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沙摧杏臉,土蝕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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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被遮住,看不到發生了什麽事,但是聽到走近房裏來的腳步聲中夾雜著一個沈穩擲地有聲的異類就猜到正主到了。果然,竹秋雙膝一跪,伏首高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王卿嫣突然想不起來她娘有沒有和她講過這種時候她該不該行禮來著。

“都出去吧。”字正腔圓,低沈而婉轉動聽。

竹秋站起身,弓著腰踩著小碎步和孟春等人一起出去了,還不忘貼心的關了門。

兩人都沒說話,王卿嫣還在絞盡腦汁的想她該不該行禮。房間裏十分安靜,落針可聞。李承治看著地上殘留的糕點碎屑,再看看床沿上極力掩飾緊張的新娘子,抿起嘴角笑了笑。

故意用手緩緩地去掀起蓋頭,只是想看看當她遇到突發事件時會有怎樣的反應。卻沒想到,從宮裏走出去的王夫人就這麽一個女兒,從小疼到大,宮裏的規矩無論巨細都已悉心教給王卿嫣。可惜,聖人千慮,百密一疏。偏偏忘記告訴她蓋頭被皇上挑開的時候該怎麽反應。王卿嫣只好按照她娘交代的,皇上的臉是絕對不能看的,哪怕他是自己的丈夫也要低眉順眼做低伏小才不會壞了規矩。所以,李承治滿懷期待的結果就是,蓋頭下不是一張羞澀不知所措的臉,而是一顆插滿發簪與珠翠的頭,頭頂。原本想要調戲王卿嫣的手就那麽停在了半空中。

“擡起頭來!”話一出口,李承治就有一種想扇自己一巴掌的沖動。這句話,怎麽聽都不像是對新婚妻子說的。

王卿嫣牢牢地她娘記著不能瞻仰天顏的叮囑,略微擡頭,看向皇上的衣服。李承治穿的是朝服,饒是王卿嫣心寬也覺得有些委屈。誰家成親的時候新郎還跑去和一班子人商討國家大事啊?

定定地看著朝服上繡著的龍紋,王卿嫣想起她二哥給她講過的魔獸。她二哥說,出京城一直往東走就是大海,大海當中不僅有蓬萊、方丈、和瀛洲三座仙山,還有一座魔山。魔山山頂有一棵大樹,遮天蔽日,樹冠大得可以撐起整個天空。魔山上長年累月的下雨,只有漫無邊際絕望、陰沈和黑暗。據說,那棵大樹下,封印著一條上古時期的魔獸,魔獸長著龍的頭和蛇的身體,渾身長滿堅硬的像魚鱗一樣的甲片,力大無窮,一個甩尾就能把一座大山夷為平地。因為它太強大,不能殺死,只能封印。所以,七星玄女用性命布陣,自毀元神,又有眾仙協助,這才將其壓在魔山腳下不得動彈。玄女臨死前,告知眾仙,魔獸八百年就會蘇醒一次,然而只要那棵大樹不倒魔獸的元神就找不到寄托的載體。可是,兩千七百年後某一天,神魔兩界大戰,一不小心,把大樹給劈了。剎那間,波濤洶湧,毀天滅地,生靈塗炭,魔獸沖破封印,擺動著它無堅不摧的軀體出現在天地之間。血紅的眼睛裏,是兩千多年的囚禁生涯中積墊下來的仇恨,張著能吞噬一切血盆大口,長長的獠牙,神擋殺神,斬仙誅魔,無往不利,勢不可擋……

李承治看著沈浸在想象世界裏的王卿嫣,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麽讓她如此聚精會神心無旁騖。傾身一點一點地朝王卿嫣湊過去。王卿嫣正在努力的想戰鬥中的魔獸是什麽樣,突然發現一個很像魔獸的東西張牙舞爪地越來越近,神經繃到極致,瞬間爆發了。猛地起身,提著裙子,打開房門跑出去了。紅紅的蘋果“咚咚咚、咚…”彈了幾下又滾了幾圈,停在李承治腳邊。

等在中庭的眾人看到王卿嫣就那樣不要命地沖出去了著實嚇得不輕。孟春和竹秋回過神,急忙提著裙子追出去了。

慌不擇路的王卿嫣跑著跑著就撞上一個人。原本她在幾步開外就註意到前方有人了,可是她跑太快了,慣性太強大,根本停不下來。誰知前面的人看見她也不知道躲避,於是兩人就這麽撞上了,人仰馬翻。等王卿嫣眨眼眨眼再眨眼,看清和她近距離接觸並且被她壓倒在青磚石面上雍容華貴的女子頭上金光閃閃的鳳冠時才明白她進宮還不到一天就做了一件多麽不要命的蠢事。

