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

偌大房間空曠寂靜，偶爾傳來的紙張悉索聲，清脆分明。

房間單調樸實，唯一的亮點，就是一卷筆墨山水勾勒出的屏風，它立在中央，將房間隔成兩個空間，卻又在左右兩旁留出一扇門的空隙，整體看來恰如其分，既不顯封閉擁擠，又能保持雅致與神秘。

屏風前一張紅木繪制的書案，端坐書案後的英俊男子濃眉銳眸，高挺鼻梁，削薄唇瓣，五官一筆一劃都像是鬼斧神工雕鑿出來般，深刻立體。

此時他一反常有的邪魅風流，俊顏嚴肅認真地細瞧手中的賬冊，看到賬面上的模糊點，便蹙起濃黑的眉，長指不時地輕敲著桌面，兀自思索著——

“叩叩叩——”房門被人敲響，門外傳來孩童略顯稚嫩的聲線，“爹，我要進來了！”門吱呀一聲，進來的是龍飛宇。

龍震天放下賬本，視線移向唯一的兒子，開口問出千篇一律的問題，“這些天功課學得怎麽樣了？”

眉梢微挑，龍飛宇嘀咕聲‘無聊’，態度懶散地應道，“夫子教的我都能倒背如流，爹要不要抽查一下？”反正爹他一定不會問的！

“不必！”龍震天不假思索地擺擺手，繼而沈下聲線，“這次我讓總管請回來的孔夫子是孔聖人的後裔，文學才華自然不在話下——宇兒，這次你若再出言難為夫子，我不會饒你，聽見了沒？”

哼，那是那些老頭沒學識好不好？

答辯學理時說不過學生，就強詞奪理說他不尊師重道，還告到爹這兒——這些冥頑不靈的死老頭，都見鬼去吧！

“知道了，爹！”

龍飛宇滿不在乎地應了聲，看得龍震天心中直嘆氣，卻也拿他沒辦法，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那難以擰彎的傲氣就是自他身上承襲過去的呀！

“爹，沒事我去玩了！”龍飛宇轉動漂亮的眸子，一顆心顯然不知飛往何處。

“奶娘說，你這幾天一到晌午用膳時間，就跑得不見蹤影，接連幾天，你到底跑哪兒消磨去了？”

龍震天捏著自己的眉心，覺著這世上再也沒有比管孩子更麻煩的事了，反正現在已娶進一個‘夫人’，或許該將管教孩子的責任丟在她頭上才對——

“她真是煩人，連這些‘小事’都來稟報爹，我不過是閑著沒事，做了些甜品，貪嘴吃了些，所以吃不下飯而已啦。”龍飛宇抿緊小小的薄唇，漂亮黑眸中有著受傷，為龍震天臉上好不遮掩的厭煩情緒。

“原來如此，她確實太大驚小怪了。我還有事要忙，你出去吧！”龍震天摸著光滑下顎，沒有多加思量龍飛宇的語氣，就下了‘逐客令’。

不查明，不擔憂，例行公事般的詢問過程，從頭到尾，爹他都只是在做身為‘爹’的事情而已，真是可笑！

輕哼了聲，龍飛宇毫不猶豫地打開門走出沈悶的空間，小小身影行步匆匆，一路直走。

快到晌午了，他要去那女人那裏瞧瞧，今天打算燒什麽菜‘賺’他的錢了！

他本來打算跟爹說，新進的‘娘’雖骨瘦如柴，但有趣極了，而且燒菜的手藝不錯，還想著邀請他一塊兒去‘蹭飯’呢，現在——哼，爹繼續當他的‘孤家寡人’吧！

鳳霓閣

送走財神爺，音韻慵懶窩在軟榻上，才翻了幾下書頁，就教桌旁的動靜給擾了清靜，探眼看去，只見傾心正蹲著身子，手忙腳亂地在收拾地上的碎盤子，不時地偷瞄這邊，見音韻正盯著她瞧，臉兒一垂，做賊心虛模樣十足，看得音韻直連聲嘆氣。

“你說，我要是再不懷疑的話，是不是太笨了些？”放下書冊，音韻坐起身，黑白分明的眸子帶著緊湊的戒備，直直地睨著慌慌張張的傾心。

收拾的手微微一頓，傾心扯動紅唇，臉部線條僵硬不堪，“小姐，您說什麽呢？”

“本來我是真想忍住的，真的——”音韻勾唇，端麗臉顏有著淡淡的自嘲，“反正真的傾心也好，假的傾心也好，對我來說，只要不危機人身安全，都一樣，沒差的。”

‘傾心’站起嬌小身子，轉過身面對音韻，尷尬萬分地聳聳肩，“我以為你不會發現，看來我真是小瞧了你，宋音韻！”

老天，這不是小瞧不小瞧的問題，實在是你漏洞百出，讓我想裝瞎子都顯得可笑多餘！

“朱雀靈，假冒人也至少也講點質量嘛！所有丫頭該做的事你一樣不會，梳頭時，還差點扯掉我一頭美發，讓我變成現成的尼姑呢！當然，傾心也有可能內分泌嚴重失調，才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所以我可以自欺欺人地忍下來，可你也不瞧瞧就算你這張人皮面具做得再真確，矮上傾心一大截的身高怎麽算——真是的，為避免成為睜眼瞎子，我再也忍無可忍了！”

