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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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山上有個小道士, 他的名字叫賀子明。

賀子明這個名字是家人給他起的,賀家又是鎮子上出了名的大戶人家,家裏有錢有勢, 他自然也是個嬌貴的公子哥。

可是在他出生後, 賀家人並沒有把他留在府上,而是把他送進了天渺真人的道觀,讓他跟著真人修行。

不過雖然他姓賀,可他自小就跟著師父在山中修行, 自出生後就沒再見過父母,所以準確來說他也不算是賀家的人。

賀家這些年也從來沒提過他的名字,於是久而久之, 他便用道號自稱——鐘南子。

這個道號也是師父給起的, 說是這山名叫鐘山,南是他來時的方向, 鐘南子便是他了。

鐘南子自入道門修行起,每日勤勤懇懇完成師父布置的任務,每天按部就班給院子掃地, 吃著素齋, 抄著書經。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也終於到了十六歲。

十六歲那年,師父朝他擺了擺手:“去吧。”

“去哪兒?”鐘南子不解。

師父微微一笑, 也不作答, 只是背著手離去,遠遠飄來一句:“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這句話說得頗為深奧, 鐘南子並不懂。

他的眼中只有這鐘山,只有這渺渺白雲, 還有這白雲深處的道觀,師父便是他的衣食父母。

雖說修行之人,必定不能有所求,也不能有所貪念,只有擺脫所有紅塵束縛,才能得道成仙。

可是其實鐘南子一直有個願望,他想回去塵世看看,看看他那傳聞中的父母。

這些年來,山中的修行說苦也不苦,說快樂也談不上,對他來說都是平淡的日子。

修行之人不能言苦,因為這些苦都是對你的磨煉,都是仙途中必經的折磨。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那都是為自己好的。

修行之人也談不上什麽快樂,因為快樂的日子是千變萬化的,而他所經歷的每一天都是重覆的,日覆一日,沒有變化。

這些年來,他甚至能把這道觀以及山中所有的細微變化,察覺得一清二楚。

春雷一聲響,衣服是必定得收進來了,不然半夜有你好看。夏天的知了一扯嗓子,他就得拿出蒲扇,給師父扇風去熱。門前的樹葉掉了,秋天轉眼就來。隔天屋檐上鋪了層雪花,麻雀就開始在地上叼啄了。

其實變化也不太大,他已經看了無數遍,甚至有些膩了。

師父每日教誨他,只有專心才得參透書中奧秘。

他努力了,可心依然飄向墻外。

墻角豎起了一枝桃花,分外漂亮。

“啪”,師父的戒尺拍在他頭上,他摸著腦袋低下頭,自知錯了。

師父每每嘆息,說:“孽緣,都是孽緣。”

那時起,師父便經常說,他塵緣未了,是無法繼續修行的。不如好好下山看看,等心願了了,塵緣盡了,回來也不遲。

他不信,偏要執意跟在師父跟前,也很執著。

其實他也明白,如果自己這麽一走了之,或許他再也見不到師父了。

他總有一種預感,此次下山,或許再也回不來了,或許他這一生要發生與他期望的景象相違背的事。

這一切都未可知,但是他的感覺如此強烈。

師父在山門前朝他揮手,那個比他小兩歲的師弟跑了過來,給他兜裏塞了個紅柿子。

他說,秋天到了,吃了這山上的柿子,就能想起他和師父。

鐘南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山中如此寂寥,師父身前僅有他和師弟求學,三人在這山中度過的這些日子,已經是他的全部了。

他舍不得。

可是舍不得還是得走,師父說,這次下山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修仙之人,不僅得修身,更應該修心。

但是他這顆心不屬於這鐘山,他確實該好好尋找一下心的歸屬,想想自己該去哪兒,到底該做什麽。

強扭的瓜不甜,而修行之路也是強求不得的,一切皆由命定。

師父總是這般說辭,但凡解釋不清楚的,一切由老天爺決定,也就是看命。

你說這命數實在是太過詭異,命運二字又太過玄虛,誰也參不透。

從前他就覺得,師父說話次次拿命數來堵他嘴,他覺得很不服氣。

這一次臨別前,師父又說:“一切皆由命定,你安心去吧。”

