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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城中,卻見周信已攻入宿鄴!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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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平重傷,禁軍不可能聽他調令。真是麻煩。

他思來想去,還沒有對策,就聽慕容炎說:“盤龍谷?最近宮裏也悶得很,王允昭,帶上兩千禁軍,陪孤前往盤龍谷。”

姜散宜心中一驚——如果慕容炎親自前去,左蒼狼未必身死!他說:“陛下!王、許二位將軍與左將軍素來親厚,此時傳信,萬一是設下埋伏,有意引陛下入局,只怕危險。到時候若是王駕有失,微臣等如何擔待得起啊!”

慕容炎看了他一眼,說:“丞相真是考慮周到。”

姜散宜還是不太能揣測他言下之意,說:“微臣只是處處為陛下安全考慮,逆黨等功勞,終不及陛下重要。”

慕容炎起身,緩緩走出書房,說:“姜愛卿一顆忠心,孤知道。”

然而外面的禁軍終於還是準備妥當,慕容炎一馬當先,儀仗浩浩蕩蕩,一路前往盤龍谷。

姜散宜沒辦法,只好隨行而去。

外面正是三月新春,桃花盛開,落英紛紛。陽光如碎金,撒滿城郊。慕容炎策馬上了盤龍谷,上路崎嶇,馬漸不能行。他翻身下馬,許瑯和王楠已經遠遠出迎。

慕容炎看了他二人一眼,說:“起來吧。你們也辛苦了。”

許瑯和王楠同道不敢,垂首站到一邊,許瑯說:“陛下,協助賊黨逃走的左蒼狼就在前面。”

慕容炎點頭,前行幾步,撥開深草亂樹。

只見山間一線清泉如銀如鏈,溪邊薄綠浮紅之間,那個人臨花照影,梳理著長發。他突然想起這個地方——前年十一月,她從西靖回來,豈不就是在這裏?

那時候伊人同樣粉黛未施,長發飄飄。哪怕是骨立形銷,卻有相思刻骨。

有一瞬間,那個踏著野草枯枝向他跑來的女孩,再度撲進了他懷中。心中有一種什麽情緒被挑起,有一點點痛。他緩緩走近,身後姜散宜幾步趕上前,說:“陛下,小心逆賊負隅頑抗啊!”

慕容炎低聲說:“滾。”

姜散宜只得退後,慕容炎走到溪邊,沈聲說:“你也曾在朝為官,難道不知道,假傳聖旨是死罪?”

左蒼狼回過頭,她發梢的水珠如同珍珠,散落在金色的陽光裏。四目相對,她眼裏慢慢蓄滿了淚,說:“剛才,我突然想起,如果我與陛下的孩子還在,現在應該已經蹣跚學步了。”

慕容炎怔住,左蒼狼說:“這一年,我隱退深山,總以為只要離君萬裏,便可不思不念。但想不到,走投無路之時,竟然還是逃向這裏。大燕疆土何其遼闊,然而只有在這裏,能找到一絲陛下的承諾。”

慕容炎強行按捺那種心痛,就像按住一道傷口,他說:“你以為這麽說,便可抵消你假冒聖旨、救援逆黨之罪嗎?”

左蒼狼站起身,突然幾步疾奔,猛地撞入他懷裏。慕容炎幾乎是下意識抱住了她,那種懷抱驟滿的感覺,與那年晚秋重疊。左蒼狼眼淚如珠,沾濕了他的衣襟,她輕聲說:“陛下曾為王後修築明月臺,我出身卑微,傾盡一生,沒有這等榮幸。但是卻也厭倦了愛恨流離,如今能死在陛下面前,總算不是撼事。願化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她緩緩松開手,覆又笑著輕嘆:“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慕容炎慢慢環住她的腰,說:“當日,我所言並非全是欺騙。如果是今日……”如果是今日,皇長子已出世,如何又不能留下她的孩子?可是如果是今日,她仍手握重兵,他又真的會留下她的孩子嗎?

