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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雪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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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樂時舉著Vocal組《雪國》的牌子走進場中的時候,場中交頭接耳的練習生都一楞,躋身高位的練習生對自我位置的認知都清晰明確,在強者環伺的選秀類節目之中,選擇自己最擅長的位置,是最能夠發揮出自己的實力的。

然而以舞蹈見長的樂時選擇了Vocal組,還是貝錦導師的組,這就足令所有人感到震驚了。

歷屆另辟蹊徑、劍走偏鋒的人不少,但無論做出怎樣吸人眼目的行動,舞臺效果配不上選擇的勇氣,因此籍籍無名、跌落低谷的例子比比皆是。這樣為博得註意而改變自己所擅長的風格、拼力一搏的行為,倒不像是中上位圈練習生的選擇。

好巧不巧,在這首歌的名牌之下,站著他熟悉的兩個人。

一位是與他在第一次公演舞臺度過練習時光的江河,另一位則是楚湘東。

震驚的呼叫多半是隔壁Rap組的萬幸、任風風發出來的,他們一驚一乍,倒是帶得組員也跟著嘀嘀咕咕地四下討論起來。江河倒是毫不見外,過來虛虛做了個禮貌客套的擁抱,楚湘東也要過來對他握手擁抱,介於攝像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跟拍,樂時壓抑住貓腰躲開的欲望,面無表情地接受那個力道熱烈的環抱。

他的聲音激動赤誠,是一貫有的符合人設的開朗:“真的,沒想到你會選這首歌。”

樂時輕輕一掙,朝後退一步,臉面上的微笑不帶太多感情:“一向聽著貝錦老師的故事走過來,你應該也知道這首歌的意義。”

楚湘東松了手,撓了撓後腦勺,臉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扭曲開裂成某種古怪而抖顫的惡意,但那也只是難以捕捉的一瞬時,他笑著點點頭,回答:“當然知道。所以我才能作為HP的練習生參賽。”

江河意味深長地看了楚湘東一眼,下一名練習生是蘇喬,奇怪的是,他也陰差陽錯地選擇了這首名不見經傳的《雪國》——那是貝錦剛出道時首專的主打歌,發歌時場上的練習生們還是懵懂年紀,除卻一個神秘而冰冷的名字,他們對這首選曲一無所知。

在樂時的印象裏,蘇喬一直是懶懶洋洋的模樣,是專註於為話嘮搭檔李淩京搭腔的捧哏,在看到組員江河的時候,他不著痕跡地直起背,在入口頓了一頓,這才把背在身後的牌子翻開,江河的臉色一變,面對鏡頭,他露出了少有的苦笑。

“該來的總要來啊……”

一聲感情覆雜的嘆息,《雪國》組徹底無人問津,熙熙攘攘的練習生選擇了家喻戶曉的熱門曲,成績斐然的回歸新作,同樣選李想出道曲的唐之陽站在隔壁,每個人進來都滿是期待,結果總在他面前打了個彎兒,投向別的曲目的懷抱。

他想樂時遙遙伸出只手,臉上是無奈的苦相:“你怎麽不選這首歌,現在說走錯了還來得及。我連怎麽編舞都想了個大概。”

樂時也伸過手去,在即將交握的一瞬間啪地輕輕打了一下對方的手背,“來不及,不要想了。”他看一眼唐之陽,認真且誠摯地說:“哥,你會遇見更好的。”

唐之陽長嘆一聲,順著玩笑插科打諢:“別說怪話,我很受傷。”

見攝像機悠悠閑閑地逛遠了,他才壓低聲音,頗心懷叵測地問樂時:“還是說,你是為了某某才選的Vocal?”

樂時一怔,脫口而出是誠實真摯:“不是……”話尾猶疑不定地一頓,他住了口,轉過臉面,不再說話。耳尖有點兒微妙的彤彤的紅熱,分明不是這個因由,自己的組也籠罩著一股相識甚久,但又強裝素不相識的尷尬客套,一種不祥的陰翳一般的預感,從他的心底煙雲一般湧蕩起來。

《雪國》的最後一個名額有長時間的空缺,直到於斐走進房間,場中鬧鬧哄哄的練習生默契地為他獻上屏息凝神的寂靜,樂時看著他身上的練習衫,也才過去不久,就已經洗得有些舊了,褲腳幹凈整齊地卷起來,露出兩截腳踝。

他對自己的選擇不遮不掩,情理之中,是貝錦的Vocal組,意料之外,曲目是和自己同組的《雪國》。場內更靜了,變化多端的動搖目光在他與組員身上游移,有因為不與他一組而大松一口氣的,也有嘖嘖稱怪的,是在奇怪高位圈的練習生們選擇了一首並不有名的歌,成了一組氛圍古怪的豪華陣營。

組內的人各有心事,但也知道維持表面和平,一一與於斐握手擁抱,他原本站在樂時面前張開雙手,樂時卻以手肘戳了一下江河的腰,於是滿臉期待與幸福等著投懷送抱的,是莫名其妙被推出去的江老師。

於斐:“……”

