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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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斐是被手機的震動驚醒的,手機就擱在耳邊。

冷氣開得很低,裸露在外的手臂冰涼。於斐下意識一動,立刻又放輕呼吸,樂時摟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前,樂時的睡相稱不上文雅,尤其有他在旁充當人形抱枕的時候,總將他扒拉到動彈不得的地步。

於斐揉一下眼睛,看到通話界面的號碼——陌生的,來源地是B市。

他的心撲突一動,小心翼翼地撥開樂時的手,將另一張床上的枕頭放進他懷裏,樂時頗為不滿地悶哼幾聲,抱著枕頭翻了個身。於斐躡手躡腳地起身,甚至沒有趿拉拖鞋,就攏著手機,赤腳走進洗手間去。

於斐清清嗓子,接通來電,“你好,請問是?”

那頭是個年輕男聲,說標準普通話,語調很客氣:“你好,請問是於斐先生嗎?”

“是的。”

“我是3M的經紀人,上次在楚湘東道歉的新聞發布會上見過的,還記得吧?”溫文爾雅的男聲又響起來,不知道為什麽,包括周望嶼在內,3M的工作人員總能引人好感,於斐應了一聲,又聽他繼續道:“是這樣的,公司對這一次公演舞臺進行了評估和考量,覺得作為練習生,你的能力符合3M對於旗下練習生的期望與要求。”

“如果方便的話,明天在音博的錄制下班之後,可否賞光,和幾位老師一起吃頓飯?當然,行程可以協調——後天周四,是B市M榜的打歌現場,到場也有幾位老師,對《雪國》很感興趣。”經紀人一頓,“個人練習生與有公司的練習生總歸不同,具體利害在那天也淺略談過,希望你能夠好好考慮,做出選擇。”

“……我知道了,謝謝您。我會再和您聯系的。”於斐回答,在那邊已經響出掛機的忙音之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把通訊錄的名字劃到最底,他撥通了周望嶼的號碼。那頭倒是很快接起來,背景隱隱約約有樹聲與鳥聲,以及時隱時現的聊天聲音,他顯然在外面。

於斐將那些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周望嶼。

“我還在想他們會在什麽時候打電話給你呢。”周望嶼輕笑一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內,“總而言之,就是3M想挖你。”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於斐一頓,沒有想到周望嶼會這樣幹脆果斷的承認。

那頭的喧鬧聲更響,間或能聽見北方大老爺們兒中氣十足的招呼,周望嶼一一回過,挑了人聲罕至的地方,他回答:“我覺得你唱得好是一回事,公司讓我接近你也是一回事。目的性和偶然性都有吧,這點3M倒是和NBS倒是不謀而合,都說自個兒愛才惜才。”

“不過這些表面之詞是真是假,我這會兒也沒法說清,這個圈子裏誰又能說清呢。只能說比起其他公司,3M要略微靠譜些吧。你慢慢考慮,不用多久,我們就會見面的。”周望嶼又說,“錄制要開始了,沒什麽事情的話,我就先掛了。有事給我發消息。”

周望嶼很聰明——但凡能上節目的,背後有點兒力量支持的練習生,都很聰明。知道趨利避害,知道爭取鏡頭,也知道制造話題。於斐低頭看手機上的時間,兀然才發覺,現下是清晨七點三十分,他還有一整天的時間休息,又或者說考慮。

於斐調高室溫,困意全無。

誠然,在沒有背景的情況下,有一家體量龐大,口碑甚佳的公司作為後盾,似乎是一個絕佳的選擇。但於斐在HP看到了更多與表面光鮮截然不同的幕後黑暗,甚至親身成為楚湘東風波的核心,之所以獲得人氣,是因為公司的推手將他們送上臺面,而當他們意欲掙脫公司帶來的束縛時,那雙手就會扼在他們的咽喉上,隨時準備收緊力道。

如何作為個人練習生出道——在歷屆能夠大火出圈的選秀綜藝裏,個人練習生的比重少之又少,覬覦這塊大蛋糕帶來的利益的人總是蜂擁而至。如同一潭荷塘,盡管表面枝繁葉茂,淤泥卻永遠沈澱其中,泥土是開花結實的必要養料。

既想要掙脫泥濘,卻又不得不依附泥濘。

他將雙手撐在洗漱臺上,思維冷靜地運轉,直到樂時在門前叫了他一聲,他驀然地回過神來,整理因為深思而顯得沈默陰鷙的表情,他對樂時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隱隱露出兩顆虎牙,“還早,你還可以多睡會的。”

“睡不著了。”樂時搖搖頭,站在鏡子前,目光呆滯地看著鏡子裏蓬頭垢面的倆兄弟。

樂時的領子敞著三兩個扣子,鎖骨以下有親吻的淡紅痕跡,他看了一會兒,摸了摸後頸,又對於斐說:“肩膀還好嗎?”

