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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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後和陳國夫人說了一會兒話,劉皇後見太後似乎微微有些煩熱,頓時起身,給太後奉茶,又接過宮人的扇子,給太後輕輕扇了起來。

杜太後喝了口茶,讓劉皇後坐下,才滿意地對承恩侯夫人道:“你養了個好女兒,自從入主椒房殿以來,對上下都慈愛,對老身是千百倍地孝敬,老身得一個這樣的媳婦,真是高興。”

承恩侯夫人笑道:“小女嫁到天家,給太後娘娘做媳婦,才是三生有幸。”

杜太後道:“還是皇後自帶著福氣,嫁過來不到一年,就得了大皇子,算是定了國本。如今肚子裏又有了喜訊,在老身過壽的時候有這樣的喜事,豈不是喜上加喜?”

眾人才知道皇後原來又有喜訊了,頓時恭賀不已,承恩侯夫人更是喜得眉不見眼,只有麗嬪似乎吃了一驚,面色風雲變幻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恢覆了原本的柔順。

大殿之中只有楚嫣註意到了這一幕,她看著麗嬪,不由微微一怔。

因為麗嬪低下頭去的側臉,有一點像……

卻聽杜太後道:“皇後有福,當初我一眼就看中了她,白雲觀的道元大師說她命格高貴,福壽雙全,可不就是嗎?”

承恩侯夫人本來眉開眼笑,聞聽此話卻有些莫名其妙的僵硬。她不自覺地朝著楚嫣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心微微一皺。

“咱們皇後娘娘上有父母、下有兒女,夫妻恩愛,兄弟俱全,”陳國夫人哈哈笑道:“可不就是全福之人了嗎?看來以後誰家辦喜事,必要請皇後娘娘掃床撒帳,也把這樣的好福氣,帶給新婚夫婦!”

眾人哈哈大笑,皇後羞澀地面色通紅。

承恩侯夫人意有所指道:“福氣什麽的,有的人啊命中就有,有的人……求也求不來。”

杜太後掃了一眼楚嫣,嘆了口氣道:“長平侯家的,也是可憐,無父、無夫、無子……年紀輕輕守寡也就罷了,舉目無親,連個孩子都沒有。”

楚嫣聽到她憐憫的口氣,承受著身邊眾人或是惋惜,或是幸災樂禍,或是嘲諷的目光,藏在衣袖裏的指頭,緊緊攥在了一起,又緩緩松開。

“沒有孩子還好了,”承恩侯夫人哼了一聲,“要不然還想著造反謀逆,替他外祖家報仇呢,那時候只怕沒有那麽好的運氣,再遇到一個長平侯救你一把。”

杜太後聽到“謀逆”兩個字也是眉頭一皺,似乎有點嗔怪承恩侯夫人口無遮攔,不過卻用訓誡的口氣對所有命婦道:“你們都是一品、二品的誥命夫人,平日在家,不僅要相夫教子,也要對丈夫兒子有所規勸。”

“規勸什麽呢,”大殿之中只有杜太後威嚴的聲音回響著:“規勸他們盡忠皇上,盡忠朝廷。不要像南安侯府一樣,一朝造反,滿門抄斬。”

“是。”所有命婦都悚然道:“謹遵娘娘教誨。”

楚嫣緊緊咬著牙關,又一次嘗到了舌尖上的鐵銹味。

就在這時,只聽殿門之外女官來報:“啟稟太後娘娘,南越國公主奢哲氏前來朝賀。”

南越國公主和使臣於昨日抵達長安,今日就很有眼色地前來祝壽,為杜太後送上的賀禮是南越國的稀有寶物犀角、龍涎香和雲母屏。

有如此寶物,杜太後自然笑納,“快請進來。”

沒想到女官不一會兒進來,神色慌張道:“太後娘娘,公主要求……公主要求佩劍而入。”

命婦面面相覷,嘩然道:“豈有此理?太後娘娘面前,怎麽能見刀劍?”

“啟稟太後,”楚嫣道:“南越國人,風俗不同,手和腳都用藥水染成紅色,出門時手握金劍不離身,是辟邪之意。”

“什麽古怪風俗,”承恩侯夫人冷哼道:“在南蠻的地方呆久了,怕也要是個南蠻了。”

“既如此,就叫她佩劍進來吧。”杜太後道。

南越國的公主果然如楚嫣所說,雙手染成淡紅色,頭發束成椎髻,戴著純金做的冠,冠的樣式和佛教金鋼的冠一樣,同時用茉莉的鮮花圍住發髻,手持一把金劍,雙手持劍向太後行禮。

這位公主年紀輕輕,卻有一副好容貌,而且漢話說得很流利,看得劉皇後和麗嬪都心中一緊,想起如今南越國有意同大齊交好,不知道此時派一個公主過來,是不是有和親的意思。

沒想到這公主貓兒一樣的眼睛在人群中一掃,忽然一怔,撲了上去:“嫣姐姐!”

“囊囊,”楚嫣也激動道:“你怎麽來了?”

“我來找你!”奢哲囊囊一會兒用漢話,關鍵時候又用含混不清的南越語道:“阿爸說雲陽王不是真心和我們南越交好,百越國都記著白水之盟,不見金爵,不放下武器!”