他就不開心了。

“師父,你次次都這麽說,可是命數到底又什麽時候來呢?它真的存在嗎?”鐘南子發出了疑問。

這個問題他一直想問,師父一直沒回答。

這一次,師父照樣搖頭不語,只是嘆氣道:“該來的總會來,你安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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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南子還是相信師父說的話的,他雖然每次用詞含糊,說天機不可洩露,但是他依然是他的師父。

而且,師父的道名天下人皆知,他可並非浪得虛名,是有真本事的。

有一次,他親眼見師父飛升上天,說是天庭召見他,他得去一趟。而後,半夜很晚的時候才回來,臉頰通紅,說是喝了點天庭的仙酒,醉得不省人事。稍稍醒過來,這才偷偷回來的。

看他那樣子應該喝酒不假,只不過鐘南子一直好奇,為什麽師父會上天去,又為什麽會下凡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從未找到,問師弟也是搖頭不知。

這一次,借著臨別,鐘南子定定看向師父,問道:“師父,我們這一別還能相見嗎?”

師父一楞,隨後摸著他的頭道:“有緣自然能見。”

依然是說如此含糊的話。

鐘南子卻聽出了別的意味。

以往師父定會說“肯定”二字,今日他不僅不說,還說了句“有緣自然能見”,這便是不見了吧。

鐘南子點了點頭,背著肩上的包袱,深深看了師父一眼。

他說道:“師父,你會回天上去吧?”

師父這次沒有作答,他朝身後看了一眼,發現道觀的門已經靜靜關上,把他和師父隔開了。

鐘南子擦了擦眼淚,拿著那把油紙傘下山。

這把傘是當年送他來的賀家人的東西,紙傘並不貴重,可卻被師父包養得很好。十幾年了,這把傘還沒被動過,依然嶄新得如同那日剛來般,上頭的紅色牡丹耀眼非常。

據師父說,送他來的是個女人,是個身形削瘦,皮膚很白的女人。

她抱著他來找師父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道長,請留下這個孩子吧。”

然後撲通朝他跪下。

女人含著淚,師父扶她起來,她卻始終不肯起。

那日下著大雪,她是撐著把紅傘來的,不過傘都遮著懷中的孩子,她的頭發上都飄滿了雪花,肩膀上都是,連手也凍得通紅。

她那雙手很白,可是卻布滿褶子,一看便知人生的艱苦都刻在了手上。

她的膝蓋深深跪在雪地裏,雪面凹下去兩個坑,她的頭就匍匐在地上,給師父磕了個響頭。

那姿態,十分卑微了。

那時候尚在繈褓的鐘南子,眨巴著眼睛,看著天空飄下來的雪花,不哭不鬧,很安靜。

他的眼睛瞪睜得很大,眼神清澈,不谙世事。

師父看了眼鐘南子,本欲拒絕的,可看著雪地上長跪不起的女人,最後還是嘆了口氣。

他把鐘南子留下了,女人瘸著腿離去,背影有些落寞。

那個冬天,鐘山的雪下得異常大,冬季比以往都更加漫長。山中寂靜,只聞劈裏啪啦的折雪聲,十分熱烈。

寂靜中總是有比熱鬧時更不一般的嗅覺,師父也隱隱嗅到了這天下的不太平。

果然,隔年,天下大亂,聽說賀家人被滿門抄斬,屍骨無存。

這些,鐘南子都不知道,師父也從來沒告訴過他。

直到十六歲那年,師父拉他到院門前談話,打開門讓他看著外頭。

院門一開,便能瞧見山下的村莊小鎮,還有無邊的稻田,雖然很遠,卻也似乎很近。

師父對他說了這些事,鐘南子靜靜聽完,最後一聲不吭給師父磕了個響頭,姿勢和當年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師父嘆氣,說:“這都是孽緣啊!”

