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裂縫中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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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留在訓練地的二十名練習生,幾乎每個人都一夜無眠。

節目組予以所有人最後的告別機會,將手機歸還。不斷有練習生推開213宿舍的門,對這個至今仍然成員完全的宿舍送上祝福。

於斐喝了酒,一陣瘋跑之後耗盡了體力和精力,回去半道就喊困,迷迷糊糊被樂時拖回宿舍,塞進洗手間洗過澡,最後癱在了小貓的床上,抱著他的被子蒙頭大睡。

樂時和唐之陽並肩坐著,唐之陽把衣服掛在床柵上,用蒸汽掛燙機燙著他以及舍友們的襯衫,期間周望嶼過來借過一次他的柔軟劑。

擡頭看了一眼趴在樂時床上的於斐,周望嶼翻了個白眼,嘆了口氣,也跟著擠在唐之陽身邊,把他自己的洗衣盆搬來了213宿舍。

“江河不知道去哪裏了,剛回我們宿舍就只剩一個人。”周望嶼抱怨,柔軟劑的熱帶水果香型充盈室內,“斐斐跑你們這來了,一瞅就累壞了,在這兒打呼嚕。”於斐在上鋪翻了個身,周望嶼在等浸泡時間,順手攬過唐之陽的肩膀,把腦袋靠他肩上。

夕陽紅難得在這個時候營業,周望嶼有一搭沒一搭伸出手去,替唐之陽把掛燙的衣服抻平。

周望嶼:“唐老師——”

唐之陽頭也不擡:“怎麽了?”

“沒事,我就惹惹你。”

唐之陽把衣服翻了一面:“你這算放飛自我嗎?”意有所指。

“這叫返璞歸真。”周望嶼輕松一笑,“我也心滿意足了。”

樂時在一旁整理雜物,他取出文件夾,翻到其中夾著的歌詞頁,是從《命運由我》開始保存到現在的,上面寫滿筆記,幾乎看不到歌詞的正形,直到《雪國》,於斐放在他這兒的歌詞沒有拿走,那張薄紙被畫得五彩繽紛,色彩簡直要溢出眼眶,活像是小孩子的簡筆畫。

箱子底放著一條掛著戒指的銀鏈子,樂時想了想,將在《幽靈船》裏留下的那條項鏈取出來看了看。

他雖說在人前總是乖巧安靜的模樣,私底下卻有不少小首飾,以前於斐慫恿他去打耳洞,他嘴上雖然玩笑說那樣很可能會導致自己家庭關系破裂,心裏想著似乎也無不可,要是對方喜歡的話。

周望嶼和唐之陽開始研究起洗衣液和除球器的牌子,萬幸與任風風和其他練習生關系融洽,手拉手地去隔壁串門兒。

樂時又發現當時蘇喬留給他們的護膚品,面膜的盒子到現在還沒有拆開,從盒裝縫隙裏掉出幾張拍立得。

那是在《雪國》組時他們的自拍照。

畫面上的他不能說好看,或許是成績發表之後,他的眼睛紅腫,似乎才哭過。於斐從背後抱著他的肩膀,比了個耶的手勢,蘇喬則在正中,歪著腦袋壞笑,江河表情嚴肅地站在蘇喬身邊,發頂卻被前隊友比了個可愛的兔耳朵。拍立得上用黑色油性筆寫下一串歌詞。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樂時輕輕笑出聲,看句尾一顆誇張的愛心。

唐之陽湊過眼來看,頗遺憾地嘆:“我們《幽靈船》當時都來不及拍。”嶼汐團隊

周望嶼想了想,回他的宿舍去拿他的拍立得。

間隙裏213冒進一個腦袋,正是袁弘杉,他的頭發濕漉漉的,穿灰色雲紋的睡衣,見有人在睡覺,站在門口,壓低聲音問道:“小周呢?”

唐之陽把四件襯衣熨平,又自然熟稔地將他們放在大腿上,手法迅速地疊成工整方塊,邊望著袁弘杉回答:“你們錯開了?他剛剛回宿舍拿相機去了。”

袁弘杉噢了一聲,朝他們擺擺手,轉身要走,回頭的時候卻受驚地一彈,活像只被嚇唬的兔子。

“怎麽了又?”周望嶼的聲音響在門口。“找我?”

袁弘杉一絲不茍:“倒也不是。來這裏串串門罷了。”

“沒聽說過你和他們關系這好,”周望嶼若有所感地拉長聲音,“讓讓。”他捧著相機過來,袁弘杉也風清月朗地跟在後面,周望嶼:“做什麽又跟回來了?你不是要走麽?”

袁弘杉笑得風流倜儻:“沒什麽,突然想起宿舍沒人,我能在這多待會兒。”

照片拍到一半,萬幸和任風風回來了,四人間裏於是聚集了六個人,除了睡得不省人事的於斐,其餘人擠擠挨挨地勾肩搭背,試圖將五張臉塞進一個鏡頭裏,他們把聲音壓低,卻也沒冷落於斐,實打實地拍了他睡得四仰八叉的樣子,準備第二天給他一個驚喜。

等一切安靜下來,已經是淩晨三點多。

萬幸和任風風笑鬧一天,沾了枕頭就睡熟,唐之陽看著樂時將所有的雜物整理進一個小箱子裏,無聲地笑笑,他想了想,換了常服,說:“我出去走走。你睡我床吧。”

樂時擡眼看他:“要我陪你一起嗎?”

