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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否定與勸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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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過一場風波,盡管楚湘東這件事情使得許多練習生心有餘悸,但賽程仍舊按部就班進行。《雪國》組缺少了Center楚湘東,在重新投票選C的決策上,四人沒有經過太多的糾結,就將於斐選上了Center與Leader的雙擔位置。

所有人的部分經過討論,最終采取結對伴唱,在最終部分全體合唱的分配方式,每個人都有相對均衡的唱段。而作為核心的於斐,他的部分最出彩。與前段時間的明爭暗鬥不同,在共同經歷了楚湘東的事情之後,組內的氛圍平靜且寬容,蘇喬與江河似乎解開了某個心結,練習時也總有說有笑。

但樂時心裏明白,兩個人看似輕松的笑容,實際上都隱藏著似有似無的憂慮,將HP的練習生驅逐出節目,他們不是沒有損失——那天在白桃口中知悉組內形勢,蘇喬的人氣受到那一波黑料的重創,粉絲盡管第一時間應急地澄清反黑,但公開票池的數據排名卻遲遲不再見漲。蘇喬的排名停留在了三十名,而第二輪淘汰則是五十進二十。

“先前由於斐唱的那一大段合音,我分成了兩個部分,第一個part,讓老江和樂樂唱,第二個part,讓於斐和樂樂來?結尾還有一句killing part,按說我們組大部分都是偏柔和低沈的音色,我挺喜歡有點兒透明感的少年音的,樂樂,這段你來怎麽樣?”

四下沈寂片刻,三個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來的,簡直是暗中商量好了的默契,語義卻非常混亂。

樂時斬釘截鐵:“不行。”

於斐首肯讚同:“我覺得可以,但是——”

江河:“行,但也不行。”

蘇喬挨個地和這仨瞻前顧後的隊友對視一眼,忍俊不禁:“到底可以不可以?”

樂時:“你是不是忘了安排自己的部分?”

“哦——”蘇喬撓了撓後腦勺,指著屬於自己的三句歌詞,他的笑容滿是歉色,“讓我稍微偷個懶?”他看見江河不理解的、痛惜的眼色,正色又道:“我是認真的,每個部分我都有好好思考,我把我認為最適合你們的東西都分配好了,如果需要修改,我們可以討論。”

江河往他的後背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沈沈悶悶一聲響,蘇喬迷惑地望向前隊長,江河張了張口,欲言又止,他的視線在蘇喬的臉上、他手中的歌詞上,以及放在地面的筆記本電腦游移一陣,終於輕嘆一聲,說:“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不想出道了。”

“當然想啊。”蘇喬脫口而出,他頓了一陣,眼底明亮,蘇喬慢慢道:“但我更想好好唱歌。我們也都是因為這樣的想法,所以才敢說那些話,才聚在一起的吧。”

於斐看著蘇喬的面容,平日裏他在鏡頭前總是不大起眼,在一眾帥氣年輕的練習生裏,他也不算容貌出眾,只有需要吐槽的時候會冒出一兩個名言警句,節目播出始,他尚能夠靠著一兩個記憶點得到人氣,但楚湘東的事情之後,能夠支持他在上位圈立足的基石分崩離析,人氣虛無縹緲,來得快,去得也快。

而在眼前的最後機會,就是這場公演的舞臺。

此時離約定的彩排時間,已經不到一個周。

貝錦的態度一如既往,只是她很難在江河與於斐身上挑出刺來,一個舞臺經歷頗豐,一個實力技術過硬,於是貝錦挑剔的眼神多落在樂時和蘇喬身上,點評的話語足稱毫不留情的尖酸刻薄。這些話在最後一次考察中尤為刺耳。

