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〇五.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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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夜晚更加安靜,無邊水面倒映著漫天星輝,木筏靜靜地停著,跟隨海浪微微飄蕩。風息閉目躺在木筏的一角,忽然之間,他感到腕間盤繞的樹藤輕輕顫了顫,是洛竹的標記有了反應。

風息心中微微一動,悄無聲息地睜開眼睛,視線迅速掃過海面。群星的碎屑裏,一尾小小的精靈魚靈活地穿過浪花,停在他的指尖。

“風息。”

無限突然毫無征兆地叫了他一聲,風息悚然一驚,迅速穩住心神,打了個呵欠,道:“無限大人有何吩咐?”

他的語調懶散隨意,帶著清夢被擾的困倦,右手卻虛虛攥成了拳,將那一點微光藏在掌心。虛淮放出的精靈魚只攜帶了極其微量的靈質,甚至還不如海浪中新生的靈,應當不會為對方註意。自己所覺察到的,亦是獨屬洛竹的、種子與標記之間的感應。此事無限並不知情,這番忽然發難,或許只是偶然。

“你在做什麽?”

無限的語氣聽不出情緒,風息翻身坐起,不動聲色地地將右手背在身後,輕輕地張開五指。在對方看不見的角度,那尾透明的小魚散為星星點點的靈質,悄無聲息地融入海風。

而後他擡起頭,毫無躲閃地迎上無限的視線,沈聲回答:“我不明白無限大人的意思。”

“你的心跳和呼吸……不一樣了。”

無限神情平靜。這並不屬於在“靈”的層面上的感知,甚至與能力或法術全無關系,僅僅是屬於武者的直覺。

很多年前,當他還作為一個“人”而被稱為劍聖的時候,高手對決,往往不過毫厘之差,而在過招的須臾之間,對手的動作、視線、呼吸、心跳、言辭……都可能成為決勝的先機。

風息顯然善於偽裝,無限早已經領教過多次。但在全然放松的狀態下,瞬間的反應卻很難作假。他沒有再多說什麽,那些暗藏殺機的鐵片也依舊靜靜纏在臂間。然而風息依舊感受到強大的壓迫,如同森林裏生於暗處的樹藤,一點一點絞上身體,攀緣向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一滴冷汗自額角滑落,風息反倒笑了,半是譏誚半是自嘲:“無限大人居然會開口問我,而不是直接提劍砍上來,真是難得。”

無限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幾枚鐵片懸至空中,是蓄勢待發的模樣:“那麽,你是要自己說,還是我強迫你說?”

“……不必勞煩。”

風息長長呼出一口氣,將藏在身後的右手伸到無限面前。在他的掌心,散落的靈質如同螢火,重新凝聚成一尾小魚的形狀:“我的同伴們正在找我。”

“是那個冰系妖精的能力?”無限頗回憶了一下,雖說這場追捕由來已久,但其餘幾個妖精其實並沒有給最強執行者留下太深的印象,他甚至只記住了風息的名字。

“他叫虛淮。”風息點了點頭,黯紫的眼眸中倒映著精靈魚閃著微光的影子,“我想……給他們帶句話。”

大妖的眉眼安靜地垂著,沒有一絲戾氣,竟生出幾分憂郁哀傷的氣息。無限註視了他一會,搖了搖頭:“不行。”

“……我知道了。”

風息垂下手臂,一枚鐵片旋即襲來,徹底打散了那尾精靈魚。細碎的靈質散落開來,如同風中的燭火,一一熄滅,湮沒無痕。風息沒再多說什麽,翻身躺了回去。

夜風輕拂,海潮陣陣,與片刻之前並無不同。風息察覺到無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卻佯裝不知。

與他小心翼翼的語氣不同,其實那句請求並無任何意義,甚至連無限的拒絕都在預料之中——

用於感應與定位作用的,並非虛淮的精靈魚,而是洛竹的種子。因此,在他身上標記感應到種子的時候,洛竹便已確認到了他的位置,那尾精靈魚能不能回去,反倒是最不重要的問題。而從白天海鳥與魚群的情況來看,他與無限已經接近岸邊,登陸點很有可能在福蘭省。在到達離此最近的龍游會館之前,信息的不對等與提前布置的地利,就是他們的機會。

受制許久,他終於扳回一城。

“等到了會館,想給你的兄弟們傳什麽消息都行。”

無限突然開口,風息還在出神,聽他這樣說,便隨口諷道:“然後順便追蹤,將他們一網打盡?”

“我不會。”

無限的語氣認真,風息楞了幾秒,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那是一句安慰。

這個認知讓他有些怔忡,兩人之間又陷入了無言的尷尬。良久,終於還是風息率先打破了沈默:“無限,你有兄弟麽?”

“有過。”

“那你有故鄉麽?”

“也有過。”

“後來呢?”

無限沒有說話。百年時光紛沓而過,似乎獨獨略過了他,然而身邊早已滄海桑田、人事蹉跎。後來他將故居“吞噬”進了自己的靈質空間,綠樹流水,木屋谷倉,卻不過小小一隅。與其說是懷念,倒不如說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風息沒有等到他的回答,翻了個身,仰頭望著璀璨星河,喃喃開口:“我也……曾經有過。”

“龍游?”

“那是人類取的名字……我的故鄉,只是一座森林裏的石頭城。”

——那座森林裏曾經充滿了濃郁的靈力,誕生了許多妖精;因為妖精,森林也更加的茂盛。漫天星鬥平鋪直敘地落入風息的眼中,與記憶中沒有任何差別。

無限註視著大妖的表情,忽然開口:“風息,你想奪回故鄉麽?”

“你不如直接去會館,我的資料裏應該寫得更詳細。”風息語氣輕省,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仇視人類、行事極端,帶領一眾妖精胡作非為,成天想著破壞會館苦心經營的平衡……無限大人不是都很清楚?”

“不。”無限搖頭,“我從沒把你當做敵人。”

“如果你剛剛沒拿鐵片指著我,這話倒是更可信一點。”風息扯了扯嘴角,仿佛是在笑。許久,他終於閉上眼睛,聲音輕不可聞,“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無限微微仰起頭,目光越過大海與天空,望向更遠的地方:“風息,歷史永遠只會向前走……你、我、會館、人類,都無法與之抗衡。”

“你的意思是說,妖精沒有跟上時代的步伐,就活該被拋棄麽?”

“不,我的意思是,現在的人類,已經與你記憶中只知道破壞的人類不同了。”

“是麽?”風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無限大人,說教不適合你。”

無限也輕輕勾起唇角:“或許罷。”

“無限。”

“嗯?”

“那天……多謝你救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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