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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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嫣剛剛邁出一步,皓腕就被箍住了。

她轉過頭來,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只見這人長身玉立,猿臂蜂腰,武健沈鷙,面色有如火炭,不知道是內家功夫深厚,還是氣血充足的原因,一雙眼睛烏沈沈地,被他盯住的人,都有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龍魚衛指揮使楊榮。

龍魚衛身負偵緝之責,作為天子耳目親衛,一切刑獄不必關白,擁有自己的詔獄,可以自行逮捕、刑訊、處決,不必經過一般司法機構。

而龍魚衛指揮使楊榮作為本朝最年輕的指揮使,三十一歲就身居高位,深受寵信,威權赫赫,朝野側目。

“你今兒又見了誰?”楊榮盯著她,一雙眼睛仿佛能望到她心底:“陳修還是劉符生?”

楚嫣微微笑道:“都督是拿我當犯人審問啊?”

楊榮略略松開了她,“奉勸你一句,南安侯謀逆案,乃是鐵案,任何人都翻不了,何況你一介女流。”

楚嫣晃了晃被箍地生疼的手腕,不用看也知道一定留下了一圈紅印:“我知道都督說得對,我本應該規規矩矩、安安分分地當個寡婦,可惜天下沒有能坐視父仇不報,而心安理得的。這仇一日不報,我便一直折騰。”

“你要折騰到什麽時候?!”楊榮將小石桌上的梅子青茶碗揮下去。

“都督,我早就說過了,誰能幫我查清案子,還以真相,我就委身於他,”楚嫣咯咯笑道:“都督當時也是信誓旦旦說自己能做到的,但現在看來……仿佛這話也做不得數。那就不能怪我另尋他人。”

“你就是這麽人盡可夫的嗎?”楊榮忍無可忍道。

“都督你又說笑了,本朝可無規定寡婦不能再嫁的,”楚嫣道:“我是長平侯繼室,亡夫已逝,我又無子,正待要坐產招夫,能不仔細挑選嗎?”

楚嫣繞過桌子,楊榮又伸手去拉他,卻被楚嫣反手一推,厲聲道:“都督你放尊重點!我這個長平侯夫人雖然是個笑話,但也是朝廷封誥的一品侯夫人,有金冊寶印的!我知道你龍魚衛抄家破門有如常事,但你要動侯府,也不可能無緣無故捏造把柄……除非,”

她仰頭一笑,波光粼粼的池塘水光映照在她的臉上,仿佛神仙妃子:“除非你到禦前密奏我有傷風化,那時候第一個脫不開的,可是都督你啊。”

楚嫣徑自回了閣樓,但見楊榮在亭子裏坐了不多久,有如夜鷂子一樣騰空翻了幾下,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夫人,你這樣惹怒了他,”白芨給她披上衣服,擔憂道:“他不肯給咱們出力了可怎麽辦?”

“我從來沒指望他出力,”楚嫣冷冷地看著池塘水:“龍魚衛是最不能相信的……”

“啊,”白芷但見她與楊榮周旋,並不知道她真正的想法:“為什麽?”

“龍魚衛審理大案要案,記得嗎,”楚嫣道:“周敬通虜案、郭汜貪汙案,甚至宮中巫蠱案,沒有一個不經過龍魚衛審訊的,為什麽南安侯府謀逆案,龍魚衛根本沒有沾邊?”