孽緣,這個詞他提了很多次,可每一次鐘南子都沒當回事。

他或許並不是不懂,而是不想懂。

他說:“我相信他們還活著。”他想去找他們。

家人,這個詞有點兒陌生了,也有點兒褪色的感覺。其實對他來說,好像並不是特別重要。

鐘南子已經不懂自己心中在想什麽,或者他究竟想做什麽,只覺得好像有個謎題纏繞在心中,而他這次下山就為解開這謎題。

鐘山多年沒上來過人,也沒下去過人,這條石子路最後還是被荒草淹沒,被荊棘填滿。

他無路可走,只好用起了飛行術,想快速下山。

可剛到山腳的時候,他忽然看見路旁有一團白色,毛茸茸的,甚是可愛。

鐘南子好奇地看了一眼,發現這是只小白兔,它趴在草地一動不動,腳受傷了。

鐘南子是個心地善良之人,見到這只小白兔,他立馬停下腳步,開始給小白兔包紮傷口。

小白兔撲棱著大眼看他,一點兒都不害怕他。

他朝它笑了笑,用布條給它固定好腿骨,將它放生。

鐘南子忙著趕路,他還要繼續下山去,於是他道別了小白兔,快速飛到了山下鎮子前。

這裏的景象已經大變,原先的鐘山鎮,此時已經徹底變成了另一番模樣。

鐘南子記不得這裏以前是什麽模樣,但是他時常聽師父說,說山下的鎮子已經變得他都不認識了,裏面的人也都是他不熟悉的,沒有老面孔,全是新面孔。

鐘南子聽見有人在茶館閑聊,聊起了這鎮子的往事。

他靜靜坐在一旁聽,終於聽明白了,這鎮子是跟著天下一同變化的。

天下大亂,鎮子大亂,百姓都跟著逃亡。

這邊最後還是被夷族占領,這裏的首領也變成了夷族的首領,這邊的漢人與夷民共同生活,可卻始終低人一等。

鐘南子來的時候,恰好趕上這邊的官兵查人。

他們見鐘南子一身道袍,很是疑惑,抓著他要去見官大人。

鐘南子雖然不谙世事,可是他卻也是個極其聰明之人,看他們來者不善,就知道自己處境危險。

不過他一點兒都不慌,他一步一步跟著他們往前走,手裏始終拎著他那個包袱。

那群士兵盯著鐘南子的包袱看,看得很起勁,都很好奇裏邊裝著的是什麽。

“看著模樣鼓鼓的,圓圓的,不會是個缽吧?”

“瞎說,人家是道士,不是和尚!”有人敲了旁邊人的榆木腦袋。

這個鎮子很久沒見過和尚了,也沒見過道士,更沒見過像鐘南子這樣面容俊秀的道士。

鐘南子對自己的容貌並不了解,但是他經過的地方,周圍人都會駐足觀看,癡癡盯著他的臉看。

他似乎並不十分了解自己。

蠻夷之人大多生得黑且粗獷,這群人更是,在這艱苦的條件下把皮膚都抹粗糙了,被日頭曬著變成黝黑色,根本談不上好看。

可鐘南子皮膚很白,身形修長,手指纖細,看起來像個玉面書生。

有人開玩笑說,他是不是九尾狐貍變得,長這麽好看,方圓百裏都難得見這麽一人。

可也有人開玩笑說,還別說,真有一人能與他這長相相匹敵的。

眾人皆納悶,問是誰。

楊祈大將軍。

楊祈是這邊夷人的首領,不過大家都畏懼他,厭惡他,因為他是個漢人,卻投靠在夷人門下,實在是漢人之恥。

眾人不屑提他,即使他確實長著一張貌比潘安的臉,曾經俘獲眾多女子的心。

楊祈將軍本是個武官,偏偏他體弱多病,長得又如此妖嬈,確實有些不太像將軍的樣子。

眾人都說,他這是得了絕癥,是遭了報應。

叛國的罪名雖然沒人提,可是大家都知道,他背後壓著這座大山,讓他始終無法直起腰來。

自夷族占領這裏之後,楊祈便鎮守在這兒,也不打算回中原,寧可在這邊疆角落蜷縮著,也不願去西域落土為王。

有人說,夷族已經答應過,只要楊祈投降,他們就把西域的一塊地割給他,讓他稱王。

可惜楊祈拒絕了,雖然投降,卻最終還是來了這塊地方,小小的角落,偏安一隅。

大家一邊表示不理解,一邊又覺得他十分討厭,鎮上對他的風評多是罵聲。

鐘南子並沒有見過這位將軍,不過他從路人口中聽來了許多故事,對他逐漸產生好奇。

此時,押送他前去官府的士兵依然盯著他的包袱看。

他們問他,包袱裏裝的都是啥。

鐘南子只是緊緊捂著,並不吱聲。

問不出個結果,有人就動了歪心思。想著你不給,那我可就搶了。

於是還真動手去搶你包袱。

搶是搶過來了,可把那包袱一提,頓時重如千斤,墜在地上擡都擡不起來。

真是奇了怪了!