迅速從皇後身上爬起來,也顧不上儀容,王卿嫣膝蓋一軟,下跪請罪,額頭貼地。

“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緊隨其後趕來的孟春和竹秋兩人也顧不上自家小姐了,“啪啪”地跪倒,半個身子都趴到地上。

皇後娘娘在侍女攙扶下,從地上站起來。隨身帶著的侍女,去除衣上灰塵,整理發髻衣裙,撐傘遮陽,好一陣忙活。等到儀容恢覆之前的端莊典雅,皇後娘娘這才看向跪在腳邊穿著大紅喜服的女子。悠悠開口,“這身打扮,莫非是,今兒才進宮的王貴妃?”

王卿嫣沈聲答到:“回娘娘的話,是。”

“不知貴妃這是要去哪兒?”

“這……”王卿嫣語塞了。

皇後娘娘也沒盯著她不放,轉而出聲詢問孟春和竹秋。

“今兒是貴妃娘娘大喜的日子,情緒起伏不定行為失常本宮倒也能理解,可是你們做奴才的連怎麽照顧主子都不知道嗎?”

“皇後娘娘教訓的是,奴婢一定謹記娘娘教誨。請皇後娘娘責罰,奴婢們絕無怨言。”孟春膝行至王卿嫣身邊,俯首答道。

皇後娘娘低頭看著虔誠恭敬認罪的主仆三人,半晌才說道:“罷了,今兒是王貴妃的好日子。一家人原不該說兩家話,可本宮是六宮之主,你們這般沒規沒矩的在宮裏亂竄,實在是於禮不和。倘若叫外人看了去,還說我大周的女子都沒教養,一驚一乍的成何體統。今日之事,是從情還是從理本宮也很為難哪。”

王卿嫣聽到這裏,白眼翻了一次又一次。可是再怎麽不滿也沒用,人都告訴你了,六宮之主啊。法外開恩也不是沒有,但是皇後娘娘話裏話外都是不想開恩給她呀。

“回娘娘的話,嬪妾今日失儀在宮中亂跑,還不經意沖撞鳳駕本已是大罪。但皇後娘娘母儀天下宅心仁厚,念在嬪妾才剛入宮從輕發落已是對嬪妾莫大的恩賜。嬪妾謝皇後娘娘大恩,娘娘如何懲罰嬪妾都是應該的,請皇後娘娘聖裁。”

皇後娘娘這才滿意的點頭,“那就跪在這反省半個時辰吧。謹微,日頭這麽大,本宮被這麽一折騰渾身是汗,一股子酸臭味,難受得厲害。回宮吧。”語畢,掏出手絹擦擦額頭的汗,一甩衣袖,扶著謹微的手走了。

皇後崔含琛的父親崔子振從小就聰明過人,聲名遠揚,十九歲被舉薦為東平學正。為官清廉,嫉惡如仇,任監察禦史時彈劾了不少貪官汙吏,不法之臣,根本不把權貴放在眼裏,得罪了不少人。先帝四十六年,上萬言書給先帝,言辭尖銳、切中時弊,先帝不聽,崔禦史鍥而不舍,最後先帝火了,差點就一道聖旨賜死崔禦史,被安孝王死命攔住了。崔禦史沒辦法,只好掛冠歸隱,以求全家平安。先帝念他一片赤誠衷心,為官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官貶四級,到陜西去當個縣丞。據說,崔禦史臨行之時,他散盡家財,一路救濟窮人。看見快餓死的人就買了燒餅和熱水還附贈銀兩,遇到死在路邊沒人管的屍體就買棺材墓地還管立碑。崔大人一路的善行很快在民間傳播開來,在百姓中聲望水漲船高,人稱崔善人。到任後,崔大人日以繼夜地處理公務,整日為黎庶的事奔走操勞。上任不到三年,喬吉縣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成為周邊各縣爭相效仿的楷模。先帝聽說崔大人政績斐然,本打算召回去繼續罵人的,誰知道崔大人憂勞成疾,聖旨還沒下就在任所中逝世,年僅50歲。先帝想到崔大人高高在上的聲譽實在難得,也覺得有些愧對崔大人。崔大人雖然說話不中聽,但句句都落在點上,說起對時政的敏感程度,朝中眾人,無人能出其右。著實是可惜了,聽說崔家有個待嫁的女兒,想想崔子振那股認真勁,想必在女兒的教養方面也是很有一套的。正巧太子還缺個正妃,索性就給了那崔家女兒。於是,先帝一道聖旨,崔含琛嫁給太子李承治為妃。先帝駕鶴西歸,李承治登基,崔皇後的哥哥崔含浩被尊為國舅。一時間,崔家門庭若市,成為在京城炙手可熱的新秀家族。人家崔禦史那叫真本事,不像她爹王丞相,完全是因為娶了公主才在官場上有了一席之地。好在王卿厲性格雖死板能力卻極是出眾,又娶了李家的公主,王青雲也沒犯什麽錯,這才被提升為沒什麽實權專管陪吃陪喝空有名頭的丞相。

