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無人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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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斐輕車熟路地溜進213的宿舍裏時,正巧看見一片熱鬧非凡的奇景:倆小孩抱著痛哭流涕,一個傷員坐立不安地想要出言勸慰,他的小貓面露難色,時而使勁搖一搖頭,好像在回應那些含混不清、帶著哭嗝的話。

他來得好像不是時候。

眼淚是盛夏的大雨,來勢兇猛,雷鳴電閃。

於斐沒見過這麽上氣不接下氣的哭法,任風風的眼睛腫得像対核桃,於斐回身關上門,樂時發現他了,面色無奈地走到門邊,看見於斐的頭發還向下滴著水,洗發液是檸檬硬糖的味道。樂時往盥洗室的門口扯了毛巾過來,隨手披在於斐肩膀上。

“你們這……”於斐也自然地揚起毛巾,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自己的後腦勺,“是出了什麽問題?眼睛都哭不見了。”

樂時言簡意賅:“舞臺沒表現好,身為隊長被網友甩鍋,回來的時候好像還和隊友吵過,滿身都是泥。”樂時指了指洗漱臺上泡著的一盆臟衣服,“一肚子委屈,說著說著就哭了,他哭,萬幸也哭。”

於斐一時覺得又難過又好笑,一面走到近前,對唐之陽打了個招呼,一走近,聽得見任風風一串一串地向外蹦粵語,“我最近總系睡唔著”“都系我平時唔努力,都系我唔巖”“真系忍唔到啦”之類,尾音軟軟綿綿的,偶爾一嗝。

幾位和他不是一個方言地區的舍友連猜帶蒙,只有萬幸心領神會,摟著任風風嗷嗷叫,又說“你沒有錯”又說“我會陪你一起出道”。

“都發洩出來或許就好了。”於斐長嘆一聲,任風風淚眼婆娑地擡了擡眼睛,帶著哭腔跟於斐說了句“雷猴”,於斐學著他的話認真回了一句“雷猴大家才會猴”,字正腔圓的。

任風風一頓,擡頭望了於斐一眼,於斐回視著他,又中氣十足地重覆了一次,主唱優勢,聲音洪亮,響徹室內。

任風風的嘴角抖了一抖,臉皺了皺,噗嗤地一聲突然笑了,他使勁吸了吸鼻子,於斐於是捏住自己的嘴角,上拉成一個微笑的鬼臉,又十分幼稚地吐了吐舌頭,這下萬幸也笑了。

於斐擠眉弄眼地看向樂時,樂時皺著眉毛向後蹭了下,轉眼看見倆三歲兒童含淚的炯然的眼睛,於是勉為其難地照本宣科,手指點著兩腮,在臉上比劃一個笑臉,一面模模糊糊拉長聲音說:“不——要——哭——了。”

樂時覺得耳朵有點熱,他很快收斂自己的搞怪表情,禍水東引地看向唐之陽。

唐之陽在一旁舉著手機錄得嘴角上揚,此刻頗不好意思地一楞,把手機的攝像頭改成前置,說:“好。只要我們宿舍的兩位活寶能開開心心的,我做什麽都行。”

眼淚也是盛夏的大雨,總有人撐起傘,看來時的天地變色,去時的天晴如洗。

任風風終於能夠好好組織普通話,開口第一句話問的是:“我要是排名下降了,你們會不會討厭我啊?”

萬幸從他的身邊飛撲過去,像抱住一只泰迪熊玩偶,任風風慘叫著仰面被撲倒在床上,萬幸拿他的衣服擦眼淚,一邊恨鐵不成鋼地大叫:“我怎麽會因為這個討厭你啊!你是第幾名,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什麽沖突!到底在說什麽蠢話!”

任風風委屈巴巴:“我心裏明白,可我的實力其實一點都不好,從一開始就被他們說是‘最難以接受的’A班學員,哥哥們也很不服氣,我們組的組員也說‘是我的錯’。我好沒用——好像做什麽都會搞砸。”他的臉一皺,好像又要掉眼淚,沒想到臉頰一下子被萬幸惡狠狠地揪住亂揉,疼得他啊嗚亂叫,“別弄了!好痛好痛——我知道我錯了,嗚嗚嗚!”