真可笑,他這樣的人,居然說如果……

他說:“阿左,”這個名字出口,他再按不住那道傷口,他說:“如今,我只問你一句,你是否真的願意,從此不再理會朝堂傾軋,安安靜靜地陪在我身邊?”

左蒼狼緊緊回抱他,將頭埋在他頸窩,說:“縱然我有此心……可……王後和姜相……”她不再說了,慕容炎說:“你只要告訴我,你願或不願,不必顧慮其他。”

左蒼狼的眼淚一顆一顆,滑入他的領口,她哽咽說:“這麽多年,難道陛下還不懂我的心嗎?”

慕容炎突然伸出手,將她打橫抱起,她長發略濕,綠鬢如雲。慕容炎就這麽一步一步下山,甲士們紛紛背向他而避散。姜散宜臉上堆滿烏雲,隨時要下雨的樣子。王楠和許瑯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有點悲哀。

慕容炎抱著她上了馬,溫存一如當時,他將她抱在懷裏,策馬而行,說:“就當中間的事沒有發生過,我們從你從西靖返回之後開始,好不好?”

左蒼狼仰起臉看他,那時候晴空碧藍如洗,他的輪廓仍是如天神降世、俊美無匹。她緩緩輕吻他的唇,瞳孔裏蒙上一層閃亮的水光。

當一切沒有發生過,所以那些鮮血,不曾沾染過你的手?你能讓那些埋入塵土的人起死回生嗎?你能讓我的孩子站在我面前,吖吖學語,現世安穩嗎?

你能讓法常寺數千僧眾,也把這一切當作沒有發生過嗎?

慕容炎,像你這樣的人,永遠都不會心痛吧?

晉陽城,慕容炎抱著左蒼狼,二人一騎,打馬回宮。

左蒼狼一直縮在他懷裏,周圍有人認出,面露驚異之色,也許不久之後,二人的關系就會傳遍晉陽城。慕容炎不管不顧,徑直帶著她入了宮。宮裏桃花開得艷,他抱她下馬,她張開手,接住了一片桃花。

慕容炎索性折了一枝桃花給她,問:“喜歡住哪?讓王允昭安排。”

左蒼狼輕撫那枝桃花,說:“南清宮吧。”

慕容炎眉頭微皺,說:“如果那個地方,會讓人想起一些不開心的事,不如換所宮苑。”

左蒼狼慢慢把桃枝的葉與花蕾全部折盡,然後將筆直的一截空枝遞到他面前,說:“無枝無葉,無花無果,這便是,我對陛下的愛情。南清宮縱然有過不開心的事,然而卻也是與陛下朝暮相守過的地方。豈會不喜?”

慕容炎笑,說:“你這張嘴,從來慣會哄人的。”

左蒼狼半倚著他,腿上的傷口只是簡單包紮,非顏去後,她哪裏有心顧得上自己?

慕容炎發現了,傾身蹲下,撩起她的小腿。看見上面的傷痕,他眉頭微皺,問:“怎麽傷成這樣?”

左蒼狼說:“這次入城,是我不應該。但是我與非顏……陛下也是知道的。如今身上帶傷,我心裏反倒會好受一些,無論如何,總算也盡了故人之誼。”

慕容炎輕聲嘆氣,說:“你這個人,就是這樣重情。”

她出言坦白,他於是便不再計較,轉頭命人傳太醫。

左蒼狼扶著他入了南清宮,太醫過來為她治傷,慕容炎此時方才出來,正好遇見王允昭匆匆趕回來。他把那截桃枝遞給他,王允昭怔住,不明白他的意思。

慕容炎說:“種在南清宮外。”末了,又補一句,“無論用什麽方法,孤要讓它生根長葉。明白嗎?”

