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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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宮外,馬全恭敬道:“陛下, 太後娘娘剛剛睡下。”

崇慶帝看了一眼宮內, 道:“既如此,朕就不打擾了。”

他轉頭欲離開,看到馬全低垂的眉眼和白透了的鬢發, 忽然道:“馬大伴——”

馬全不由自主一震, 哎哎了兩聲, 才道:“奴婢在。”

“你服侍太後這麽多年, 實在是辛勞,”崇慶帝道:“朕小的時候,你又有保護鞠育之功,朕沒有忘記。宮中的老人愈發雕零了,朕自然要厚待。你家中有無子侄,可過繼到你身邊,朕恩封他入龍魚衛,你也算有個香火, 朕也算全始全終。”

馬全一時之間很有些發怔, “奴婢沒有子侄,也不敢奪他人的兒子……”

“朕賜你宮中乘轎, 你不敢受,”崇慶帝道:“讓你過繼一個兒子,你也推拒。你一輩子小心敬慎,難道不值得獎賞?你有什麽心願,倒是可以跟朕說說。”

“老奴沒什麽心願, ”馬全的頭越發低了下去:“……惟願陛下萬年,與太後兩宮和睦。”

馬全走進長樂宮,杜太後冷哼一聲:“皇帝走了?”

馬全道:“走了。”

“我懶得見他!”杜太後怒道:“以為我不知道他打得什麽主意?行宮裏那個賤人懷孕了,攛掇他要給賤種上玉牒呢!現在知道玉牒不是擺設了?我就是卡著不上,讓他一輩子沒有來歷,無名無分!”

“太後,如今後宮子嗣稀少,”馬全道:“到底是皇上的血脈,不管他生母是誰……”

杜太後就像漲滿河槽的洪水,突然崩開了堤口,咆哮起來:“玉牒上能不管他的生母是誰嗎?!他翻開玉牒,會看不到嗎?!”

馬全仿佛沒有聽懂她的意思似的,由著杜太後對著他撒潑似的怒吼著,他的表情並無波瀾,仿佛已經慣常見到似的,然而其實這一幕的溯回,也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前的事情,還近在眼前,不知多少遺憾、多少悔恨,也不知多少恐懼,多少難言!即使埋在心底,終有翻覆的時候,即使是一點餘味,也足夠讓人心潮起伏。

杜太後發洩了之後,神色漸漸平息,良久道:“你去白雲觀,看看道元大師回來了沒有。”

馬全道:“上一次去,說道遠大師遠游去了,歸期不定。”

“那就去找!”杜太後道:“我要見他。”

馬全佝僂著身體下去了,杜太後仍然怒氣沖沖地盯著他的背影,兩道上挑的眉毛過了很久才耷拉下來。

她走進內室,揮退宮人,從床頭取出一個楠木盒子,又從盒子裏取出一張已經泛黃的紙條。

杜太後眼神波動,將之展開,只見那紙條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一首詩。

“七月輕綃進六宮,素衣驚與至尊同;”杜太後喃喃,似乎陷入了回憶:“……紫薇星辰何處覓,虎兔相逢大夢歸。”

“虎兔相逢大夢歸……我屬兔,”杜太後的神色很快變得暗沈:“屬虎的人,就是要跟我過不去!”

崇慶帝回到溫泉行宮,卻不見楚嫣來迎,道:“你們夫人去哪兒玩耍了?”

只以為楚嫣又貪玩,跑去了山下的真武廟,誰知白芷幾個神色也不太好:“……夫人這幾日生了病,一直臥在床上。”

崇慶帝掀開簾子,就見楚嫣沈沈睡著,極是酣甜的樣子,面色也紅潤,並不像生了病的樣子。

崇慶帝不由得笑道:“一定是她怨怪朕多日不曾陪他,使了小性子,裝病來騙朕,好叫朕心疼。”

白芨和白芷對視一眼,一咬牙:“陛下,我們夫人是真的昏睡了好幾日了,中間醒來二三次,看似如常,實則目光呆滯,叫也不理,像是聽不到婢子們說的話一樣。”

崇慶帝神色一肅:“太醫看過了嗎?”

留守在行宮的太醫已經看過了,對此萬分無解:“臣醫術不精,實在不知道夫人患了什麽病,只覺得一切如常,脈稍沈滯,實在不知道何故貪睡。”

崇慶帝一邊宣召太醫院院使周游,一邊道:“是不是這一胎懷的……不穩當?”

這太醫擦汗道:“夫人孕象,一切正常……”

崇慶帝扶了扶楚嫣的額頭,給她擦去鼻翼上的汗滴,又喚了幾聲,從輕到重,果然楚嫣毫無反應。

崇慶帝的眉頭死死打了個結,“這情形有幾日了?”

聽到白芷回答七八日,他怒道:“七八日了,不知道派人跟朕說一聲?朕不來,你們打算隱瞞到什麽時候?”

白芷急忙請罪道:“陛下恕罪!夫人有一日醒來,似能言語,婢子們要去請陛下,她就搖頭,說不要驚動陛下……”

太醫周游被羽林衛夾在馬上,疾馳入行宮,就見行宮燈火通明,所有人面色驚惶,屏息凝神。

“陛下,”周游道:“可是陛下身體有恙?”