萬幸冷哼一聲,從他的身上爬下來,盤著腿坐在任風風的身邊,看見於斐和唐之陽在偷笑,他圓眼一瞪,兩腮氣鼓鼓的,指責對面的三位吃瓜群眾:“你們笑什麽笑!人擱這哭得眼睛都腫了,還笑!”

樂時面帶微笑,淡淡指出:“你的眼睛也腫了。”

萬幸氣哼哼:“都是因為這個人,一點也不自信,一回來就哭,嚇死人了,啊,真是。”

任風風的臉都要被揉歪了,嘟嘟嚷嚷:“這麽久了,好不容易走到現在,我是真的,真的很怕大家討厭我。”

唐之陽搖搖頭,“怎麽會。”

樂時:“有問題及時解決就好。”

於斐擦著頭發,心平氣和:“別總看網上的垃圾話,真正關心你的人,即使覺得你有不妥之處,也會客觀地和你交流的。”他似乎想起了什麽,露出了苦笑,“畢竟螃蟹長大,也要蛻一層殼。不會有人永遠為我庇護一切,我也不會永遠躲在屋檐底下。對抗風雨的辦法或許不是躲避,而是撐著足夠強大的傘去面對吧。”

“灰頭土臉啊,渾身濕透啊,甚至名聲掃地啊,我以前好像想都沒有想過,以為從今天到明天的天氣,都是一片晴朗的。”於斐註視著任風風通紅的眼睛,又說:“不過你放心,我們的殼會越來越堅硬,總有一天會不害怕風浪,不過過程比較疼,也算是必經之路?”

任風風點頭搗蒜,抱著膝蓋坐得乖巧,像聽講的學生。

唐之陽微笑著接過話:“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誤解你,討厭你,但我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心裏也很希望要做好,在我的眼裏,你還是那個充滿活力的任風風,天不怕地不怕,摔倒了就要站起來。”唐之陽一頓,眼中爍爍有光,“‘努力去熱愛的人最討人喜歡’,我不討厭你,反而還挺喜歡你的。”

任風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著笑著,淚水卻又在眼眶裏打滾,他沒讓那些裝滿鹹澀心酸的水珠子落下來,咬著牙狠狠地將他們揉掉,任風風哽了一聲,努力讓自己口齒清晰:“那我下一次做好舞臺,再認真對待每一個隊友,每天努力笑得更開心一點,讓其他人更高興一些,還會有人喜歡我嗎?”

萬幸搶聲說:“會啊,我超喜歡你的!為了得到小爺的愛,你要趕緊振作起來厚。”

樂時目光溫和地看著他,十七歲的小小少年,臉上藏不住一點點情緒,活得像是金秋時節脆生生的蘋果,樂時柔聲說:“我不會討厭你的。做你自己就好了。我很喜歡你。”

唐之陽和於斐同時地看著樂時,沒想過他會這樣坦率。

任風風終於破涕為笑,他撓撓後腦勺,一聲靦腆的謝謝還沒說出來,萬幸驚叫一聲,雙手交握攥緊,眼睛閃閃發光地看著樂時,咋咋呼呼:“樂樂,我捏?你不喜歡我嗎?我從來沒聽見你對誰說過喜歡哎!我呢我呢!我也要!我都和你待這麽久了,你居然偏心一個才認識幾個月的——三歲哭包!”

任風風眉頭一皺:“你說誰哭包呢?你自己不是啊?”

於斐眼裏的驚奇漸漸變成某種更加柔和溫暖的感情,樂時轉過眼,與他四目相對,他聳聳肩,說:“聊點正事吧。”

萬幸對那句喜歡不依不撓,橫插一句話來:“聊什麽!我也要聽!”

任風風湊熱鬧:“我也想聽!”

於斐看著那倆陣雨轉晴的小屁孩,自個兒倒是陰轉多雲,幽幽答了句:“少兒不宜。”

唐之陽咳嗽了一聲,一屋子的眼睛都轉到他的身上,兩對可憐巴巴,拿唐之陽當救命稻草,他沒感受到似的,揉了揉傷腿,攤手說道:“我成年了啊。”

於斐:“……”

任風風和萬幸兩人倒是很快接受了這個少兒忙內的設定,異口同聲:“那我們有監護人陪同咯。”

於斐長嘆一聲,倒是樂時笑得非常開心,他踩著上下鋪的階梯,身手敏捷地跳到了床上,於斐站在底下看著他,眼皮一跳一跳的,看樣子心深傷透。沒想到樂時卻向他招了招手,說:“上來擠擠?你們不是要夜聊?”