王允昭一凜,不敢耽擱,趕緊去找花匠。

左蒼狼重新回到宮苑,畢竟連日勞累,體力不支,到最後慢慢昏睡。慕容炎轉而又命人將可晴和薇薇俱都調到南清宮侍候,又派了宮女、內侍前來侍候。

南清宮一時之間,又恢覆了往日熱鬧之景。

彼時姜碧蘭在棲鳳宮,聽聞外面發生的事,她幾乎抱不住懷裏的孩子:“那個賤人!她不是假惺惺地離開了嗎?怎地還勾著陛下,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如此不知羞恥的事?!”

封平在養傷,盤龍谷他並沒有親自去,這些話也只是命在場的人轉述給棲鳳宮的宮女畫月。畫月趕緊抱過孩子,說:“娘娘先息怒,鳳體要緊啊!”

姜碧蘭一把將桌上的琉璃樽摔在地上,說:“陛下帶她進宮,竟未派一人前來支會本宮!好歹本宮也是後宮之主,這讓本宮怎麽息怒?!”

那碎片四濺,畫月趕緊擋在她身前:“娘娘,那賤人已經不能有孕,再如何邀寵,也不過是個不中用的。娘娘何必跟她計較?”

姜碧蘭說:“爹爹不是說已經派出了各路高手嗎?為什麽還是讓她逃脫?!”

越想越氣,將腕間的玉鐲也摔成幾段。不多時,外面又有宮女來報:“娘娘,陛下……陛下將她安置在南清宮了。”

姜碧蘭說:“可有封她位份?!還有,溫氏沒有過來要人嗎?!”

宮女嚇得發抖,連連磕頭道:“娘娘,陛下並沒有提。溫家也無人前來。”

姜碧蘭說:“這溫家,還好意思自稱是將門,也是個沒臉沒皮的。綠雲都從頭壓到腳了,還是哼也不敢哼一聲!”

畫月說:“娘娘!”她又摔了一個花瓶,懷中的小皇子慕容澤被驚醒,哇哇大哭。畫月趕緊把他交給奶娘,讓奶娘抱下去。姜碧蘭更喜歡兒子慕容澤,畢竟這個孩子將來可能會是她的依靠。而因著慕容炎對慕容皎兒也特別喜歡,她便只在慕容炎過來之時,才抱一抱小公主。

宮人當然不敢說什麽,好在都是她生的,也不會特別虐待。

如今孩子被抱下去了,姜碧蘭才說:“來人,擺駕南清宮,本宮要前去探望她!”

畫月趕緊命人準備,姜碧蘭剛剛出了棲鳳宮,前行不多遠,正好遇見封平當值。他雖然重傷,但是也知道禁衛軍統領這個職務,是多少人眼熱的位置。故而一直帶傷巡防,宮中諸事並未擱下。

如今見到姜碧蘭,他也並不意外,只是說:“娘娘這是要去往南清宮嗎?”

姜碧蘭冷哼了一聲,說:“本宮還去不得了嗎?”

封平輕聲道:“如今她剛剛回宮,俗話說小別勝新婚,陛下想必一腔心思都在她身上。娘娘這時候去,只能是撞在槍口上。”

姜碧蘭說:“難道要本宮就這麽眼睜睜地看她猖狂嗎?!”

封平說:“娘娘,忍字頭上一把刀,雖然痛,卻有奇效。何況娘娘現在已育有皇長子,勝券在握,何必這時候惹陛下不快?”

姜碧蘭想了想,咬咬牙,這才仔細看了一眼封平,說:“聽說,封統領傷得很重?”

封平躬身,說:“承蒙娘娘掛心,微臣不要緊。”

姜碧蘭說:“父親認識鬼醫姜杏,此人醫術頗為高明,封統領可以找他醫治,也能早日健覆。”

封平拱手:“微臣謹記。”

姜碧蘭點點頭,終於轉身回了棲鳳宮。

左蒼狼醒來之後,已經是傍晚。恍惚中她還以為自己在山間的小木屋裏,半天回不了神。慕容炎還沒有過來,可晴和薇薇上前侍候她。左蒼狼看了一眼可晴,問:“我走之後,你二人過得如何?”