“不是朕,”就見崇慶帝坐在床腳,招手道:“是夫人有恙,你快來看看,到底生了什麽病?”

周游定了定神,先觀察了一下楚嫣的神色並舌苔、眼瞼,才閉目扶脈。

“怎麽樣?”崇慶帝見他久不出聲,開口問道。

“夫人害喜的癥狀還不明顯,但貪睡的確也是害喜的癥狀之一,”周游緩緩道:“夫人這幾日,醒過幾次?”

聽白芷將病癥細細說了,周游眉頭一皺:“看夫人脈象,身體無恙,不應當啊……夫人有沒有受驚或者憂思?”

見白芷搖頭,周游躊躇不已,崇慶帝按捺不住,道:“到底怎麽回事?”

周游道:“臣實在診斷不出,看夫人這病狀,仿佛魂不歸竅,但魂不歸竅乃是血不歸經所致,臣看夫人脈象,氣血充足,不知道是什麽引起了離魂之癥。”

“啟稟陛下,老奴覺得夫人病的有點古怪,”臨川公主身邊的胡嬤嬤看了半晌,仿佛看出了些端倪:“之前夫人在夢中一直不安,方才陛下守在身邊,她就好些。”

卻見楚嫣嚶寧一聲,似有所感,抓住崇慶帝的手不放。

臨川公主道:“胡嬤嬤,你想說什麽?”

胡嬤嬤遲疑了一下,道:“老奴一聽太醫診斷是離魂癥,倒也有所耳聞。鄉間裏閭常有走夜路丟了魂的,就是覺得身在床而魂離體,有的驚悸,有的昏睡,仿佛就像夫人這個模樣。”

“那這病應當怎麽治?”崇慶帝道。

“鄉下人,有的抓幾副安神湯,有的就喊一喊魂,”胡嬤嬤道:“要麽在佛前拜一拜,只要驅除了邪穢就行了。”

“你說邪穢我倒覺得是真的,”臨川公主搖頭道:“阿嫣好端端地臥床不起,太醫診治又說身體沒毛病,你說好好一個人怎麽就忽然昏昏沈沈了,莫不是真的有人下了什麽降頭,或者咒詛?”

崇慶帝神色一下沈下來:“你說有人下咒?”

“說不好,”臨川公主謹慎道:“這話也不敢亂講,只是咱們在推斷病情罷了。不過皇兄,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父皇當年也這麽昏睡過大半個月,後來大搜六宮,最後查出來……查出來是廢後詛咒嗎?”

對這樁宮闈秘聞,其實崇慶帝和臨川公主都沒有親眼見過,因為先帝廢後的時候皇帝才剛出生不久,臨川公主還沒有出生呢,兩人都是聽身邊伺候的人提到的,但確定的是,在宮中巫蠱案爆發之前,先帝的確有一段時間的身體不適,而太醫也束手無策。

崇慶帝神色明滅,道:“請道士做法,在佛前點燈——”

“若真是咒詛,”他神色冰冷,怒氣橫生:“那咒詛她,就是咒詛朕!”

楚嫣身邊的人一面去雞鳴寺燒香許願,一面又請了道觀裏的道士念經做法。

從當晚開始,行宮裏人人都行動起來,一是不許到游廊南邊去,二是出來進去必須用水盆照自己。

行宮大殿空地上從東向西搭起了三個大棚子,每個大棚子裏大約七八十個道士,穿得衣服也不太一樣,看上去倒不像是一個派別的,各有自己鎮山門的法器:有的人敲著長鼓;有的人端著墨鬥;還有人持著拷鬼棒作兇神惡煞狀。還有二三十個道士吹著法螺,繞著法壇行走,此起彼落。

這些道士用楊柳枝灑了甘露,然後糊了一個有一丈多高的大鬼,藍袍靛臉,兇神惡煞的,嘴兩旁還塗著大紅的顏色,像由口裏往外冒火焰似的,投到了油鍋裏,炸了一通。

說也奇怪,這大鬼炸進油鍋裏,白芷就跑出來:“陛下,夫人醒了!”

崇慶帝急轉進去,就見楚嫣果然醒來了,正在白芨的服侍下喝湯。

“怎麽樣,”崇慶帝將她的臉擡起來:“阿嫣?”

卻見楚嫣雖然醒來,吞咽無誤,但整個人仍然神色呆滯,對他的呼聲也充耳不聞。

“看來做法還是頂用,”崇慶帝道:“叫他們不要停!”

屋外的做法聲越發大了起來,卻見王懷恩慌慌張張地闖進來:“陛下,太後、太後病重,丞相請陛下速速回宮!”

臨川公主“啊”了一聲,驚道:“太後怎麽會病重?”

她當即道:“皇兄,你先回宮吧,阿嫣這裏我看著,太後的病可馬虎不得,你還是將周游帶走,這裏我盯著,叫他們繼續做法。”

崇慶帝將懷裏的楚嫣輕輕放下,不舍地看了一眼,“朕先回宮看望太後,這裏的情況,要飛馬向朕稟報。”

崇慶帝很快離去,沒有看到他身後的楚嫣目光微微浮動了一下,覆又歸於平靜。

作者有話要說: 愚蠢的作者君還以為存稿箱按時發出去了呢,忘了存稿箱告罄了(*/ω\*)~~

小天使們在哪裏,給作者君撒花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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