貝錦今天沒有盤發,只是斜分一道銳利的劉海,長發披散,她照著樂時的唱段彈了一遍,強調:“發音的時候要有厚度,我上課的時候沒有一次是不強調發聲方式的,單薄的聲音無論是唱句,還是合音,都會讓人覺得刺耳和突兀。”她一頓,看著認真傾聽的樂時,看著他馴順柔和的表情,她沒再發出奚落一般的點評,只是說:“其他人可以走了,樂時再來一次吧。”

聲樂教室裏單調的琴音,一直從午後延續到了黃昏。

“傾聽歌曲的旋律,感受歌詞的感情,思考演出的意義。有些東西不是重覆和練習能夠達到的,”貝錦在總結的時候這樣說,“怎樣的音域是有效的,你達到的音高,唱出的音準,真的是帶著情感的嗎?”

“老師,很抱歉。”樂時的聲音顯然有些發啞,一句話說得吃力艱難,那是嗓音疲勞的征兆,貝錦對此早有察覺,原本還想糾正他幾個細微的失誤,但看著站在面前低著頭,手指捏在一處,時時不安地絞動的練習生,她不再說話,臉色仍舊覆著一層冰霜。

“對於以前在HP上課的那些事,我也真的感到抱歉,是我態度不夠端正。”樂時朝貝錦深深鞠了一躬,他是真心實意地抱歉,向下的視線只看得見她擱在黑白琴鍵上的一雙白瑩瑩的手,細長、分明,但彈動時卻十分有力。

貝錦靜了許久,冷冷淡淡的聲音裏聽不出太多起伏:“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我只是……很愧疚。”樂時直起身,對上貝錦平靜無瀾的眼睛,女人保養得宜的眼角有細細的皺紋,似乎因為夕照的光線暗沈,又似乎由於半天的勞累,她的皮膚顯出一層發暗的黃色,顯出一種富有氣韻的疲倦。

貝錦揉了揉太陽穴,眉尖微蹙,“我沒有因為你過去和於斐一起逃課的時候針對你,教的學生這麽多,我沒有為你們負責的必要。我覺得好,沒有問題,那我無話可說,我覺得不好,還有可進步之處,那我就會指出來。我認為你離出道的水平還很有距離,至於要不要改,那是你的事。”

“要是真的覺得過意不去,不如好好練習,好的舞臺比一百句抱歉都要有力。”貝錦冷冷與他對視一眼,按斷了電子琴的開關,她將手邊的資料板收進手袋裏,站起了身,捋平黑色長裙上的褶皺,說:“希望能在彩排的時候看到你的進步。”

樂時本來打算再去練習室待一陣,離開時卻在走廊的轉角遇見了唐之陽,似乎剛剛結束隔壁練舞室的練習,他的手上掂著兩個大容量的水杯,看到樂時,就向他擺了擺手,將手中沈甸甸的杯子遞了過去。

“謝謝。”

唐之陽的眉頭微微一動,問:“嗓子不舒服?”他似乎知道樂時接下來的去處,搖了搖頭,神情十分柔和:“歇會兒吧,和我一起去吃晚飯,再在四處走一走。聲帶疲勞和體力不支不一樣,需要時間的周期休息。”

也未等樂時反駁,對方行動大於話語,將他的肩膀一勾,樂時嗅見一股淡淡的香皂氣味,他們也不是沒有滿身大汗地接近過,但唐之陽似乎總會把自己最幹凈整潔的一面展露人前,開初他以為這是唐之陽在鏡頭前的人設,後來才發現,運動量大的時候他對於個人衛生的清潔簡直就是見縫插針。

“你剛剛從宿舍回來?”樂時沒有拒絕,見唐之陽微笑地不說話,只好順著肩頭那點兒不疾不徐的推力,一路出了教學樓去。

遠方絢爛的晚霞漸而化入淡紫色的薄暮中,在高樓與樹梢掩映交叉的地方,妍麗奪目的橘色餘火仍在靜靜燃燒,一兩點鴉青色的鳥影,帶著夢影一般的金色的輪廓,隱入一縷一縷的絳紫色雲痕去。於一片溫柔的霞光裏,連空氣裏的燠熱也帶著濡濕的、沈默的流動感覺。

