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王卿嫣就嚷著要去西戎國。許函光忍不下去了，使勁點頭，不停點頭。中午時分，一行人抵達西越城。許尋兩年沒見過女兒，還在城門口就激動得老淚縱橫，父母相認那場面，讓馬車裏的王卿嫣默默地哭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卿嫣等人離開西越城，前往西戎國。從西越城到西戎國國都一天的車程。王卿嫣等到達的時候，城門都關了一半了。小初本想利用一下公主身份的，王卿嫣拒絕了。王卿嫣招呼所有人下馬車來，趁門還沒關上沖進去。關城門的兩個守衛寡不敵眾被王卿嫣等人突破了。守衛大聲喊“敵國奸細進城啦！來人吶！抓奸細，抓奸細！”所有人都看著王卿嫣等，眾人急忙搖頭，誠懇的說：“不是，不是奸細，絕對不是！”可那是人家的地盤，由不得王卿嫣等人做主。男女老少一哄而上。

幾分鐘後，王卿嫣、小初、許函光、孟春等等全被繩子困得踏踏實實的，妥妥帖帖的被帶到大理寺。大理寺卿連夜升堂，審問奸細。王卿嫣也不管了，不管大理寺卿怎麽問，王卿嫣都只說一句“老娘要你們國主！”

大理寺卿耐心耗盡，吩咐動刑。小初急了，大喝：“住手！我是呼延玉！劉大人，你是因為天色晚了認不出本公主呢還是當真瞎掉了？”大理寺卿這才小跑著湊近看了看，認出小初，趕緊叫手下人松綁。安排了轎子，恭恭敬敬的送王卿嫣等進宮見國主。

呼延晏聽了大理寺卿的匯報，想起王卿嫣那句“老娘是來見你們國主的”嘴角抽了又抽，什麽叫做老娘？她還老娘……

王卿嫣被小初拉到了金枝閣，呼延晏遣走戰戰兢兢不停擦汗的大理寺卿才火急火燎趕去金枝閣。王卿嫣剛梳洗完，孟春還在用幹帕子給王卿嫣擦頭發。

王卿嫣斜眼看著一身袞服的呼延晏，脆生生地說：“國主，好久不見呀！”

呼延晏眼皮跳了跳，王卿嫣接過孟春手裏的帕子，示意孟春先去梳洗，也不管呼延晏，徑直擦起頭發。

“你都知道了？”呼延晏很自然的拿掉王卿嫣手裏的帕子。王卿嫣又把帕子搶回來，淡淡的說：“早就知道了。”

呼延晏如釋重負，又把帕子搶回去，“那就好。”

王卿嫣不動了，由著呼延晏給她擦頭發。

王卿嫣頗為感慨的說：“穆宗，我也很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我本來是這樣的。”

“嗯，小初都和我說了，你沒有做錯什麽。”

“卿嫣，這裏也是皇宮，你會留在這裏嗎？”

王卿嫣算了算時間，沒說話。李承治既然會追著她到北方，不代表他不會追到西戎，留下或者不留下，她也不知道。呼延晏也沒再問。室內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西戎多高山，國都幾乎是順山而建的。從山腳到山頂，但凡是稍微平緩一點的地區都用來建造宮殿。呼延晏的宮殿自然是在山頂，這就是說，呼延晏的臣子們，每天都要“吭哧吭哧”從山腳爬無數的階梯到山頂早朝，朝拜完了再從山頂回去。王卿嫣想想都覺得好累啊！

呼延晏本打算單獨安置王卿嫣，但王卿嫣說她就跟小初熟，金枝閣就好，不用麻煩。

二月十三，王卿嫣難得的領著孟春和竹秋在呼延晏後花園閑逛。雖然是山頂，但被選來建宮殿的這座山是這一帶山群裏最矮的。緊鄰的山半山腰李會出水，前任國主的工部尚書便想法子把那股水引進了後花園。在後花園開鑿了一個大水池，種了一池荷花。

正值春天，荷花池畔桃紅柳綠，和煦的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直犯困。柔和的東風吹拂，對岸的閣樓上，簾櫳高卷，簾下一白衣秀士倚欄遠望。楊柳垂條，秋千輕晃，園子裏靜悄悄的，只有春風吹動衣裙的輕響。黃鶯啼柳，春燕飛舞。橫跨荷花池的小橋下，桃花瓣在平靜的水面悠悠蕩蕩。明明是多情時節，卻偏偏給人安寧愜意之感。

王卿嫣仰頭凝神看了看憑欄遠眺的白衣秀士，雙手叉腰，“許函光你給我下來！李承治大部隊都開到你家門口了你還在這裏裝13！”

許函光施展輕功，輕飄飄落在王卿嫣跟前。王卿嫣第一次見識所謂輕功，兩眼放光，差不多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許函光被使勁眨眨眼，再眨眨眼，王卿嫣這才回神。支開孟春和竹秋，王卿嫣和許函光說起正經事。