可晴看了薇薇一眼,薇薇是沒心沒肺的,當時就說:“將軍還好說呢!一聲不吭就走,丟下我們倆。您走之後,可晴就入宮了,我留在溫府侍候溫老夫人,倒還好。她在宮裏,不知道被怎樣刁難呢!”

左蒼狼這才看了一眼可晴,說:“真是辛苦你了。”

可晴臉色有些尷尬,說:“奴婢……奴婢不辛苦。”

左蒼狼對薇薇說:“今天晚膳,我想吃蓮子羹,你去禦膳房叮囑一聲。”

薇薇答應一聲,她現在剛回宮,慕容炎已經往這裏派了四個太醫,足見其受寵程度。禦膳房那邊雖然顧忌王後,但是明面上,還是不敢為難的。

等到薇薇走了,左蒼狼終於看向可晴,問:“你在宮裏這些日子,還好吧?”

可晴低下頭,咬著唇,到底是心虛,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左蒼狼說:“不過你為陛下做事,王公公仁慈,一定會多加照撫,想來也不會過得太差。”

可晴臉色慢慢發白,心知她已經知道大概,只得說:“我……我身為大燕子民,既熱愛將軍,也忠誠於陛下,這有什麽不妥嗎?”

左蒼狼微笑,說:“並沒有。只是這麽多日以來,陛下為什麽沒有賜你個位份呢?竟然將你放在清冷宮室,仍作宮女。”

可晴的臉慢慢漲得通紅,說:“我……我效忠陛下,並不圖這些。”

左蒼狼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頂,說:“是嗎?”

可晴咬牙,左蒼狼目光低垂,溫柔而慈悲:“傻子。”

可晴說:“既然將軍已經知道,要打要殺,我也沒別的話說。”

左蒼狼說:“就為這點事,不至於。”可晴怔住,她卻又躺下,再不多說了。

禦書房,慕容炎打發走了王楠和許瑯,突然對王允昭說:“今日她雖溫順,然而口口聲聲,還是忘不了那個孩子。”

王允昭躬身道:“天下女子,誰不憐愛自己的孩子呢?何況左將軍是孤兒,一生伶仃……”

慕容炎點頭,許久,說:“其實要個孩子,非常容易。”王允昭疑惑,慕容炎說:“找個年紀輕些,好生養的宮女,送到撫荷殿。”王允昭怔住,慕容炎緩緩說:“她要孩子,孤給她一個便是。”

☆、第 91 章 宮妃

夜裏,宮人們上了晚膳,左蒼狼剛剛坐下,慕容炎就過來。

二人在桌前坐下,薇薇跟可晴在一旁侍候,慕容炎看了可晴一眼,說:“你走之後,這丫頭一直守著南清宮,倒是個忠仆。”

左蒼狼微笑,說:“可晴為人忠厚,我也一向喜歡。”

可晴低了頭,慕容炎說:“這次回宮,孤倒覺得你懂事了許多。”以她的才智,肯定已經知道可晴下藥過量的事,本以為她回來第一件事便是處理可晴。饒是如此,他卻也沒有將可晴調開的意思,一個宮女而已,她要發火出氣,給她便是。

然而她倒是全無計較的意思。

左蒼狼親自為他布菜,說:“人若是多經歷一點事,好歹總也會知曉世事。”慕容炎握了她的手,王允昭一看,頓時輕咳一聲,帶著薇薇和可晴下去。慕容炎這才將她拉到懷裏,說:“孤想好了,溫氏那邊,明日孤會親自登門,向定國公說明。你與溫砌,本就是名義上的夫妻,如今要解除婚約,也不是不可能。”

左蒼狼為他斟了一盞甜酒,說:“溫帥之妻秋淑,如今還在庵中帶發修行。陛下不如先將她接回來,她是溫帥的結發之妻,想來其他人也不可能反對。有她在府中,自然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慕容炎拍了拍她的手,說:“還是你想得周到。”

左蒼狼又說:“至於名份,我倒是不在意。反正此生,我也是無後了。只要能陪在陛下身邊,能得聖眷,要個虛名幹什麽?”慕容炎懷抱著她,說:“有個名份在,多少還是名正言順一些。”