楚嫣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卻聽杜太後道:“你們在說什麽?公主不是會講漢話的麽,怎麽不用漢話說?”

楚嫣轉過頭來,笑道:“妾以前在南越,見過囊囊公主。公主向妾感嘆,說長安城太大了,她想要多玩幾天,不知道行不行?”

杜太後就道:“遠來是客,自然是可以的。”

奢哲囊囊眼珠子轉了一圈,忽然抓住承恩侯夫人的衣衫,道:“這衣服太漂亮了,還有這首飾,我也想要!”

看見承恩侯夫人避之不及的樣子,楚嫣心中一笑。

“我也不是空手而來的,可以跟你換,”就見奢哲囊囊眼疾手快從她頭上摘下來一根綠玉釵,掏出小刀,橫空劈過去,釵子應聲而斷:“這是我們用精鐵打造的割玉刀,玉石什麽的,隨手就能削開!”

承恩侯夫人受驚而起:“南蠻子,無禮之極!”

奢哲囊囊臉色冷下來:“你說誰南蠻子?你以為我不懂南蠻子是什麽意思?”

說著就扔下刀劍,怒道:“大齊口口聲聲說要結為盟好,要和平不要刀劍,如今我們帶著誠意來到長安,你們就是這麽對待我們的!”

杜太後急忙安撫道:“公主勿要惱怒,我們並沒有任何輕賤之意,劉趙氏,你還不快向公主賠罪?”

承恩侯夫人即使惱恨,也不敢因為自己的原因,讓兩國再動刀兵,特別是如今百越三國裏,只有南越願意同大齊交好,如果這一次惹了這勞什子的公主發怒,最後結盟破滅,那她可就有大罪過了。

承恩侯夫人只好道:“公主勿罪,我不是有意辱罵。”

奢哲囊囊冷哼不語,杜太後見此情景,也十分尷尬。

楚嫣就道:“妾陪公主去外頭走走,消消閑氣。”

杜太後就道:“好好好,到禦花園裏走走。”

楚嫣告退,和奢哲囊囊並肩走出了長樂宮。走到了花園裏,兩人才相視而笑,露出了輕快的神色。

“姐姐,”奢哲囊囊認真道:“長安城一點也不好,你不要留在這裏了,跟我回南越去吧!”

楚嫣露出了懷念的神色:“當年在德安府,日子過得快快樂樂無憂無慮……”

在白水之泮濯足浣纓,在石林中舉著火把穿林而過,歡歌笑語仿佛還在耳邊。

但楚嫣知道,剎那的歡笑情如舊都是假象,流水浮雲的分別才是永恒。

“不,囊囊,”楚嫣道:“我不能跟你回去,我有很多的事情,還未完成。”

囊囊看到了她的堅定:“……阿爸說你是一個女兒身,報不了大仇,我偏不信,我知道姐姐你說過的話,都做到了。我這一次,就是來幫姐姐的。”

楚嫣點了點頭,心中有如清泉流過:“好。”

禦花園裏各種珍奇花木,應有盡有,特別還有幾只蝴蝶翩躚飛舞著。

囊囊一看到蝴蝶就來了精神,她最愛捉蝴蝶,在南越濕熱之地見到的都是顏色艷麗的蝴蝶,猛然見到北方的白蝴蝶,也很感興趣。

“姐姐等著,我帶了撲網,”囊囊手舞足蹈:“我要撲蝴蝶!”

看著她大呼小叫著找撲網去了,楚嫣想叫也沒有叫住。

一只玉色蝶落在了大紅海棠上,楚嫣悄悄走過去,只見這蝴蝶一上一下,迎風翩躚,十分有趣。

她從袖中取出帕子來,向海棠花從中來撲。輕輕將帕子蓋上去,果然這蝴蝶就裹在了帕子裏,只不過等她去掀開帕子,就見蝴蝶倏地一下飛了出來,忽起忽落,來來往往,將欲穿過花叢去了。

“定要捉了你才是!”楚嫣笑了起來,又提著裙子去撲,卻不知道距離禦花園不過二十步左右的養性齋閣樓上,正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三十二歲的崇慶帝李元休雙瞳日懸,隆準岳立,神光內斂,顧而生威,在上林苑中常年打獵更是練就了一副偉岸的身材,此時他捉著玉欄桿,有如實質的目光隨著花園中的身影而動。

“陛下,”伺候的太監王懷恩道:“那是長平侯夫人。”

楚嫣在花叢中輾轉挪動,只撲地氣喘籲籲香汗淋漓,臉好像綻開的芙蓉,溢著滿足的愉悅。一雙桃花眼波光動人,含笑含俏,水遮霧繞。兩頰笑渦霞光蕩漾,羅衣飄飄,隨風而動。

崇慶帝的目光盤桓在她身上,“南安侯家的女兒。”

王懷恩心中微微一驚,南安侯謀逆罪臣,但皇上似乎並不避忌。

不一會兒花園中來了一隊宮人,楚嫣急忙整理鬢發,走出了園子。

“走吧。”崇慶帝收回目光:“去甘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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