樂時的那只杯子裏裝著溫熱的茶水,回甘的藥氣似乎有某種清熱解毒的功能,行道上零零散散地也走著一些飯後散步的練習生,那些隱隱約約的說笑,無非是練習的進度、出道的展望,還有疲憊的嘆息。

樂時的心底始終有一個結,來自一直以來對他給予否認的貝錦,對於這件事情,他既覺得無能為力,又有種走投無路的絕望感覺。遭到否定的感覺是熟悉且令人恐慌的,在被懷疑的同時也在懷疑自己——他的心裏沒有底。

唐之陽問道:“最近的練習還好嗎?不在一個組裏,也沒什麽交流的機會。”

“還行。”樂時點點頭,答案有些暧昧含混。

天漸漸暗淡下來,黑色樹影的輪廓更加幽深,燈光亮起前的一片暮色裏,所有人的面影都顯得模糊不清,樂時嘆了口氣,眼角微微地跳動起來,他稍稍一按,摸到了那一道略顯突起的,細細的劃傷瘢痕。

“哥。”他小聲呼喚了一句,在模糊的陰影裏,有柔和耐心的目光望向他,那帶著熱度的視線仿佛在鼓勵他將心中的苦悶娓娓道來,樂時低下頭,看著夜色與樹影交融,成為一片可供藏身的陰暗,他輕輕吸進一口氣,問道:

“你有沒有遇過這樣一件事,是無論怎麽做,都做不好的……”

“有啊。”唐之陽的回答幹脆,“跳舞。”

樂時因為驚訝停下腳步,“但哥跳得很好。”

“我曾經非常、非常厭惡舞蹈這件事,”唐之陽的聲音平靜,帶著敘述回憶者特有的懷念的笑意,他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在樂時身前幾步停下,“因為它帶給我的只有謀生的煩惱,身體的傷害,我總是想擺脫它,卻不得不將生命與它絞成一股繩索。”

“後來我發現,痛苦似乎本來就是舞蹈的一部分,當我接觸到更多的感情的時候,動作也會相應地變化。我在和你跳《塞下曲》前半段的時候,心裏唯一的想法,也只是不想離開你而已。”

“這點我倒是單純感性的想法……”唐之陽一怔,旋即揶揄地開了個玩笑:“我這樣說,於斐不會覺得不開心嗎?你們現在在冷戰?”

樂時被突如其來一聲於斐戳得一個激靈,唐之陽對於他與於斐的事情似乎特別敏銳,他實在不應該在比賽的時候與誰過從甚密,但即使約法三章,刻意地在人前拉開距離,似乎還是露出了某些奇奇怪怪的端倪。“沒。哥……別拿我開玩笑了。”

“好好好。”唐之陽好脾氣地轉移了話鋒,肅言道:“你認為做不好的事情,是唱歌嗎?”

“嗯……”落在身上的目光很快就消失了,無人註目的黑暗讓樂時感到安全,他生怕驚擾了附近的腳步聲,或是微風中的樹聲,斷斷續續地小聲說:“總希望能做到最好,明明也花了許多的力氣,可最後還是得不到老師的肯定。”

這示弱的話他從未和於斐說過,他的自尊心讓他不想在那個人面前展露出孱弱一面,他總習慣所有事情都由自己消化,他的世界似乎只有參天的高樓與忽然的殘垣,意識到自己的軟弱,他不再說話,倔強地以沈默與模糊的世界做抗爭。

“有很多的事情,確確實實是不管怎樣努力,都未必盡如人意的。”唐之陽說,他的語速緩慢,有勸告安慰的意思,路燈瑩瑩爍爍地亮了起來,從街頭到街尾,散步的人忽然散得幹幹凈凈,兩人的影子投映在地面,拖出一段狹長距離,“想要達成的事情,想要追求的夢想,想要觸碰的感情,想要挽回的人,總是有許多遺憾而無法觸及的所在。”