左蒼狼餵他飲酒,唇角笑意中帶了三分譏嘲。如果在這之前,聽見這話也許自己不知道會有多感動。可是名正言順?剝奪她溫夫人的身份,就等於劃清她跟溫氏的關系。於是溫氏舊部跟她再無瓜葛。如今軍中有周信,她當然也再不需要有支配軍方的權力。

給她一個妃位,她反正也不會有皇嗣,不會有自己的勢力。於是幽困在這深宮之中,位份低於姜碧蘭,她所有能夠依仗的,便是他的恩寵。從此無根無須,只能食愛而生。

她輕聲說:“我不需要名正言順,陛下在時,我守在陛下身邊。若是他日陛下仙去,我願泥石塑身,提燈執戟,永守帝陵。”

慕容炎環住她腰身的手慢慢收緊,那時候她字字真摯而溫存,由不得人不動容。大燕帝王駕崩之後,帝陵甬道口,確實會有一員大將殉葬,從此泥雕石塑,為君主提燈引路。

他低頭親吻她的額頭,近乎嘆息般說:“阿左。”

左蒼狼又餵了他一盞酒,原來只要不動心,那些甜言蜜語,說來真的會字字動聽。

用過飯,慕容炎明顯有想要留宿南清宮的意思。太醫過來為左蒼狼換藥,左蒼狼有意讓他看見自己身上的傷口,然後說:“今日我雖然是由陛下帶入宮中,然而並未拜見王後娘娘,陛下……還是去棲鳳宮吧,也免得娘娘……”

慕容炎點頭,說:“她素來任性慣了,難免多有刁難之舉。孤命她日後少來南清宮,你也不必煩憂。”

左蒼狼微笑,說:“娘娘是一國之母,如今又育有皇子和公主,我怎會惹她煩心。”

慕容炎說:“你這性子啊。”說完起身,“好好將養,知道這宮裏你呆不住,過幾日等你傷好了,我帶你出去走走。”

左蒼狼準備起身恭送,慕容炎說:“好了,睡下吧。”

她於是便沒再起身,等慕容炎走了,薇薇進來,說:“將軍,您怎麽讓陛下走了?”

左蒼狼聳聳肩,說:“腿長在他身上,他愛走不就走了?”

薇薇急道:“陛下這一走,肯定又是去棲鳳宮了!您怎麽就不為自己想一想?!”

左蒼狼招招手,示意她過來。薇薇走到她身邊,她才說:“我今日剛回來,王後的性子,必會十分不忿,陛下過去,她必會有意無意試探,只會惹他不快。”

薇薇想了想,大悟:“所以將軍是有意讓陛下過去的?將軍您能這樣想就太好了,無論如何,要在宮裏生存,還是得看陛下的心在誰手上!”

左蒼狼說:“好啊,我挖他的心給你看。”

薇薇一臉驚恐:“將軍!”

左蒼狼俯身,只是笑,笑聲漸悄,宮室無聲。

棲鳳宮,慕容炎剛剛進去,就看見地上一片碎瓷。他眉頭微皺,姜碧蘭也是一陣慌亂,原以為今夜慕容炎肯定宿在南清宮了,不料他突然過來,連收拾也來不及。

慕容炎繞過地上花瓶、古玩的碎片,沈聲問:“這是幹什麽?”

姜碧蘭趕緊說:“陛下,奴才做事不當心,打碎了臣妾心愛的琉璃樽,臣妾正在訓斥呢!”

慕容炎看了一眼地上,說:“王後這棲鳳宮的宮人真是大膽,不小心打碎花瓶也就是了,竟連王後的鳳鐲也可以扔地上。”姜碧蘭啞然,慕容炎微微傾身,拾起那摔成幾段的玉鐲,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畫月,說:“這樣的奴才,還能留得?”