唐之陽摸摸他的發頂,眼神柔和:“不困?我出去抽根煙。你在我旁邊要吸二手煙麽?”

樂時笑了:“也不是不可以。”

橙黃色的火焰照亮唐之陽半張臉,他將一只發皺煙盒裏的最後一根挑出來,點燃,淺淺吸一口,讓煙氣如同冷霧一樣在空氣裏游散,他將盒子捏扁,放進垃圾桶裏。

煙草的味道融入寂夜,他們不言不語地在校道上夜行,將足音拖得很響。

“樂樂。”唐之陽的聲量很小,語調也低,他的聲線原本柔和,聽來不刺耳,從心使人覺得舒服親近,“我覺得有點兒累。我們停一停吧。”

樂時停下腳步,他們在昏暗的路燈下,坐在路邊的花壇旁。

唐之陽沒再抽煙,將那只燃燒了短短一截的煙蒂按滅,勾在食中二指間,泛黃的燈光底下,唐之陽的臉面顯出鏡頭前從未有過的倦怠,顴骨下有一層淡淡的黑色陰影,眼窩凹陷,嘴唇抿成一條冷肅直線。

唐之陽陰郁的一面是少見的。

“我有時候挺羨慕你和於斐的。”他慢慢說,“自由自在,一腔勇敢。我最近只要一靜下來,就會感到後悔,從沒有過的後悔。”他躬著腰,手肘抵在膝蓋上,“這幾天,要是睡著了,總回到那時那個傍晚。每次醒過來,都想見到他。”

“我可能不是一個合格的朋友,他在醫院,而我沒有辦法到他的身邊。”

“我剛見到他的時候,他大概和你差不多高,甚至有些瘦削。那會兒他們團沒什麽名氣,不受關註,彼此卻都很放得開。我一直和家裏關系不好,拮據著生活,和妹妹住一個沒窗的小房間。他有時候和團員鬧矛盾,打架,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抹著鼻血,來我家住。剛開始我覺得很麻煩,後來發現他比我會哄小孩子,看著很跳脫,其實內心敏感又溫柔。”

樂時靜靜聽,唐之陽慢聲說,好像害怕驚擾深夜的眠鳥,又像擔憂驚醒回憶中熱烈燃燒的火焰。

“從他十九歲開始,到他今年滿二十四歲,已經過去五年了。沒那樣毫不害怕的沖勁,我們變得瞻前顧後。也許可以稱作是成長,但這卻讓我感到痛苦。不知道他是怎樣想的,但發生了如今這樣的事情,他一定也是非常難過的吧。”

唐之陽再不說話,樂時握住他的手,他們陷入沈默,後半夜時,先撐不住的倒是唐之陽,他靠在樂時身上短暫地睡了一會兒,呼吸平勻。但很快他醒過來,睜著一雙帶霧的空蕩蕩眼睛,對著泛白的熹光深深嘆了口氣。

即將離開時,天已經濛濛發著亮光,行道上開始出現拖著行李箱離去的練習生,看到他們兩人,紛紛揮手告別,曾經朝夕相對的同伴,從今天開始分道揚鑣,或許未來仍能合作,或許今生再無交集。他們註視著那些人的背影越走越遠,心情難免地低沈。

“哥。”樂時忽然說,長時間的沈默讓他的嗓音發啞,“你想去醫院見見前輩嗎?”

“想是想,現在在賽程裏,今天不還是有淘汰後的活動通知嗎——”唐之陽話說到一半,忽然被樂時攥住了手,樂時站起身,不輕不重地拽他一把,語義簡短利落:“走。”

唐之陽一頭霧水,心卻漸漸跳得很快:“去哪裏——”

“去醫院。”樂時說,“去見他。”

清晨六點四十六分,樂時和唐之陽成功請到了假,從集訓地趕到了醫院。

開車來接他們的人是剛得了大赦得空兩天的白桃,她正好有要去醫院的打算,意氣飛揚、春風得意的樣子,她顯然在公司得了不少嘉獎。

聯系節目組請假的過程也出奇順利,白桃掛了電話,惡狠狠:“以前排名低的時候發個微博都像要了命,現在倒是阿諛奉承。勢利眼!”

車後座放著一袋水果,唐之陽粗粗看了看,是闞君桓喜歡吃的。

白桃一面開車一面安慰:“昨晚我去看了會兒,人還不怎麽清醒,但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出ICU了。現在估計還睡著,請了一上午的假,中午得回。”她從後視鏡看到唐之陽,心中有些訝異,“唐老師原來和君君關系這麽好。”

“白姐記得我嗎?”唐之陽對白桃有些生疏,對於小姑娘的信息,他多半是從闞君桓口中得知,白桃淡圈的那段時間,闞君桓還曾陷入了一段時間的低落。

白桃轉一下方向盤,車輛駛入醫院大門。

“我記得你。他們團的伴舞我都記得差不多。”白桃唇邊顯露懷念而驕傲的笑容,“Snow姐姐今年都結婚了,我還參加了她的婚禮。不少人都淡圈了,男團也一茬一茬地換。轉眼間我們家的小愛豆也要出道了,”白桃看眼靠著窗發呆的樂時,“到了。樂樂困麽?”