於是,一場由一次哭泣而引出的奇怪夜聊開始了,像在高中宿舍裏某個齊齊失眠的深夜,他們在熄燈的房間裏,聽著窗外促急而張狂的雨聲,偶爾一道銀色的閃電劈落,在地面映出窗外摩挲舞曳的樹影,很快又消散。萬幸和任風風坐在下鋪,偶爾還有一兩聲擤鼻子的抽氣,樂時那兒有些擁擠,他背對著於斐,面朝著墻,聽著其他人說練習生時期的趣事。

“十五六歲那會兒倒是沒什麽特別的理想,”於斐說,“成績也不怎麽樣,覺得生活挺無聊,有天和家人去一個音樂主題餐廳,駐唱不會唱底下人點的歌,我感覺我能行,就上去唱了首歌,”他的語氣有點兒嘚瑟,好像在炫耀自己的勳榮,“唱完好多人鼓掌,有人還給我們桌點了小點心。我就,眼前一亮,以後說不定去唱歌吧,那就學唱歌好了!”

樂時和他用一條被子,一翻身,空調被就從他的腰間滑走了,於斐果然正面對著他,樂時朝墻根挪了挪,一邊悶聲問:“沒聽你說過。唱的是什麽歌?”

於斐想了想,回答:“《Nobody Can S**e Me》*,一首老樂隊的歌了。”溫熱的吐息拂在樂時的眼皮上,於斐的手繞過他的腰,幫他把被子蓋回去,手掌就擱在樂時的腰窩上,沒再收。

唐之陽敲了敲他們的床板,說:“你們闞前輩喜歡這首歌。”

萬幸和任風風一下一下拍著手,隔壁敲敲墻板,他們這才放輕了力度,輕輕齊聲地起哄:“來一段!來一段!”

於斐順著他們的拍子,輕輕地擺著腿踩拍,腳趾偶爾地碰在樂時的腳踝上,輕柔低沈的哼唱響起來,沒有任何技巧修飾,沈柔地響在雨聲裏:“I chose a false solution,but nobody proved me wrong.At first hallucination.I wanna fall wide awake.”

“Watch the ground giving away now.”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萬幸問:“後面的呢?”

於斐玩笑地回答:“忘詞了。”攏在樂時腰間的手卻不自然地一緊,樂時擰了一下腰,於斐這才反應過來,稍微地退開了。

任風風意猶未盡地咂咂嘴,看見他們的宿舍群裏發了段新鮮的音頻,來自唐之陽。他嘿嘿一笑,又說:“我們聊到哪了?怎麽當練習生的?我老媽說我考不上大學就回家撿垃圾,不想撿垃圾。然後出門旅游,走大街上,有人問我要不要當偶像出道,我看都沒看名片,就說‘呃神騙鬼撲街啦’,後來又上那條街,又被堵,才去公司看看的。”

萬幸奚落他:“結果是個小公司,還不如跳槽來我們賣慘。”

任風風:“略略略,說說你和樂哥啊。”

萬幸沈吟一陣,說:“我家裏狀況不怎麽好,當時進公司是在網上看到說,和練習生簽合同是不用給錢的,等出道以後從賺到的錢裏扣,我就找了好幾家公司唄,最後賣慘願意簽我,就簽了那張‘賣身契’。哎,怎麽說得我的身世這麽悲慘,”他自嘲地笑笑,話鋒一轉:“樂樂我就不知道了,他從一來就很厲害啊,全公司的人都在說不知道是哪裏空降的大佬,說得好像第二天那幫窮鬼就有錢捧他C位出道似的。後來聽說是HP來的,我還驚了好久。不過說實話,他剛來那陣,大家確實都不怎麽喜歡他。”

樂時沒說話,於斐倒是吃吃笑了,他仿佛被搔到了笑點,揚聲說:“是不是覺得樂樂一張撲克臉,見誰都像欠了錢,對誰都愛答不理,是個怎麽都讓人很看不順眼的人間Bking,但是我跟你們說,你樂哥是那種暗中觀察然後偷偷記小本本的,很陰險又出奇單純的人……唔唔唔——”他的嘴一下被捂住了,樂時蹭地靠近他,那力道頗有點兒氣急敗壞的意思,一陣沈悶的扭打聲,樂時把他按在了床上,他們從床頭打到了床尾,盡管於斐沒怎麽還手,吃痛還在偷偷地發笑。

萬幸狐疑:“你們在幹嘛?”