音韻翻了個沒氣質的白眼，沒好氣地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坐，說說看你來這兒的目的吧！”

“我這不是擔心你嘛！”撕開臉上的人皮面具，底下的嬌俏容顏可愛靈動，儼然是朱雀靈。

“擔心我的話，跟我換過來，不就好了！”音韻隨口一說，撚起桌上的甜味糕點塞進嘴裏。

嘖，好吃，龍飛宇那小子還挺曉得疼人的！

朱雀靈俏臉一跨，“我也這麽跟爹說了，可他說木已成舟，一切枉然，我能怎麽辦？”洩氣地撚起糕點，她跟著塞進嘴，咀嚼了幾下，美滋滋地眨巴著美眸，盯著音韻問道，“哇，味道好極了，誰做的？”

朱雨秋，你是打定主意讓我死守在龍堡了，對嗎？

“別妄想，我除了燒菜，啥都不會！”音韻毫不客氣地戳破她的希翼，見她黯下神采，好笑地嗤了聲，“這糕點是我新任的‘繼子’拿來的，不過見他那副不可一世的臭屁樣，雖然說不大可能，但也有可能是他做的哦！”

“繼子？龍飛宇——”揚高的聲線陡然一破，糕點不慎嗆進喉嚨，朱雀靈彎腰咳嗽開來，“咳咳咳——”

“餵，會不會吃東西呢！”沒好氣地說了句，音韻飛快地倒了杯茶水，遞給她，“快喝下去！”

撫順胸口，朱雀靈嬌美的臉顏上依然紅暈滿布，緊睨著盤中的糕點，久久不說一句話。

“你認識他？”音韻重新窩回軟榻。

“見過幾次，但他可能不記得我了。”嬌軟的嗓音夾帶著濃的化不開的惆悵。

音韻莞爾，低聲取笑，“我記得沒錯，他才十二歲吧，身高又不及你，朱雀靈，你不會看上他了吧？”

嬌媚臉顏瞬間紅艷飄飛，音韻微怔，隨即大笑，“哈哈哈——，天啊，真讓我猜中了——”怪不得剛才吃飯時，她接二連三地出岔子，連站在一旁都會突然打踉蹌，直接摔倒呢！

“餵，你小聲點兒啦，別讓人聽見，好不好？”朱雀靈扯了扯笑得昏天暗地的女人，探眼看了下外頭。

“呵呵，丫頭，情路坎坷，尚需努力啊！”腦中浮現那顆任性狂妄的‘小蘿蔔’，音韻勾笑，笑容中帶著憐憫。暗戀那麽個小不點，這丫頭少不了得吃苦呀！

“別——別說了！”結巴地打斷音韻的話，朱雀靈心中不是滋味。

或許朱雀靈能來龍堡，對她來講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在某個方面而言，她至少比傾心比，與自己更親近些，更何況，對自己，她還藏著一份難以磨滅的愧疚——

隨意利用他人的心理，宋音韻，你不是個好人啊！

可，好人只能裹足難前，好人只能任勞任怨，等待別人恩惠的降臨，她想，她做不到被養在金絲籠中做只安逸的金絲雀，哪怕只是一小步而已，她想著邁出龍堡大門，尋找回家的契機——都這麽久，就算現在每年因為工作的關系，只跟爸媽見幾次面，她還是想他們了，真想見到他們，真想——

“朱雀靈，你去替我弄幾身男裝吧，我想出門溜達一圈，悶在龍堡這幾天，連蘑菇錢都省了呢！”

音韻懶散地伸伸腰，清眸透過微敞的窗扉，直瞧向遠處蔚藍的天空。天氣真好！

“好啊，偷溜的把戲，我最在行了。對了，為什麽你要提到省蘑菇錢？”朱雀靈興致勃勃，隨即狐疑問道。

“身上無聊的發黴，自然就長出蘑菇，有了蘑菇下菜，何必又出去買蘑菇呢！”

“你給龍——飛宇吃的，不會就是身上長得蘑菇吧，好惡心！”朱雀靈臉色驟變，上下打量著音韻，不由自主地往後退開一步。

音韻咬牙切齒地瞪大清眸，沒好氣，“我只是打個比喻啦，打個比喻懂不懂，真是敗給你了，臭丫頭！”

“還有哦，你不能跟我一塊兒出門。”

“為什麽？”朱雀靈不服氣，她也在這兒待不住呀。

“總得有個人替我守門吧，誰知道哪天有哪個侍妾什麽的，想不開，往我這兒鉆，不就露餡了嗎？”音韻扳著修長潔凈的手指，態度十分理所當然，“朱雀靈，你來這兒，不就是擔心我嗎？那就替我做這麽件事吧！”

——

她沒做啥壞事，真的，除了有時候心眼小些，想法惡質了些，剛才順手又‘逼迫’朱雀靈而已——

呀，為啥報應來得如此飛快呢！

看著眼前傲然挺立的墨綠色高大身形，音韻無語問蒼天。

現在該怎麽解釋她只身在門口，又反常的一身男裝的事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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