王卿嫣恭謹地跪著,在心裏想德宗告訴她的崔皇後的背景,默默地嘆口氣,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啊。待腳步聲聽不見了才偷偷擡頭,瞄了幾眼,方圓幾裏只有她們主仆三人。這才擡起左手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又擡起右手湊到鼻子跟前嗅了嗅,沒發覺有什麽異味啊。崔皇後也真是會雞蛋裏面挑骨頭。

“孟春,我臭嗎?”

孟春白了王卿嫣一眼,“小姐,你不臭,我和竹秋臭。”

王卿嫣做恍然大悟狀點頭。然後,打直了腰桿想看看到底跑到哪兒來了,琢磨著怎麽溜回去。主意還沒打定,皇上駕到了。可憐她腰都還沒緩過來啊,又得趴下去了。

“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

“行了。”王卿嫣萬歲還沒說完就被李承治打斷。“早就聽聞王家三小姐見多識廣與一般閨閣女子不同,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王卿嫣噎了噎,皇宮裏的人說話都是這麽含蓄蘊藉,意味深長嗎?彎來繞去的不煩嗎?

“回皇上的話,臣,臣妾卿嫣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與一般手無縛雞之力的閨中女子並無不同。只是常言道:斜著眼睛看天,天都是斜的,想必是皇上您對臣妾有些誤解了。”

李承治扯扯嘴角,“貴妃過謙了。”

王卿嫣急忙說:“是皇上擡舉臣妾了。”

李承治扭頭示意給他撐傘遮陽的玄林將傘往王卿嫣那邊移,然後蹲下身柔聲問王卿嫣:“卿嫣,說起來朕是你的表哥,皇後含琛是你表嫂。尋常人家,表嫂姑之間不說親密起碼也相互理解關心,今天本是你一生當中最重要的日子,身為你的表嫂卻讓你在烈日下跪半個時辰。你不怪她嗎?或者說你怪朕嗎?”

王卿嫣心思轉了一圈,“回皇上,今日之前皇後娘娘是臣妾的表嫂,今日起皇後娘娘便是臣妾的姐姐。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自然不能再以娘家為基準來論親疏。皇後娘娘能將偌大後宮打理得上下有序,井井有條足以見出皇後娘娘聰慧絕倫果敢英明,斷然不會有錯的。皇後是妻,臣妾是妾,尊卑有別,何況今日之事本就是臣妾有錯,因此,不敢有怪人之心怨人之想。”和皇後比起來,王卿嫣沒背景、沒地位、沒有和李承治多年的感情,要什麽沒什麽的,她就是想怨也不敢怨。

李承治看著她臉不變色心不加速的說出這番不痛不癢的廢話,又想起她剛才聞衣服味道以及和丫鬟說笑時的似傻非傻的情態,真是覺得太失敗了。都湊到她跟前了,看他一眼會死啊。殊不知,在王卿嫣意識深處,看他一眼就是會死的。

“朕,本是想幫你的。畢竟,成親的是你我二人。”

王卿嫣聽到這裏,心思再一轉,忙不疊地推辭,“多謝皇上關心,日頭毒辣,皇上您是萬民瞻望的天子,是眾人心中的信仰,切不可傷了身體,還請皇上移駕別處。皇後娘娘金口玉言命臣妾在此處思過自省,萬望皇上莫要因為臣妾壞了夫妻感情。”

“貴妃賢惠大度知書達理,朕怎麽覺得你才是應當讓眾人效仿的楷模呢?”

“皇上說笑了,皇後娘娘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言行舉止大方得體,正好與皇上相得益彰,乃是人間絕配。在臣妾心中,天下人眼裏,皇後娘娘的一言一行都是可堪效仿的典範。”

李承治擡手抹掉額頭上冒出來的的汗珠,心裏有火,憤然起身疾走兩步又停住,“玄清,傳朕旨意,朕今夜宿在皇後宮中了。”

玄清楞了楞,按照慣例,今夜不是應該在貴妃宮裏嗎?但是,皇上就是天,皇上的心意才是天意。拱手打過千跑著傳旨去了。

李承治還是有些不死心地問王卿嫣:“貴妃,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王卿嫣忍住心裏的高興,一本正經地說:“皇上英明!恭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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