這一回楚湘東只是笑,卻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那笑容裏藏著咬牙切齒的刀子,眼中明亮真誠的火焰隱約壓抑著溫度漸生的怒氣,在同一組裏出現的兩個舊面孔,是他練習生涯裏紮在心中的一根鋒利的刺。

他看著於斐與新組員略帶別扭的、小心翼翼的交流,於斐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受人吹捧,不可一世的HP的王牌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他才是能夠打破魔咒,走到最後的那個人。

曲目選擇結束,上半天的錄制告一段落,練習生們就地解散,三三兩兩地聚著去食堂吃午飯,於斐總算找到名正言順和樂時坐一桌的理由,不知道為什麽,同組的蘇喬也跟了過來,沒有拆夥的213宿舍再加上兩個人,滿滿坐了一個桌臺,顯得十分熱鬧。

話題免不了來到選曲的討論上,奇妙的是,同一個宿舍的四個人都選擇了不同的分組,萬幸在吐槽了一邊Noya的人美心善而曲風之狂野奔放後,盯著樂時碗裏的“樂樂最近老是往錄音室和練歌房跑,原來如此。”

“畢竟得到那位女魔頭的欣賞,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任風風長嘆一聲,在貝錦的冷嘲熱諷下四處碰壁幾乎成了每個練習生的常態,“就算是以周望嶼在3M的實力,也常常被挑三揀四。”

萬幸看著於斐十分自然地將樂時碗裏的菜搛走,他樂哥一副毫無表示的樣子,頓時如臨大敵,打算禍水東引,話鋒一轉:“之前在HP,貝錦老師也這麽嚴格?”

於斐沒有回答,但樂時接了話:“她說於斐的聲音被上帝吻過。”

萬幸和任風風面面相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於斐一口氣沒順上來,嗆得眼淚直流,樂時淡淡向他看了一眼,對上他淚眼模糊的目光,心底覺得有些好笑,但又隱約滯澀地不快,他至今仍然對於斐過於毅然決然地放下曾經一切的行為,懷著難以置信的不切實感。

作為練習生涯的起始點,公司發現了他們值得在舞臺上發光發熱的一切,給予出道、成名、登頂的夢想,在星光璀璨的照耀之下,他們眼花繚亂地接受著外界的關註,卻忘記了造型產業後深重的陰影。

光亮只是冰山一角,折射出鉆石的冰冷質地的耀眼星輝,更多的人泯然於深海,成為一觸就碎的無名氣泡,深陷於不見底的冷淵中,才發覺已經透支了最神采飛揚的青春,不甘心抽身而退,於是瀕死地奮力掙紮,水面的光永遠都在,卻日覆一日地遙不可及。

像於斐這樣的人,原本就是突破重圍,萬裏挑一。

察覺樂時肅然地陰沈下去的臉色,他在思考問題時,偶爾會露出冰冷銳利的神情,總是顯得陰沈,飯桌上的話題跳躍到所屬社上,大家對WMC的放羊管理嘖嘖稱奇,在一旁靜靜地扒飯吃的蘇喬也似有似無地搭了句腔。

“我之前是鳳凰的。”

任風風恍然大悟:“喔——江老師的公司,鳳凰有我喜歡的粵語歌手在那裏,可惜退隱了。”

蘇喬的面色如常,微笑地點點頭,順口一提道:“江河是我的前隊長。”

唐之陽一頓,不知道觸及那個關竅,他的表情有短暫的僵硬和凝重,下意識脫口而出:“C.sing……你已經退團了嗎?”

活泛愉快的交談氛圍因此有些低回沈默,總是作為幫襯而若隱若現的人站在焦點正中,在驚訝目光和醞釀思考的寂靜裏,蘇喬顯得有些不太自在,目光閃爍地看著自己盤裏的殘羹冷炙,正想著要說些什麽話來圓個場子,身邊的樂時卻先他一步說了話。

“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就真正走上自己想走的路。無論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唐之陽回過神,抱歉地向蘇喬做出一個安慰的手勢,“不好意思……”

蘇喬看眼樂時,搖搖頭,表示不在意。

萬幸嘆了口氣,也隨聲附和,是充滿活力的勸解:“是樂樂說的這個道理,況且退都退了,來都來了,不如想一想在節目上出道的事情。在座各位都是最有希望出道的神仙大佬啦,比起翻以前的舊賬,不如做個約定,我們出道夜見。”

這樣說著,他擰開一瓶能量飲料的蓋子,做幹杯狀。那飲料是節目方讚助的,號稱“粉絲買多少瓶,就有多少瓶送到你心愛的少年的宿舍”,當然這句刺激消費打榜的廣告語要是當真,這飲料足夠每個人從出道喝到退役。

於斐與蘇喬二人似乎對213過於跳脫任性的行事習慣不怎麽適應,看著那四個哥已經碰杯把酒言歡,才啞然失笑地聳一聳肩,心底卻升起某種帶著暖意的觸動。於斐拍拍蘇喬的後背,沒有說話,但卻像是個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暗示。