“我沒事。”樂時醒過神,下一刻卻打了個呵欠,他揉揉眼角的淚水,打開車門。

在闞君桓病房的門前,他們遇見了剛剛查完房的醫生,樂時望了唐之陽一眼,將他一個人讓進去了,而他與白桃則在門外簡單地詢問著病情。

病房裏有消毒水的味道,沁著冷的氣味彌散、游蕩。

天外陰雲浮動,清晨的日光是近乎雪白的亮色,穿透雲的縫隙,從采光良好的窗外斜射而入。

醫療器械的聲響是冰冷的,病床床柵的反光也是冰冷的,青藍色的隔簾拉開,闞君桓坐在一片白寥寥的天地裏,向外看著亮起的天光,雙手交疊地放在雪白的被子上,透明的膠管從他的手臂向上延伸。

唐之陽的眼睛被晃了一下,那是點滴袋裏閃爍的一層水光。

唐之陽闔上門頁,聽到這一點悉索的聲音,闞君桓的手指微微一動,但沒有轉過頭。

他站在離病床很遠的地方,低低叫了一聲“君桓”。

時間如同畫過休止符的樂譜,在這一刻短暫停駐。

闞君桓很慢地回頭,他的視線安安靜靜,好像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一樣輕盈。

日光在他的身周鍍上一層融融的銀色,他坐在光中,無聲的浩大的寂寞,在這一瞬間有了實體。是陰沈天氣裏獨有的白色,像是沾滿酒精的棉花,推壓著堵住了唐之陽的口鼻,尖銳的刺激剖開他的心臟。

闞君桓張張嘴,卻像是牽扯到什麽痛處,他皺眉,咬咬下唇,不說話。

唐之陽輕輕走到他的近前,看見他的嘴唇皸裂,大片的死皮粘連,唇縫裏有鮮血的顏色。一旁的櫃臺上擺著保溫杯,唐之陽坐下,沈默著把溫熱的開水倒進杯蓋裏,送到闞君桓嘴邊。

但闞君桓只是怔然地看著他,面色蒼白,眼睛濕潤,視線再相觸,闞君桓避開了。

唐之陽低聲:“喝水。”見闞君桓沒動,他於是揚高聲線,嗓音卻啞得不成樣子:

“聽話。”

闞君桓低頭,像挨訓的小孩子,一點一點含著杯蓋裏的水喝。

沒有太多交流,擱下杯子的時候,他紮著留置針的手,探過來握住了唐之陽的腕子,唐之陽冷得一瑟,那手即刻察覺般地想要離開,卻被反握住。

闞君桓掙了掙,血管裏的針尖卻因為掙動激出疼痛,他輕輕吸氣,聲音卻被唐之陽察覺,那手掌離開了闞君桓的腕子,按住他的手臂,掌心溫度透過條紋的病號服,燙在他冰冷的皮膚上。

“別躲著我。”

話裏帶著顫抖的氣音,杯蓋翻倒,病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音,點滴扯著透明軟管搖晃。

闞君桓微微睜大眼睛,眼前有一片遲鈍而茫然的霧氣,大腦與四肢也不大聽話,可他知道唐之陽在擁抱他,這個擁抱很輕,好像怕弄痛他。

唐之陽說:“總是你來見我,也要給我好好看看你的機會啊。”

後背的力度收緊了。

闞君桓觸感模糊地回應這個輕擁,他覺得溫暖,輸液的手掌垂下來,另一只手艱難地攏著唐之陽的脊心,沿著脊骨突出的形狀,一節一節地輕輕撫摸。

闞君桓閉上眼睛,把頭靠在唐之陽的脖頸處,他的聲音極度喑啞,咬字模糊不清。

“我……好像……抱著太陽。”

他的後腦勺模模糊糊地像是被攏住了,幹燥溫暖的指尖穿梭在他的頭發間,闞君桓抗拒地搖搖頭,想說自己在病房躺了好幾天,沒有洗漱,唐之陽向來是很愛幹凈的人。

但對方只是摟著他,撫慰他,讓他虛弱而意識游離地靠著,好像溺水的人找到激流裏的浮木,他的眼前依稀有光。

闞君桓湊近唐之陽的耳邊,嘴唇輕輕擦過他的耳尖。

“我做夢……夢到你。”

唐之陽在他耳邊低沈地應,聲音裏似乎帶點兒鼻音。

“所以……我想……見你。……你別難過……”

闞君桓察覺到他聲音裏的反常,盡管沈浸在脫力的深深倦怠裏,他還是安慰地輕拍唐之陽的後背,用沙啞的游絲一樣的聲音,如呼吸一般輕輕告訴他:

“之陽……別難過。”

作者有話說:

裂縫中的陽光-林俊傑。吳青峰寫的歌詞。謝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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