樂時咬牙切齒:“殺人滅口。”

任風風倒吸一口涼氣:“噫。不愧是我樂哥,人狠話不多。”

唐之陽打了個哈欠,亮起手機,對著消息欄打了一串字符。闞君桓早前找他,他躺下的時候才有時間回覆,現在保持著斷斷續續的聊天狀態,於斐的那一段音頻,他發給闞君桓聽。對方回了一條挺長的語音,轉文字沒轉出來,又一條消息跳出來,是說:“我也喜歡。”

沒有賓語。

唐之陽回了一句:“我明天要去見你。”思來想去,欲蓋彌彰地補:“於斐和樂樂也來。大小姐她又說去補課了,看來是真的找到了一生所愛。”跟了個俏皮的表情包。

話題此時轉到唐之陽的身上,是樂時緊張笨拙的呼叫轉移,唐之陽啞然失笑,上頭咚咚又響了幾下,唐之陽搖搖頭,接過了救場重任:“我待過好幾個公司,”他報了串名字,引得對面一陣驚呼,上鋪也沒了打鬧的聲息,“做伴舞吧,沒待多久就走了。在HP留得久些,後來處理一些家裏的事情,所以耽擱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想堂堂正正站在舞臺上,和他——”他頓了一下,屏幕亮了,他看著回覆的內容,心裏莫名一動,他很快意識到自己走神了,補道:“和我的偶像們站在同一個舞臺上。”

他們還想聊,可隔壁宿舍的練習生過來敲了敲門,帶著睡意說:“你們能別吵吵了嗎,明兒我還想睡懶覺,困死了。”

一屋子的人忙不疊道了歉,幾個人這才安靜下來。

於斐鉗著樂時的手,剛才趁他放松警惕,一下子身位掉了個兒,倒是他把小貓壓住了,在淅淅瀝瀝的雨聲和乍然亮起的雷聲裏,樂時啞聲對他說:“你好重,下來。”

身上的人沈沈地靜了會兒,樂時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一直凝視著他,偶爾白光一亮,樂時會瞇起眼睛,於斐長長舒開一口氣,動作放輕地松開制轄,他窸窸窣窣地在樂時的床上找了一會兒,找來了樂時的耳機,又輕輕把一只塞進樂時的耳孔裏。

湊近的時候於斐親了親樂時的面頰,羽毛瘙癢似的,很輕。

滴的一聲,藍牙連接。於斐打開手機裏的音樂軟件,不多時,節奏舒緩的音樂響起來,他們兩個好戰分子,終於偃旗息鼓地躺下,面對著面,心卻仍然踴躍地跳。

唐之陽戴上耳機,點開那一段無法識別的語音,懶散而溫柔的和弦彈奏而出,他在黑暗裏微微睜大眼睛,樂聲後有滂沱的雨聲,雀躍的雨聲,隱約的雷鳴。唐之陽有一種錯覺,闞君桓好像站在這個風雨大作的深夜裏,抱著吉他,迎著世界的噪雜,放聲地、忘我地歌唱。

相同的歌曲,不同的人聲,在這個奇妙的時間點裏,縱聲抒情。

闞君桓最後的回覆是:我也想見你。現在就想。

And only I can s**e me now

I'm holding on a light

Chasing up the darkness inside

And I don't wanna let you down

But only I can s**e me

歌曲結束,人聲淡出。

於斐給樂時發了一條信息。

“我決定了,就在今晚,我也該面對一切了。”

靜了許久,樂時回道:

“我陪你。”

作者有話說:

*《Nobody Can S**e Me》-Linkin Park。希望他們能一直快快樂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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