姜碧蘭趕緊說:“陛下,不關她們的事。是……是臣妾……”咬咬唇,一時說不下去。

還是王允昭輕聲說:“娘娘,宜德公主還在睡著嗎?陛下今日還特地為公主畫了一副畫,奴才這就命人取來。”

姜碧蘭這才回過神來,趕緊說:“來人,快把公主抱上來。”

宜德公主長得粉雕玉琢一般,十分可人。如今還不會說話,但是十分愛笑。慕容炎把女兒抱在手裏,見她粉嘟嘟的模樣,神色總算略略好轉,說:“你是王後,王後便應該有王後的心胸。”

姜碧蘭跪在地上,說:“都是臣妾的不是。”

慕容炎說:“起來吧,你的性子,孤還不了解?但是你也要明白,哪怕只是普通人家,三妻四妾,也是平常之事。”

姜碧蘭微怔,他說這話,是有意納左蒼狼為妃了?

慕容炎逗弄著宜德公主,說:“近幾日,南清宮那邊亂得很,你沒事就不要過去了。”

姜碧蘭慢慢咬緊牙,慕容炎又跟宜德公主玩了一會兒,轉而問:“澤兒如何了?”乳母這才抱了慕容澤過來,慕容澤還睡著,慕容炎點了點他的鼻尖,說:“這幾日你帶著兩個孩子,也是辛苦。孤就不久留了。”

姜碧蘭說:“天已不早,陛下還要走嗎?”

慕容炎說:“嗯。”再沒有旁的解釋。

姜碧蘭將他送到宮門口,眼裏慢慢蓄滿了淚。那個女人只要一回來,他就像失了魂魄一樣。身後畫月輕聲說:“娘娘,陛下已經走遠了。”

姜碧蘭閉上眼睛,許久,突然說:“畫月,陪本宮出去走走。”

畫月以為她要去南清宮,待要勸阻,卻見她隱隱是向前朝而去。行不多時,只見一隊禁衛軍正在巡視宮苑,封平站在一邊,跟一個兵士低聲說話——南清宮如今有人入主,要派新的侍衛過去。

看見姜碧蘭過來,他忙支走了禁軍,快步過來,行禮道:“娘娘。”

姜碧蘭對畫月還是信任的,也沒有支走她,直接說:“陛下今日過來,露了點口風。頗有要納那個賤人為妃的意思。”封平眉頭微皺,姜碧蘭說:“你替本宮向父親傳個話,如今本宮應該怎麽辦?”

封平說:“娘娘,恕微臣直言,其實這對娘娘而言,是好事。”

姜碧蘭眉頭擰成結:“好事?”

封平說:“陛下要封她為妃,必然要先剝離她溫夫人的身份。失去了這個身份,她在軍中威望必將大不如前,溫氏舊部將與她離心離德。而在宮中,她位份再如何,也必是在娘娘之下。從此每日,她都需要晨昏定省,來向娘娘請安。就算陛下再護著她,終究禮不可廢。娘娘乃六宮之主,難道還沒有權力管制一個宮妃嗎?而且她已不能再生育皇嗣,自古宮中,就是母憑子貴,娘娘難道還需懼她嗎?”

姜碧蘭如夢初醒,說:“你是說,本宮不必理會嗎?”

封平說:“嗯,她初入宮,陛下必然維護。但是陛下封她為妃,無疑是將她從暗處移到了明處,對娘娘而言,有益無害。娘娘不必刁難,反正這宮闈的日子還長,您已經勝券在握,有的是時間慢慢整治。”

姜碧蘭說:“你說得也有道理。”

封平說:“她既回宮,日後宮中人多眼雜,娘娘再過來找微臣,還須小心謹慎。以免落在心懷鬼胎的人眼中,徒生是非。”

姜碧蘭嗯了一聲,想想這樣與他見面確實不妥,也沒再多說。封平正要離開,外面突然有宮女過來。他為了避嫌,沒有立刻出去,而是避身於桃樹之後。

宮人當然沒見他,直接向姜碧蘭行禮:“娘娘,王公公方才挑了一個宮女,悄悄地帶往了撫荷殿。”

姜碧蘭擰眉:“哪個宮女?”