“函光，我當然不會蠢到認為李承治真的是因為我才把軍隊拉帶西戎國國門口的。但是，他對外說的卻是因為我。我死了他就沒有出兵的借口。何況，我確實是他昭告天下冊封的貴妃，他來帶走我合情合理。說實話，李承治的皇宮留不住我，這裏也一樣。就像我以前說過的那樣，今日不知明日事。呼延晏他是南風樓掌事穆宗，同樣也是一國之主，變成李承治那樣也是遲早的事。所以，我想逃離。但這一次不是逃命，而是送命。”

許函光顯然被嚇得不輕，伸手摸摸王卿嫣的額頭，沒發燒，那應該不是糊塗話。

“為什麽？”

王卿嫣轉身看著眼前一池嫩綠的荷葉，不緊不慢地說：“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裏。”

“不可能!”許函光拒絕得不留餘地。王卿嫣笑笑，轉而說：“我知道你不會，所以，我是來拜托你另外的事。我死了以後，把我燒成灰。我什麽都不想留下。”

“一定要死？如果我不準呢？”

“函光，這不是你準不準的問題，而是我想死。任何人都救不了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函光，我曾經愛過一個人，但是，我殺了他。他死後，我輕生尋死，不知怎麽的睡醒就成了王丞相家的三小姐。那個人和呼延晏一模一樣，所以我不可能留在這裏。更加不可能再回到李承治的後宮。”

“天下那麽大，我們可以逃啊！我陪你一起逃。”

“但是我不想逃，我想死，我想回去。”

王卿嫣說完叫回孟春和竹秋，不理會在身後喚她的許函光，回了金枝閣。從首飾盒裏翻出一年前她嫁進皇宮時欽宗翻墻送給她的金簪，示意孟春明天只用那一只金簪就行了。

夜晚，月涼如水。王卿嫣站在金枝閣門外看月亮。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死，王卿嫣並不怕，怕的是死了以後回不去。

呼延晏在遠處看著，第一次發現王卿嫣離他那麽遙遠。看了許久，悄悄的走了。

二月十四，李承治兵臨青峰城下。呼延晏領兵出城，兩軍對壘。

李承治命人喊話，“交出我家貴妃，我們就撤兵!”

呼延晏命人吼回去：“說什麽？風太大聽不清楚！”

李承治那邊又喊：“王卿嫣，交出王卿嫣我們就撤兵！”

呼延晏這邊又吼回去：“真的假的？”

王卿嫣聽到這樣的對話，更加想死了。

李承治這邊正要喊話，李承治眼尖瞅見了越走越近的王卿嫣。呼延晏這邊沒聽到動靜也沒吼了，呼延晏突然想起什麽，調轉馬頭回頭看去，果然看到正下山的王卿嫣。

呼延晏下馬，軍隊自動讓出一條寬廣的道路。呼延晏一步一步往回走，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又好像越來越遠。王卿嫣從呼延晏身邊走過，沒有停頓，沒有回頭。呼延晏伸手，想抓住王卿嫣，一陣風過，低頭發現自己兩手空空。從城門一路過來，王卿嫣走過的地方，或多或少都有血跡。呼延晏轉身沿著血跡朝王卿嫣跑去，一聲，又一聲喊著她的名字。可是，王卿嫣沒有停，對面走過來的李承治也沒有停。呼延晏突然發現，時間變得那麽漫長，不管他怎麽努力，他都沒辦法靠近王卿嫣。很想，快一點，再靠近一點，不能讓她倒在地上，怎麽能讓她倒在冰冷堅硬什麽都沒有的地上。

王卿嫣開始頭暈，沒有任何意識。她只想向前走，她再一次清楚的看見，徐二胖床邊，一邊哭一邊拔掉氧氣輸送管的自己。再走一步，就可以阻止，不可以，不可以拔掉，不可以殺掉徐二胖，不可以啊！王卿嫣伸出手，想阻止，可是，摸不到，摸不到……

王卿嫣失血越來越嚴重，心跳變慢了，嘴裏的血也包不住了，沿著嘴角緩緩流成兩條線。王卿嫣走不動了，呼延晏在她倒地之前將王卿嫣摟在懷裏。

“為什麽？”

王卿嫣意識已經混亂了，看著和徐二胖一模一樣的臉，笑了。她擡手，想觸摸呼延晏的臉，擡起手才發現手上滿是鮮血。

“是我，是我殺了你……”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呼延晏握住王卿嫣的手，還有溫度，緊緊的貼在臉上。

李承治跪在渾身是血的王卿嫣身邊，突然覺得說什麽都來不及了。那個叫心的地方，很疼。仿佛王卿嫣插在心口那只冰冷的金簪就插在自己心口，很疼，很痛。

“卿嫣，我是李承治，為什麽你要逃走？”

回光返照，王卿嫣睜開眼睛，看向李承治，“因為，我們是…三代直系……血親。”

王卿嫣轉頭看著呼延晏，眼睛都不敢眨，看得很認真。能這麽近的再看清楚這張臉，真好。就算是最後一次，也想記住這張還沒有變形的臉，永遠都不要忘記……

王卿嫣緩緩閉上眼睛，這樣就很好。一切生於無，而終歸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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