“不被承認的人很多,但被承認,恰恰好也是因為走到了最後,只剩下他走上了舞臺。我想——你一定可以成為那個人。”唐之陽回過頭,對上樂時的眼睛,唐之陽在昏黃的燈下揚起一個笑,“我是容易誇獎別人的人嗎?你看上去不大相信我。”他指了指樂時手上的杯子,雲淡風輕補上一句:“回去好好休息——還有,這是於斐叫我拿給你的。”

當然,當樂時和唐之陽回到213宿舍的門口時,兩個人驀地都一驚,前前後後把門牌確認一遍,確確實實是他們的宿舍,然而宿舍門前卻蹲坐著個人,萬幸與任風風沒有回來,大門緊閉,那人只好坐在地上,把一張臉埋進了支撐膝蓋的臂彎裏。

只有蓬松支棱的,散發著點兒檸檬洗發水味道的發頂,和一點兒蜜色的耳尖與脖頸,隨著呼吸緩慢起伏,寬松的衣服似乎剛剛換過,是一身白底幾何圖樣的短袖睡衣,唐之陽端詳一會兒,忍著笑低聲說:“睡著了?睡我們宿舍門口?還有——我老覺得他身上這套睡衣很眼熟。樂樂,你是不是有套一樣的?”

樂時認真思考一番,回答:“我有挺多東西和他一樣的,以前他買的。”

唐之陽一時語噎,盡管樂時一點兒都沒有炫耀或者秀感情的意思,他的許多話都是將事實平鋪直敘,半晌唐之陽苦惱地揉了揉太陽穴:“我有時候挺搞不明白你們這群小年輕是怎麽談感情的——一般來說用同款,不會覺得很快樂嗎?”

樂時的回答十足十的實用主義:“大多時間是他覺得快樂吧。我的話,東西能用,衣服能穿就行了。”

兩人圍著打瞌睡的於斐閑聊,盡管唐之陽覺得他與樂時之間第一次出現了話題的裂痕,樂時簡直是直而又直,毫無戀愛中的浪漫欣喜,要不是先前的出雙入對實在過於讓他在意——“樂樂,我有時候覺得你還挺直的。”

樂時:“……”

他用頗為不溫柔、不耐煩的手勁推了堵門的家夥一把,旋即聽見打瞌睡的於斐嘟嘟囔囔的咕噥聲音,樂時回過頭看了唐之陽一眼,聲音淡定冷靜,簡直習以為常:“我如果像他這樣,那一定不行。別睡了,想感冒嗎?”

於斐迷迷瞪瞪看著他,看清楚來人,濕潤的眼睛立時光芒炯炯地眨了眨,他非但不為這樣的冷淡態度不快,反而掙掙紮紮,帶著鼻音解釋:“我剛在練歌房沒等到你,想想你會直接回來,我也回來了。”他眉毛一蹙,鼻子一皺,捂著嘴啾地打了個噴嚏,“想跟你說說歌的事情。”

唐之陽眼角微跳,也不知道這倆人的相處模式究竟是好是壞,樂時對於斐的態度非常微妙,有時像是非常抗拒,但有時卻極為縱容,有時二人並排站在一起,顯得成熟而帥氣,但如今樂時半蹲著,從上至下看著於斐,甚至伸手去用力捏對方的臉頰,把於斐痛得吱哇亂叫——太幼稚了,實在太幼稚了。

作為213宿舍年紀最大的練習生,唐之陽在來來往往的古怪目光之間,仍然要保持微笑,他站起來,一下把門鎖擰開,向快扭在一起的兩位三歲兒童,笑容可掬地吐出一句話:“兩位,註意註意形象。”

作者有話說:

在兩個人的戀愛歷程裏,飛飛才是那個十分少女心的人(嘆氣)。唐老師認為這是在明撕暗秀並退出了群聊。謝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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