宮人小聲說:“回娘娘,這個宮女叫芝彤,是德政殿的掌燈宮女。”

姜碧蘭說:“王允昭把她帶到撫荷殿,是幹什麽?”

宮人咬唇,過了好半天,才顫顫兢兢地回稟:“陛下……陛下……陛下方才出了棲鳳宮,便往撫荷殿去了。”

姜碧蘭往後退了幾步,香軀撞在桃花樹上,落英如雨。她怒道:“這個賤人,又是幾時爬上的龍床?!”

宮人連連磕頭:“這個……奴婢著實不知!”

姜碧蘭說:“本宮要你們有什麽用?滾!”那宮人連滾帶爬地走了,她怒道:“走!擺駕撫荷殿!”

畫月抱起她的披風,正要走,桃樹之後,封平說:“娘娘不可!”

姜碧蘭氣急敗壞:“你也看見了,他不聲不響地帶回一個左蒼狼,已經沒有給本宮半點顏面,而如今,更是搭上了一個低賤的宮女!”

封平說:“娘娘,按大燕律,陛下能不能寵幸宮裏的宮女?”

姜碧蘭怔住,封平說:“他能。不要說寵幸宮女,任何女人,他只要看上,都可以。”

姜碧蘭無力地倚在桃樹側,說:“可是他明明……他明明承諾過,他只愛我一個人……他明明說過!”再忍不住,雙手掩面,蹲在地上。封平說:“娘娘。”

畫月也趕緊上前扶她,她推開畫月,說:“你去給本宮查一查,那個什麽芝彤,到底是何來歷!”

畫月答應一聲,趕緊離開了。

封平上前,說:“娘娘,先起來吧,地上涼。”

姜碧蘭不動,他突然伸出手,只是輕輕一帶,姜碧蘭已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畢竟是武人,姜碧蘭那點掙紮,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姜碧蘭一呆,只覺得他的手粗糙卻寬厚。

封平也是一怔,那纖纖玉手,柔若無骨一般。即使只是一觸即分,指腹之間也沾染了那柔滑,揮之不去。

兩個人有一瞬間的沈默,十分尷尬。姜碧蘭轉過身不看他,封平微微躬身,說:“娘娘與其獨自傷心,不如將消息傳給南清宮,那個人對陛下用情之深,不下於娘娘。若是她知道了這件事……天色不早,娘娘早些回去吧。微臣先行告退。”

他走之後,姜碧蘭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於是派了個宮女到南清宮。

那時候左蒼狼正在喝藥,薇薇端了清水讓她漱口,可晴站在一邊,很是手足無措的模樣。左蒼狼既不為難她,也不再像以前一樣如同姐妹一般對她。

她有點不知所措。

左蒼狼正在漱口,外面突然有個宮女神神秘秘地進來,說:“將軍,方才陛下突然往撫荷殿去了。”

左蒼狼擡眼看了她一眼,說:“然後呢?”

宮女跪地道:“聽說王總管把一個叫芝彤的宮女送了過去,奴婢知道了,趕緊過來稟報將軍。”

左蒼狼上下打量她,說:“陛下做什麽,你倒是清楚。”

宮女說:“奴婢對將軍一直心存傾慕,是以聽見這事,便替將軍留心。”

左蒼狼點點頭,說:“很好。薇薇,幫我賞她十兩銀子。”

薇薇氣鼓鼓地,瞪了這宮女一眼,不情不願地拿了點碎銀子賞她。等她走了,才說:“將軍,這樣的小人,明顯是來挑唆是非的!她的話您也聽得!”

左蒼狼說:“你也知道她是來挑唆是非,說明她很可愛啊。”

薇薇哼了一聲,左蒼狼說:“我這沒什麽需要伺候了,你先下去吧。”

薇薇答應一聲,說:“那將軍先歇下,奴婢給將軍準備幾套衣服。這宮裏還有許多東西沒有收拾。”

左蒼狼嗯了一聲,可晴也準備走,她突然說:“可晴,你留下。”

可晴不知道她有何用意,只好站住。左蒼狼一直等薇薇走了,才說:“你這樣的人,當宮女真是屈就了。如果現在有一個機會,你能陪在陛下身邊,並且有一個位份,你可願意?”