看見這一幕的眾人,紛紛湊過來看熱鬧,想看看這包袱裏的到底是什麽。

鐘南子只是笑著,隨後輕輕一提,將那原本重如泰山的包袱提了起來,不費吹灰之力,只留下眾人望著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神人,真是神人!”眾人紛紛驚訝。

大家都覺得鐘南子確有本事,並非是江湖郎中一樣的騙子,紛紛給他讓路。

鐘南子依然淡淡淺笑,並沒有太在意周圍人神情變化,只是跟著官兵走著,走著。

他有種感覺,每往前走一步,他心中的迷霧就要薄一分。

這裏有種莫名的熟悉感,熟悉到他仿佛很久之前就來過。

是了,他就是這兒出生的,自然是來過的。

不過他已經記不清小時候的事了,那時候他尚在繈褓,連爹娘的樣子都記不得,只記得第一次叫他真名的人,是他師父。

師父的胡子一直都是白的,可他的臉蛋總是通紅通紅,像極了師弟給他說的老頑童。

師父確實是個有些固執的人,但是他也是個很善良的人,不然也不會在當初這麽大的雪天,收留他。

這個道觀很不尋常,他知道,世人上山都難得一見。

偏偏在那個雪天,他被阿娘送到了這裏,從此在這紮根。

說是緣分,他道緣尚淺;說是宿命,宿命並不想與他牽線搭橋。

他就這麽偶然地,偶然地,撞進了師父的道袍裏,從此與凡塵相隔,與喧囂背離。

寂靜了很多年,他明白了很多道理,腦海中的思路也愈發清晰。

他走在這條鎮子的小道上,周圍都是人,喧囂得很,還有各種不同的氣味,都是人的氣息。

很多年沒有聞過,他首次吸入鼻翼,還覺得有些嗆人。

這些人身上的氣味都太渾濁,不像他們道觀,只有一片清澈的芳香,還有院裏白玉蘭的香。

此時,他有點兒想念山上的香味。

去往楊祈將軍府的路有點兒長,還有點兒遠。

楊祈將軍說了,他生性喜靜不喜熱鬧,最煩有人前來打攪。所以將軍府在這鎮子的盡頭,臨著一條河,周圍還有片竹林。

像將軍這種武官,大抵是不太喜歡文人雅好這些東西的,太過風花雪月,太過花月纏綿,不是武人應有的東西。

可偏偏這楊祈將軍,不但喜好風雅,也愛詩詞歌賦和美人,常有文人墨客被他召到簾前,命人用半盞茶的功夫賦詩一首,若是不從,便斬首示眾。

這樣美麗的地方,卻暗藏著這樣凜冽的殺意,連那些夷人都感到害怕。

楊祈將軍雖則身體瘦弱,常年多病臥床在側,可卻也是個極其危險的人物。

他只輕輕笑一聲,就要掉一顆人頭。

在他面前,沒有規則,他就是這裏的王。

把鐘南子帶到將軍面前的時候,他正在裏頭穿衣。長長的青絲垂地,削瘦的身板,時而傳來的咳嗽聲。

鐘南子聽著那咳嗽聲,即使隔著簾子,也知道他應是病入膏肓。

總有人在最後的時刻,想做些什麽,比如平日裏不敢做的事。

“這是何人?”楊祈的聲音很醇和,和想象中的粗獷不太一樣。

“這是我們今天抓來的道士,有點兒古怪。”旁人回答道。

“哦?古怪?我最喜歡古怪之人。”他說道。

揭了簾子踱步出來,見到鐘南子後,猛地一頓。

鐘南子緩緩擡起頭,他跪在地上與他直視,雖只是一瞬間,卻好像相識了很久,那種熟悉感莫名侵襲而來。

鐘南子第一次覺得心跳如此之快,那種強烈的感覺,是前所未有的。

將軍披上了他那件紅袍披風,捂著暖爐,在椅上坐下。

冬日裏總是比平時要冷,他身子畏寒,平日裏少不了要多添火取暖,還要緊閉門窗,免得著涼。

可今天,他第一次坐在室外,與鐘南子對峙。

“你是誰?”他只這麽問。

“鐘南子。”鐘南子答道。

“真名?”對方又問。

“賀子明。”鐘南子回答。

“果然是你。”對方說了句,沈默良久。

等旁邊的人都下去了,將軍才讓他站起身,賜座,賜茶。

兩人都很靜默,鐘南子面色平靜,楊祈也毫無波瀾,仿佛像兩尊雕像。

“今日來此何事?”將軍問。

“想向將軍大人獻上一個寶貝。”鐘南子淡淡笑道。