“什麽肩膀?”於斐一怔,摸了摸自己的雙肩,眉頭一緊,那是昨晚被他的小貓咬出血來的傷口,於斐旋即說:“噢,沒事沒事,一兩天就好了。你別擔心。”

他與樂時肩並肩地刷牙,同步率很高地將泡沫吐進陶瓷水槽,又不約而同地舉起杯子漱口,一模一樣的動作,同一款式的睡衣,於斐被這個場景逗笑了,伸手去撇樂時嘴角的泡沫,低下頭輕輕親他的嘴唇。

於斐的聲音有點含糊,字句帶著薄荷的清香:“剛才是3M的人給我來的電話。”

“唔。”樂時應聲,伸手摸摸於斐的後腦勺,把東突西戳的亂頭發草率捋順,“那是好事。”

“你不問我具體的內容,就說是好事麽?”於斐笑了聲,指尖捏了捏樂時的耳垂,又搔了搔他的下巴,說:“小公司的事情尚且如此,我拿不準他們那的情況。不過還有時間考慮,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急迫起來了。”

“因為HP。”樂時言簡意賅,“楚湘東走了,空出了一個位置。”

於斐因此靈光一現,同時又陷入了更為煩惱的深謀遠慮裏:“說實在的,這樣的安排,即使心裏明明白白,但也不是很痛快。”他看著樂時往臉上塗抹洗面奶,水龍頭被擰開。

“原來在公司上課的時候總是被教育——只要努力就能出道,現在想想也只是在哄熱血上頭的小青年,騙人的話。”

“比起這些,讓我好奇的是舟舟的態度——作為3M的練習生,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回答得很含糊。我原本以為……”樂時直起腰,他的面頰上帶著水珠,正滴滴答答地向下流墜,樂時轉過眼來,十分認真地傾聽著於斐說的話。

於斐說:“我原本以為,他應該很感謝,也很喜愛自家公司的。”

“很多人也以為,”樂時看著他的眼睛,“你應該很感謝,也很喜愛HP的。”

G市的天氣反覆無常,樂時坐在床上套於斐的白襯衫時,屋外淅淅瀝瀝的雨水聲音就響了起來。室內的簾子厚重地拉著,把一切晴雨的光都遮蓋得嚴嚴實實,於斐探頭去看天氣的時候,有落雨的土腥味溜進室內。

於斐對著幾乎看不清楚的街景感嘆,同時看到了蘇喬在群裏近乎抓狂的怒吼,他笑了笑,說:“雨真的好大,我怎麽覺得出去吃早茶的計劃,又要泡湯了。”

“我其實並不討厭下雨。”樂時忽然說,他在扣短袖襯衫的扣子,跳過最上幾顆,一點一點遮住後背與胸前的紅腫,於斐從窗簾外鉆回來,滿眼饒有興趣的疑問,樂時想他大概早就忘了那個聲嘶力竭的雨夜,他搖搖頭,平靜說:“沒什麽,就只是不討厭而已。我換好衣服了,把窗簾拉開吧。”

他們於是並肩坐在衣物淩亂的床上,肩膀和肩膀靠在一起,衣料隱隱透露出幹燥的體溫。於斐看著樂時,而樂時散漫地望著這場大雨。

過了一陣,於斐握住他的手,忽然地說:“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樂時側過臉,望著他,“什麽挺好的?”

於斐努了努嘴,似乎經過了十分認真的考量,但他的回答卻仍有些語無倫次:“和你一起睡覺,一起洗漱,一起坐在這裏看下雨。我覺得都挺好的。我是說——我們這樣挺好的,沒有人會發現,沒有人會看見。”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麽,”於斐又說,他轉過身,眼睛又在散發著灼灼而真切的光,“我也知道你對這段感情一直沒什麽安全感,甚至不知道我們能一起走多遠。昨天那件事也是,我知道你生氣——這件事要是被其他人知道怎麽辦?”

那些漂亮的筆觸猜測他們的相遇與分離,真情實感寫下來的字句其實是真切故事,愛情與淚水都是真的,汗水與欲望也不是虛言,曝於他人眼底的恐慌帶著驚疑色彩,他在感慨文章美妙的同時先想的是——他們或許走不到那一天。

想象能夠重來,但他與於斐的人生無法再回。他怕一腳懸空,就是無盡深淵。

“但現實是,我們好像誰也離不開誰。”於斐見他不說話,自顧自地補上一句,也不再說話了。只是手裏握著的那只手,悄無聲息地反握過來,樂時的手指穿進他的指縫裏,維持一個十指交扣的姿勢。

暴雨以豪放的姿態落下,於斐坐了一會兒,輕輕哼起一首歌,是他寫的《CALL TO ARMS》,沒開嗓的緣故,副歌沒哼上去,他為自己不專業的失誤撲哧一笑,在嘈雜激烈的雨聲裏,於斐眨一眨眼,語氣興奮而快樂:“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你可能忘了。當年你被關在家裏準備高考,我為了營救你,就在你家樓下幹嚎這首歌,希望你能聽見。最後你猜怎麽著——”

沒等他說完,於斐的眼前一暗,雨聲還響在耳畔,雨幕卻已經消失於眼前。樂時湊近他,在心情雀躍的時候,樂時的眼睛總是很亮的,那愉快的眼色沒能逃過於斐的觀察,他忘了接下來要說的話,正要咧嘴一笑。

樂時的睫毛微微一動,他傾過身體,閉上眼睛,吻上於斐的嘴唇。

作者有話說:

過渡鋪墊小日常,謝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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