可晴奇怪:“我……我這樣的人,能有什麽位份?”

左蒼狼說:“陛下身邊,一定會有很多姐妹伺候,你怎麽不能呢?”

可晴咬唇,說:“我……我知道我背叛了將軍,將軍還會幫我嗎?”

左蒼狼說:“為什麽不幫呢,好歹你我至少相識一場啊。”

可晴這才轉過身,看著她。左蒼狼說:“但是我這個人,素來不喜歡勾心鬥角。在這之前,有一句話我要對你說清楚,我可以幫你,甚至讓你得一個位分。但是你畢竟曾對我不忠,日後我不會害你,當然,也不會幫你。你若願意,應我一聲。”

可晴咬咬唇,慕容炎那樣的男人,他從小喜歡姜碧蘭,於是對姜碧蘭百般寵愛。左蒼狼暗戀他,於是他對她也是百般恩寵。自己若與他能有一朝恩愛,她還用左蒼狼幫忙嗎?何況再如何,難道會比她如今一個宮女更低賤嗎?

她咬咬唇,說:“我願意。你真的會幫我?”

左蒼狼說:“你記得今天的話,不後悔就好。”

可晴冷笑,若能從宮女一躍而成宮妃,怎麽會後悔呢?只有像你們這種榮寵權勢唾手可得的人,才會覺得權勢名利皆不重要。

☆、第 92 章 溫柔

第二天,春光正好。左蒼狼出了南清宮,在宮中四下行走。薇薇問:“將軍,陛下又沒有禁止您出宮,您要是無聊奴婢陪您出去玩啊!在這裏有什麽意思。”

左蒼狼見她沒精打采,說:“打仗之前,總要熟悉一下地勢、刺探一下敵情啊。” 薇薇一聽,立刻就精神百倍了:“將軍說得對!您要刺探哪?咱們去棲鳳宮嗎?”

左蒼狼笑得不行,說:“棲鳳宮是王後居所,我們現在不是宮嬪,不用晨昏定省。哪還能上趕著自找麻煩?”

薇薇說:“那我們去撫荷殿,看看是哪個賤人竟然迷惑陛下!”

左蒼狼無語,半晌,說:“你這性子可不行。”

薇薇抓了抓頭,說:“我又說錯了什麽?”

左蒼狼說:“陛下把這個芝彤安置在撫荷殿,撫荷殿偏遠無比,來往不便,說明他其實並不想別人知道這個宮女的存在。我們不能去,現在我不過是草民之身,有什麽立場去找誰?無論是善意還是惡意,我們都需要裝作不知道。但是如果我們不去,另一個人就會忍不住去。以她的性子,不會把一個宮女放在眼裏,定是要鬧將起來的。”

薇薇說:“將軍是說王後?”

左蒼狼嗯了一聲,薇薇說:“那芝彤可有苦頭吃了。”

左蒼狼說:“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陛下這事,做得可謂十分隱秘。就算她是王後,又怎麽可能,就那麽及時得知道了消息?”

薇薇說:“對啊,王公公做事素來還是周全的,那她是怎麽知道的呢?”

左蒼狼往前走,薇薇問急了,她才說:“哪個宮苑少得了侍衛呢?”

薇薇驚住:“將軍是說,有禁軍暗中告密?”

左蒼狼微笑,說:“走吧,我們去找王公公,我也正好要尋一個人。”

薇薇跟著她,說:“為什麽要找王公公啊,我也可以幫將軍找人啊!這宮裏我認識的人可多了!”

左蒼狼說:“因為王公公素來周全,如果他跟陛下同行,一定老遠就會讓人通稟。陛下恐怕看到的戲,就不夠精彩了。”

薇薇不多,然而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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