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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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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興許是他的那句話有著某種潛在的警告。西繆走後的一段時間裏,季鷺果真感到了疲憊。

困意突如其來,她只覺得莫名又無力。這種疲累、昏沈欲睡的襲來無聲地告訴著季鷺,這些都不是巧合。

整個人仿佛沈入了深潭中,久久地下沈,周圍寂靜如死,沒有光明,更說不上全然的黑暗。好像是陷入無涯際的宇宙中。

它的背後神秘莫測的手不斷變換著,以一種力量操控著這一切。

她無法思考,更沒有夢。季鷺再度醒來就像是被那種無形強大的力量所喚醒——她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像一只提線木偶般,她的生死榮辱,都掌握在操縱者的手中。

見到西繆,這是意料中的事。他正垂眸註視著她醒來。季鷺從他的瞳孔中的倒影中,見到了自己的模樣。

”醒了?”他的語氣很平淡,動作卻很親昵。季鷺剛睡起,耳邊的碎發還有些亂。他沒再註視著季鷺,而是神情認真地將她的碎發捋到耳後。做得細致又緩慢。

季鷺並不因為西繆這種幾乎於偏執病態的行為——為了把她留在這個世界不擇手段而厭惡他,她也更不恨他。

她只是覺得很難過。季鷺想,在他做著這些事——控制著她的時候,他一定不會覺得愉快。他一定也很痛苦,但他又不得不這麽做。

把她留在他自己的世界裏。他一定覺得,這樣她就不會忘記那些事情了。好不容易,他愛的人,也用那種深愛著的目光註視著他。

西繆怎麽可能願意放她走?

季鷺握住他要收回的手,也重覆他曾對她那樣,溫柔又耐心的動作。她也吻了吻他的手背。

可是季鷺心中有一種無以言語的酸澀苦痛。如同是被人以鈍器在最柔軟的心上用力錘打。

沒有刺骨的痛也更不是刀絞般的劇痛。這種疼痛給予心臟最長久的痛感記憶,長時間不斷反覆地回痛。

雖不至死,但仿若死過一回了。

既然如此,長痛不如短痛。

季鷺放開了他的手。身子向後挪了挪,與他保持了一種刻意疏遠的距離。

西繆擰著眉,神色有些淡地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不知道西繆對自己的禁錮還有沒有消失。所以她先試探性地叫一聲他的名字,假若禁錮消失了。她就可以同他好好談一談。

”西繆。”突然出現的聲音,倒讓季鷺楞了楞。她從沒有經歷過失聲後又恢覆的感覺,竟一時間覺得有些奇怪。

西繆沒有回應她。只是註視著她的眸子深邃而安靜。對此,他沒有一點點的訝異。

也是,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中不是嗎?季鷺苦笑著想。

”你就那麽,”季鷺想了想,到底是不知該怎樣去描述,”怕我忘記這些事?”

”還是說,你本來就對我沒有那麽地信任?”季鷺不解地望著西繆,後者面色不改,”西繆,如果說非要選擇一個——在你的命和我的命之間。”

”我肯定選擇你的命。”她的語氣無比堅定。西繆只是安靜地望著她,仍然沒有言語。

”相比這而言,我對你的愛,根本就算不了什麽,”她輕輕地說,”西繆,一切都可以重來。忘了又怎麽樣,還可以再記起來,不愛了又怎麽樣,還可以重新愛上。”

他執意要把她留在這個世界中,那就是把生死都賭上了。西繆越沈陷於這個世界,他的意識也會逐漸走向枯竭。

他為了不讓她遺忘這些事,為了他從她那好不容易得到的愛,而用生命的代價去換。

創造一個如此逼真,逼真得近乎真實世界般完美的意識世界。就算他再強悍,這樣的創造精力不久就會因為意識枯竭而消失。

趁著他現在還沒有完全掌控她的意識精神。季鷺要將他從泥沼中救出來。

西繆緩緩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姿如樹站立,深色挺括的軍服勾勒出他身體森冷淩厲的線條與氣息。

他起先是笑了笑,那種笑意,染著陰郁危險的氣息。他凝視著她,眼神溫柔又奇異,仿佛有種癲狂在裏面。

”季鷺。我大概知道馮奧和你說了些什麽。不過,沒事,”他靠近她,俯下身,盯著她的眼眸,慢慢咬字,”他不會再出現了。”

季鷺神色一僵,用一種好像不曾認識過他的陌生目光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西繆卻好像看不見她的反映,繼續道。

”變態、瘋子,其實是他。”西繆湊到她臉頰,季鷺下意識就要躲開,卻不防西繆箍住了她的脖頸,他低頭吻了吻她的臉頰,又勾唇道,”我一直都很清醒,非常地,”他垂眸看她的目光越來越熾熱,到底還是克制不住地吻上她的唇瓣,”清醒。”

最後的兩個字,仿佛是嘆息。

季鷺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他,”西繆,你怎麽就——”感覺到他薄怒的眸光,她定了定心神,語氣仍然堅定,”西繆,我不要這樣的世界。這代價太大。”

她也愛他。在愛裏人人都是自私鬼。所以,她希望的是他安好。

”假如沒有這個世界。你會看我一眼?假如這一切都消失了,回到所謂的現實,那這一切,不又都回到了原點?”如果又要讓他承受那種煎熬痛苦,他寧願以現在這種方式,來慢慢地結束這一切。