南安侯府謀逆案,是當時任刑部侍郎的張昌宗審問的,案子結束後,張昌宗也因為審訊有功,升為刑部尚書。

而本該負責審問的龍魚衛,卻悄無聲息,根本沒有摻和那一次的大案。

“啪”地一聲,微弱的蠟燭最後凝結出一朵大燈花來。

那橘色的、飄搖的燭光,帶她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一晚。

“走水了!”眾人紛紛從夢中驚醒,披衣而起,只見都城西南方向經廠庫,燃起了漫天煙火,火乘風勢,染紅了半邊天空。

嬤嬤還安慰她燒不到這裏來,自有五城兵馬司救火,然而她親眼看到爹爹和哥哥們帶著親衛沖了出去,六哥最後出門,看到她叫她回去:“去睡,沒事的,宮中傳詔,叫咱們侯府帶人去救火……”

救火的人只有他們南安侯府,火勢還未熄滅,南安侯府便被扣上“夤夜私帶兵甲”的罪名,押往了獄神廟。

“宮中傳詔,宮中傳詔……”楚嫣知道六哥一定不會開玩笑的,父兄一定是接到了旨意,方才敢帶著兵甲去救火。然而最後會審的時候,卻根本找不到那個傳詔之人。

“夫人,夫人!”楚嫣從無盡的冤仇苦海中醒來,白芷擔心地看著她。

“我沒事,下去吧。”楚嫣道。

白芷只好端著燭臺下了樓,楚嫣聽到她的腳步漸漸微不可聞了,起身在梳妝臺下輕輕一扣,那紫檀木大櫃應聲而動,露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密室,裏頭竟然供奉的是面目猙獰、兇神惡煞的獄神!

楚嫣跪拜下去:“小女楚氏神愛,再拜於獄神尊前……破家之仇,冤侮之恨,不敢或忘,三百三十七人血債,必要血償……哪怕小女蚍蜉撼樹,只有旦夕之力,也與仇人不共戴天。”

她狠狠嚙住食指,直到嘗到血腥味。

“爹,娘,哥哥,姐姐……”楚嫣椎心泣血:“我知道你們不想讓我報仇,可這仇不報,我就活不下去,冤仇似海,就是精衛也填不滿!”

“神愛,神愛!”南安侯死死抓著她的手:“別恨,別報仇!嫁作長平侯之婦,保全自己……”

楚嫣拿起獄神腳下的竹簽,那簽子上是暗紅色的血寫的人名,倘若旁人見到這些人名,定要大驚失色,因為沒有一個不是位高權重,在朝堂之上呼風喚雨之人,但這些名字刻在竹簽上,仿佛圈定了最後的期限一樣。

“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一個都不會放過……”楚嫣的語氣漸漸低沈下去,只有微弱的燭光映照在她的芙蓉玉面上,一會兒仿如秀美端莊的菩薩,一回仿如深淵歸來的修羅。

翁山山谷中的太陽先躲在雲霞後面,而雲霞升起來,穿過重重的綠葉的斡隙匯聚成點點金色的光芒,在園子外面的小林子中映出一絲一縷的透明的、淺黃色的薄光。

早上起來,楚嫣就遣人從山下借了十幾條民船,讓丫鬟仆役都坐到舟上采蓮蓬。每個小舟向不同的方向開去,大家都知道哪裏能摘到又大又好的蓮蓬。

白芨眼疾手快,等她游了一圈回來,船上全是她摘的蓮蓬,其他幾個丫鬟都沒個坐的地方,每個人手上都抱著蓮蓬,把岸上看風景的楚嫣笑得花枝亂顫。

還不等眾人笑鬧完,就聽見一個尖細而憤怒的聲音響起:“楚嫣,你給我出來!”

楚嫣擡眼一看,只見聯璧閣中氣勢洶洶闖進來一群人,為首的那個跳得三丈高的,正是自己的熟人。

“我當是誰,原來是惠寧伯府的大小姐啊,”楚嫣道:“不是聽說正在備嫁,要嫁給成安侯世子麽?怎麽有閑心到我這裏玩耍?”

王秀蘭啐道:“既然知道成符生哥哥是我未來的夫婿,你個不要臉的騷狐貍,還敢勾搭他?”

楚嫣似也不惱:“騷狐貍這個詞,還是原樣奉還,你家符生哥哥在我面前彩衣娛親,搔首弄姿,可不是像個騷狐貍,只不過是個公狐貍!”

