，無數靈質波動的訊息釀成洪流，整座森林都是他的眼睛、耳朵和手指——

他忽然爆發出一聲怒吼，黯紫的妖瞳泛出赤紅的顏色。就在前方不遠的地方，有五個人，帶著火藥的氣息、新鮮的血腥，以及妖精殘存的一息靈質。

偷獵者們圍坐在帳篷邊，正在清點今日的收獲。憤怒的大妖從天而降時，他們剛剛來得及抄起腳邊的土銃，就被地下鉆出的藤蔓卷住了身體。

“救命——”

驚惶的慘叫被扼進咽喉，粗大的樹藤如同巨蟒，眼見就要將那幾人攔腰絞碎。便是在這千鈞一發之時，纖細鋒利的鐵線靈活地避開了掙紮著的人，將藤蔓截截斬斷。

“不要妨礙我！”風息頭也不回，召喚出數支粗枝襲向無限，“拔牙斷爪……真該叫你們也嘗嘗那種滋味！”

“砰砰”數聲槍響，是偷獵者們趁機向風息開槍，卻被後者揮劍擋住。耽擱不過一瞬，風息猛地揮手，剎那間有無數荊棘自地下冒出，阻絕了那幾人逃走的道路，同時狠狠將一個試圖逃走的人拍倒在地。

那個偷獵者驚呼一聲，只覺得後背的壓力越來越重，連肋骨都發出咯吱的響聲，絕望之際，他掙紮著為自己辯解：“是那只狐貍先攻擊我們的！它……”

“那也是你們先入侵了他的森林！！”

風息大吼著打斷了他，剛要用樹枝洞穿那人的身體，卻再一次被飛來的鐵片擋下。然而森林畢竟是他的主場，飛花摘葉、皆為利刃，盡管正面相爭絕非無限的對手，但他一心要殺那幾個偷獵者，一時間也讓對方左支右絀。

幾回合後，無限迅速厘清形勢，轉守為攻，全力朝風息襲去。面對最強執行者的鐵刃，風息終於被迫抽身防守，偷獵者們趁機砍斷身上的藤蔓，連滾帶爬地躲去一邊。

長劍相交，發出金石巨響。雙方都在咬牙加大手上的力道，片刻的僵持中，無限望著對方憤怒的豎瞳，低聲吼道：“風息！你冷靜一點——”

突兀的槍聲打斷了他的話語，無限只看到風息身體一顫，一蓬血花旋即自他腹部滲了出來。

偷獵者自制的土銃射程不遠，近距離發射時的威力卻是巨大。這一槍正中對方後腰的位置，幾乎造成一個拳頭大小的血洞。開槍的人顯然也沒料到這一槍竟然真的中了，剛剛林木為兵的可怖景象還在心中盤旋，讓他從頭到腳都顫抖起來。

一定死透了。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如果人類受了這樣重的傷，是決計活不下來的……如果他是“人類”。

一聲低沈的咆哮自風息喉中溢出，只見他猛然轉身，上身壓低，如同猛獸進攻的姿勢。漆黑的毛發自他周身遍生而出，深紫的長發亦化為獸類漆黑的鬃毛，強悍的威壓如同有形有質的物體，竟令那幾個偷獵者們擡不起頭。

“風息，住手！”無限一驚，風息分明身負重傷、卻要強行妖化，幾枚鐵片登時相互聯結成網，攔在對方的面前。

而風息早已聽不見他在說什麽，也根本不顧無限對自己的攻擊，飛身朝那幾個偷獵者撲去，張口咬下——

電光石火的剎那，血色模糊了視線。

風息慢慢低下頭，一截鋒利的劍刃穿出胸口，上面附著有同樣鋒利的金系靈力，直接而果斷地鎖住了他所有的動作。

勉強匯聚的妖力如同流水自傷口傾瀉而去，他再也維持不住獸型，頹然摔倒在地，墜入無盡的黑暗。

直到風息徹底倒下不動，那幾個偷獵者才終於回過神來，卻分毫沒有劫後餘生之感：“剛剛……那個……怪物……”

“閉嘴。”

無限連手都未擡，對方手中的槍就變成了扭曲的廢鐵，轉而將他們捆了起來。偷獵者們個個噤若寒蟬，眼前的這個男人分明沒有進行攻擊，但那冷漠的眼神卻帶著更加凜冽的寒意，竟比那個可以化成猛獸的怪物還要可怕。

無限沒有向他們瞥去一眼，俯身將風息抱了起來。片刻之前殺意盎然的大妖安靜地躺在他的懷中，衣衫與長發早就被鮮血浸透，一動不動，如同沈睡。

“風……息……？”

無限一貫淡定的語調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顫抖，他知道偷獵者手中有槍，亦早就可以讓它們失去作用。然而身處森林之中，手無寸鐵的人類或許一瞬間就會被暴怒的大妖殺死，哪怕自己也不敢保證他們的絕對安全。

因此他沒有這樣做，在人類與風息之間，無限一如既往地選擇了弱小的一方——代價就是如今的場面，大妖渾身是傷，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他又做夢了。

他夢見自己抱著那只幼小的狐貍，焦急地穿行在故鄉的森林。他記得那座山的最深處，住著一位生靈系的前輩，只要找到那裏，一定可以救下懷中瀕死的妖精。

然而奇怪的是，他感受不到森林的呼吸。繚亂的樹木如同迷宮，與他的木系靈質力全無共鳴，就仿佛——森林已死。

恐慌漫上心頭，這裏已經不再是他熟悉的故鄉。當他穿過迷亂的樹陣，卻發現周遭的森林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高樓，閃亮變幻的霓虹燈下，車輛川流不息，行人摩肩接踵。

龍游，人類的城市，面目全非的故鄉。

他無措地立在繁華街道中央，鋼鐵巨獸從身邊呼嘯而過，嘈雜的人群往來不絕。沒有一個人看到他。這是人類的世界，他不存在，妖精也從未存在。

他低下頭，卻發現小狐貍不見了，懷中是一只陌生又熟悉的黑色小貓。

他聽見自己對小貓說，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

小貓點了點頭，窩在他的懷中安心地睡去，身體卻逐漸化為散落的靈，如同點點星光，在燈火的映襯下黯然失色，終至消失殆盡。

手心是幹涸的血液。

他緩緩握緊了拳，頃刻間，樹木的枝幹穿過了城市的鋼筋水泥，交錯整齊的瀝青路被植物的根系掀起。寂靜隨之鋪展開來，覆蓋了天空與大地。

他茫然地穿行在龍游龐大而安靜的廢墟裏，沒有人類、沒有妖精、也沒有飛鳥走獸，頭頂是沒有陽光的白色天空，整個世界寂靜如同墳塋。

——他猛然睜開眼睛。

風息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四肢百骸都疼痛難當，傷口則已被處理過。他茫然四顧，屋中陳設古樸簡單，卻是從未來過的地方。風息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直到看見窗外，那和夢境中一模一樣的白色天空

失去意識前的記憶在剎那間回溯，風息陡然反應過來——這裏是無限的靈質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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