不需要言語的疏導,只是一個眼神與動作,就算是無聲的安慰。

下午Vocal組的錄制在聲樂教室附近,由於歌曲的制作需要導師的意見,所以每首歌的解釋、演繹,需要表達的概念和意義,都需要在導師的反覆考核裏拍板決定。在為期兩周的準備期內,他們需要接受至少四次的考核。

《雪國》是貝錦的第一首主打歌,她對這首曲子投入了相當的關註,關於Part分配和試唱的考核,就是分曲後的第二天,這意味著組員必須在一天之內迅速分配唱段,並且初步地完成歌曲基本旋律的消化。

貝錦是一個永遠沈穩冷靜,雷厲風行的強大女人,但出道伊始的這首歌,帶有強烈的抒情風格,唱腔卻嘶啞而壓抑,伴奏的節點屬於清脆的鋼琴,交織的和聲來自感性的電吉他,鼓點漸入曲中,在副歌崩潰似地爆發。在那一年,貝錦的聲音清澈易碎,沒有嫻熟的技巧,因為無法控制情感而常常顫抖,氣息不勻,這位精益求精,追逐完美的女歌手,在出道十五周年來,將自己早年的黑歷史都打磨得光華流溢,只有這一首歌仍舊蒙塵不開,仍舊漫天飛雪。

樂時走在趕往練習室的行道上,雨後的烈日蒸幹水窪,成列大樹的葉聲隨熱風而起,如浪如潮,他只是快步走了一首歌的時間,後頸與背心就都出了一層汗。樹層間射下萬柄黃澄的明亮利劍,似乎將每個裸露在外的毛孔都燙出一層焦躁模糊的青煙。

這種不安不祥的預感從選曲開始就一直縈繞於心,雖然選擇了這一首歌,但他並非胸有成竹,只是在過去的每一個日夜裏,他的努力都不為那個人所承認,無論是離開HP之前,還是來到節目之後。

沒有上帝吻過的金嗓子,也沒有一點就通的天賦,也沒有練習舞蹈一樣的熱愛。對於唱歌的最深記憶,仍舊沈沒在那年夏天的暴雨之中。

只要是於斐唱的歌,無論是什麽都沒有關系——他的心總會在接觸歌詞的一瞬間,先於思緒地快速鼓動起來。隨之湧上心頭的情緒總是覆雜,純粹感性的激動、讚嘆,還有可望不可即的嫉妒,微妙地匯合在一起,強烈地、往覆地喧響,像進退的海潮。

他正陷在由一首歌曲引起的連鎖反應裏,右耳的樂聲輕飄虛浮地一遠,一頂黑色的棒球帽扣在腦袋上,他的藍牙耳機順到身邊人的耳朵裏,正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追著他的腳步跑過來的老天的寵兒。

樂時沒說話,正了正帽檐,低著頭叉著褲兜袋兒接著走。

“你不高興?”於斐跟著他,先說疑問句,後來耳朵裏的歌聲一轉,變成了苦情傷感的呼喊,於是他又說了一個肯定句:“你不高興。”

“我沒有——”樂時轉眼看於斐,高個兒的青年人穿梭在陽光的箭雨之下,額際的絨發柔軟細碎,像是風中的細細的金色麥芒,他的眼珠爍爍地發著光,他的註視沈和寬慰,是沒有半點雜質的溫柔,截斷了生硬冷淡的話語,樂時不再說話。

“你總是這樣,我也習慣了。偶爾說些抱怨的話,也沒有關系的。”於斐嘆口氣,挨著他走近點兒,健康蓬勃的氣息湧動著比夏日更熾熱的溫度,於斐低沈柔和的嗓音又響起來:“你就算說很累,也很辛苦,都比一個人不聲不響要好。”

他的小貓總是很能忍耐,明明是哭笑隨心的年紀,二十歲的年齡,要比太陽都活得恣肆張揚,一場大哭和一場大笑交替進行。但樂時總是把所有情緒都斂藏,放進心底的一個小小盒子裏,封緘、密閉,再也不打開。他沈默、安靜,即便已經對他一如從前,但仍總是下意識地收緊自己的情緒,毫不外張,等生活與生存的壓力像慢性毒藥,或者自我消解,或者無聲死去。

於斐總想在覺察到樂時強烈的不安與難過時,給他一個奮力的擁抱,借此揉碎一切尖刺和荊棘。他們的下一首歌唱什麽,他們到底能不能出道,他們這條不為人理解的死路到底怎麽走,都通通不要管了。

樂時看他一眼,到了濃蔭最綠的地方,他似乎在陰影裏揚起一個笑,輕聲:“不累,也不辛苦。我很好。”這些話說完,他依舊如常地越走越遠。天還是很熱,於斐的後背被一層汗浸透了。

他是不是真的很好,於斐不太知道,但自己的心在這聲回答裏割裂地一痛,那感覺卻足夠清晰。

作者有話說:

久等啦!回家的事情比較多,就咕咕了一段時間,十分抱歉!(鞠躬)樂樂媽媽愛你!(我才是頭號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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