聯璧閣中的丫鬟都哈哈大笑,王秀蘭帶過來的一群婆子裏頭,也有人憋不住笑的,只氣得王秀蘭大怒:“不要臉的賤貨,給我撕了她的嘴!”

她帶著一群婆子沖上來,卻被一根□□輕輕松松挑開,護院王庚帶著兩個人過來,將為首的婆子摔在地上:“我看誰敢?!”

王庚又黑又高,活像個黑金剛一般,即使白發蒼蒼還瘸了一只腿,但他目光掃過的人,都驚叫著後退,根本沒人再敢上前。

楚嫣知道他眼中的血火之氣,上過戰場的人那一身氣勢是藏不住的。

王庚是她爹爹的親兵,甚至做過四品的廣威將軍,只不過最後負了傷,南安侯不叫他再上戰場,他便安心買了田、蓋了房,做了富家翁。

侯府謀逆案發了之後,王庚也因此免受株連,逃過一劫,但他是個赤膽忠心的漢子,放著安寧日子不過,上京來保護楚嫣,甘心做了這聯璧閣中的護院。

王秀蘭看到王庚,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脫口而出:“庚叔……”

“不敢,”王庚冷冷道:“惠寧伯府的大小姐,叫我一聲庚叔,折煞我了。”

王秀蘭面皮發脹,忽然一狠:“呸,叫你庚叔,你還喘上了,你算什麽東西,不過是南安侯帳前傳令跑腿的罷了!”

楚嫣撥開人群,不急不緩道,“你爹也不過是給我爹牽馬執蹬的馬夫罷了!”

在眾人面前被揭了家底,王秀蘭氣得怒火中燒,因為這是從她爹到她都不願提的往事,惠寧伯原來只不過是南安侯的馬夫,不僅牽馬執蹬,甚至還要跪在地上讓南安侯踩著他的肩膀上馬。

而惠寧伯是如何封伯的,楚嫣冷冷一笑,不是因為軍功,而是因為他是首告。

惠寧伯王良,首告南安侯意圖謀反,勾結南蠻,圍困京師,只他一面之詞,便將南安侯府打入萬劫不覆之地!

而踩著南安侯府數百人的淋淋鮮血,王良這個卑賤的馬夫,一躍成為了新貴,還得到世襲惠寧伯的爵位!

“秀蘭,”楚嫣看著她燒紅的雙眼,微微一笑,將頭上的玉釵扔在地上:“你也有四五年不曾來看我,也不曾給我梳過頭了,我還記得你的一雙巧手,甚是想念呢。不過今兒我還沒有沐浴,頭發就不梳了,不過賞錢還是一樣的給。喏,拿去。”

當年王秀蘭卑躬屈膝地在她身邊伺候梳頭,服侍地那叫一個恭順溫馴,楚嫣每次等她給自己梳完頭,就從首飾匣子裏挑一樣首飾送她。

最難辨別的不過是人心罷了。

楚嫣不知道是自己從來就識人不清,還是人心本來就骯臟卑汙,如今這個站在她面前的,早已不是以前小心怯懦的女孩,而是一個她也不認識的、面目可憎的女人。

王秀蘭眼裏迸射出仇恨的火花,惡毒的話一字一頓:“楚嫣,你還當自己是南安侯府千嬌萬寵的小姐呢?你也不睜眼看看,南安侯府,早沒了!你父兄不過是謀逆的罪臣,你這個罪臣之女,有什麽嬌貴的?!”

這話就像刀子一樣戳地楚嫣心頭流血,但她早已經學會面不改色:“南安侯府是沒了,不過長平侯府還好端端地立在金井坊,我這個長平侯夫人,既有誥命,又有冊印,即便你如意嫁了成安侯世子,不過三品之身,見了我還要行大禮,何況你如今不過一個區區伯府的小姐,有什麽底氣跟我叫板?!”

王秀蘭被她的氣勢壓得呼吸急促,臉色脹紅,為首的婆子見勢不妙,急忙攔著拉著她,急匆匆退出了聯璧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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