再度回到原點。她不僅僅是不愛他,她那時根本就是厭惡他。她或許還會以為是他占據了海因茨的身體。

想到她或許又以那種,看著另一個人的眼神來看著他。光想想,西繆就根本受不了。

她忘記所有,一幹二凈;而他呢,會繼續帶著所有的記憶。眼睜睜看著她,卻愛而不得。

當他在這個身體中,在她還不知道的某些時刻,愛著她的時候。那時候,他愛得絕望又偏執。即便如此,他仍然感到一絲絲的慰籍與愉快。

因為那個時候,他還能有一點點幻想。她或許也會愛上他。可是當他再度回歸本就屬於他的身體之後。

他就明白了。他愛得再深,她一無所知,所有的一切不過只是徒勞而已。當他發現這一切時,已經來不及了。

那些痛苦與不堪,他不想再回憶。

季鷺啞然。西繆冷冷地吐出一句話,”所以,由不得你。”

伴隨著這句話,男人又以一種季鷺熟悉的方式鉗制住了她。她掙紮不能,更別說逃脫了。

陷入這種困局中。季鷺就像一只明明會飛的小白鳥,卻被某種東西蠱惑住了,寧願放棄自由,留在囚籠中。

”季鷺,只有我們,難道不好嗎?”他吻著她,耳邊盡是季鷺難耐急促的喘息。季鷺只能徒勞地張開嘴,正想說什麽,又被他的吻堵上。

其實她完全說不出話,就算能說出來,也根本不成調,不成句。

這次的纏綿比之前的,更能令季鷺感受到西繆的,那種極致的、無法抵抗的溫柔繾綣,還有他極淡的怒意。

常常是在她感到他的極盡的溫柔——那種她全身幾乎要崩潰的時刻,也是最敏感的時刻,他偏偏冷了下來,故意地折磨懲罰她。

仍然是和之前相差無幾的時刻。

不過,燈冷了下來,微光散漫地落入季鷺的眼中。像繁星墜入似的。

西繆對她的氣息感知得敏銳到極致。他意識到她醒來之後的奇異的平靜。。這種平靜,像在不經意間,猛地就往他的心上深深地一刺,痛得他幾乎要去拉扯自己的魂魄才能平衡這種痛。

如果說,還能有什麽辦法。

季鷺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開始不受她的控制的時候,她甚至連一個無奈悲涼的笑都無法做出來。

她被控制著轉過身,擡眸,直視他。

他當然看得出,她眼中的不願。

男人低頭又是一番纏吻,季鷺昏昏沈沈的,她不由自主地簡單回應他——這好像變成了一種習慣。

西繆斂眸撫上她的臉頰,沈聲道,”就像當初說的。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殺了我。”

”只有以這種方式,才能結束這一切。”他神色平靜地朝她微笑,”季鷺,我如你所願,”他看著她的眸光越發溫柔,”好不好?”

她說不出話。只是很疑惑地註視著他。

直到她的指尖,觸到了匕首的鋒銳寒冷。冷得她心頭一顫,完全無法思考。

所有的景象又像初初他教她的那樣。

他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又被他強制著握住了那匕首的刀柄。

匕首閃著渴血冷芒的尖銳之處,正對著他的心臟。只是這次,不是qiang了。

她的手隨著他的力量走,不受控制地往他心臟處刺。假如他死了,這所有一切的確會消失,她也會回到那個世界。

可是那裏沒有他。假如她還把這一切給忘了,那她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如果必須是以他的生命作為代價。

那季鷺什麽都不想要,不想要他此刻的承諾與溫柔。她只想他活著。就像他曾經對她說的那樣。

刀柄突然就止步不前了。好像時間也屏息在這一秒。

季鷺另一只手握住了鋒銳的刀尖。那種真實無比的痛感令她無法言語。

血如流水從她的手掌中順著刀面流了下來,滴到了他的手上。

這樣的景象也似曾相識。恍惚她還就這樣直接地阻止過他傷害自己。而現在一切,又回到了當初的原點。

只是……

她握住刀尖的手受著著他的意識力量的控制,放開了刀尖。季鷺的手就那樣懸在空中,放不下來也動不了。而握著刀柄的另一只手,也同樣被他握著。

他的手掌溫熱有力,可是接下來他所要做的事,又殘酷無情至極。季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發生。

他殘忍又溫柔地,叫她感受到那刀鋒刺入他身體、柔軟的心臟,最後刀柄直直向前到再也無法進入。

刀尖穿過他的身體最後暴露在空氣中。血液無聲地流逝。

就像此刻開始逐漸崩潰的意識世界。

西繆的目光永遠都停留在她的臉龐上,欲言又止。

他放開了對她的意識控制。季鷺用盡全力抱住他,她很想對他再說些什麽,可是手上的觸感越來越薄弱,意識也漸漸開始遠去。

她無法控制這一切。就如同她愛上他一樣,就如同他費盡心思想要把她永遠地留在這裏。

季鷺最後只希望,自己不是回到了那個真實的世界。而是隨著他,意識就此消亡。

而不是醒來,面對著巨大的虛空和無盡絕望的永夜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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