“哦?什麽寶貝?”將軍很是好奇。

他一好奇起來,眼中便發著光,像是兩顆璀璨的星子,熠熠生輝。@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鐘南子想著,他這眼神似曾相識。

他把身上的包袱拿下,打開,露出裏邊一個金燦燦的小盆。四角的,巴掌大小,卻雕著龍鳳,是個寶貝。

“聚寶盆。”鐘南子指著它說道。

這種東西在道觀裏是必不可能見到的,屬於塵世的東西,怎麽能逃得過師父的法眼。

可是此時,當鐘南子拿出來的時候,將軍卻覺得恰到好處,並無異樣。

師父說,這東西放在哪兒都是放著,既然不屬於這裏,遲早它還是會離開的,不用勉強。

於是,今日,他把她帶到了這裏。

將軍很是感興趣,摸了摸那聚寶盆,看得很仔細。

鐘南子將一錠金子扔了進去,只聽見叮當幾聲,忽然間這小盆裏冒出了無數個金子,嘩啦嘩啦,塞滿了整個盆子。

將軍很是驚訝,看了半天,連連拍手。

“是個好東西。”他說,於是賜給他一把劍,“我用這劍與你換如何?”

“將軍給的東西自然是好的。”鐘南子收下。

那柄劍很普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和那些侍衛身上佩著的一模一樣。

“這可是個寶貝。”將軍指著那柄劍說。

鐘南子連連點頭稱是。

將軍摸著那聚寶盆,雖然看起來很輕巧,放在手中卻有些沈重。

將軍臉上微微笑著,他說道:“很久之前,我也見過一個人曾捧著這聚寶盆來我面前……”

“那可是巧了。”鐘南子笑道。

兩人聊起來,說了很多話,像是老朋友似的,在這沒有溫度的陽光下暢聊。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氣氛很是融洽。

可忽然,將軍身子一頓,胸前插了把劍,劍尖還冒著血光。

鐘南子扶著他,溫熱的鮮血流淌著,染紅了他的道袍。

“哎……”將軍只發出了一聲長嘆,手緩緩垂下,那個聚寶盆也掉落在地。

嘩啦一聲,聚寶盆碎了,裂成一片一片,原來是個瓷瓶。

這瓷瓶底下還有字,寫著個“賀”字,是賀家的東西。

賀家世代以搪瓷為生,這鎮上的瓷器,大多出自賀家。這個瓷瓶,正是當年鐘南子他娘帶上山的,瓷瓶裏藏著他的生辰八字字條,還有一錠金子。

這金子是獻給師父的,師父沒收。瓶子留給了他,讓他好生保管。

如今他只是微微施了些障眼法,這瓶子成了聚寶盆。

可是,將軍看得並不是聚寶盆。

他認出了這瓶子,否則也不會跟他說那番話。

“我留下來,確實是因為愧疚。我叛國的事,請好好替我保密,不想讓我阿娘傷心。”

鐘南子不知他具體指什麽,他不想管他叛國的事,也不想牽扯進國事中。

他只為一件事而來,就是殺他。

師父說,與人為善,切不可殺生。殺心過重,將墮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啊。

他知道,他明白,可是必要時刻,他依然控制不住自己。

看著劍芒上閃著的血光,他忽然明白了師父那句話,道觀留不住他的野心,他的道緣尚欠,不足以修道。@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便是他吧。

潔白的袖子上沾了鮮血,鐘南子握著那劍柄,看著他緩緩倒下,閉上眼,十分安詳。

活著已經夠痛苦了,這一刀仿佛是解脫,他臉上還帶著笑意。

一瞬間,他想起了師父的話:“孽緣,都是孽緣。”

他遙遙朝北邊望了眼,只見鐘山上皚皚白雪,卻再無那座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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