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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少年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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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制開始的一瞬間,於斐在鏡頭的反光中看見了自己。

模糊的、透明的、搖曳易碎的單薄影子。隱約可辨是高個子,穿白色的短袖T恤,他低頭看了看右胸口的校標,已經換上了他的燙金名牌,那是每個練習生都有的,代表舞臺身份的標志。

“這人啊,最怕賽前緊張。”

他的肩膀突然被一拍,周望嶼一身灰白相間的折領校服,線條粗放的運動褲,褲腳卷了兩卷,露出一小截腳踝,小卷毛和小劉海都被燙平,做了清清爽爽的順毛黑發造型。只是3M自帶的中規中矩的優等生氣質實在打眼,比之於活潑開朗的鄰家男孩,更像是一開口就是圓錐曲線的數學課代表。

於斐對這一著裝風格直言不諱:“您就是校會的主席吧,主席好。”

“咳咳。”周望嶼正色,做出一本正經的嚴肅神情,在接梗與虛勢方面一向是滿分通過的周主席,對著鏡頭露出公式化的微笑,“這裏是創偶學校第一屆學生會競選現場,接下來我們來采訪一下候選成員。”

“於斐同學,請問你要競選什麽職位?最擅長什麽?”

於斐對答如流:“我競選主唱位置,我已經練習了兩年多,擅長唱、跳、rap——”

周望嶼咋呼一聲,捂住了攝像鏡頭的眼睛,義正辭嚴:“這位同學,請不要玩遠古老梗。”

“讓我們采訪一下其他人——”

他將攝像機的註意力引開了,風度翩翩且帶著點兒幽默風趣的做作,在這檔節目裏,帥氣俊美的人形形色色,或許他們能夠通過一張臉徘徊高位,但成為第一名,則是天時地利人和的選擇。

周望嶼本人,形象不錯,談吐有梗,搞笑中帶著莫名的一本正經,正經裏也不失恰好的風趣和溫暖男友力,對長輩謙虛禮貌,只要不自我放棄,成長一定有目共睹,可謂是符合了養成系的“人和”。而後臺與鏡頭的青睞就屬於許多人無法獲得的地利。他的出道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相比他的蓬勃朝元,於斐簡直就是逆向生長。

那是某種孤註一擲的決意,在他的心底生根發芽。他要以之對抗支持者的離開、恩師的冷言惡語、以及那個人因他而受傷的現實——那是第一片傾倒的骨牌,連鎖的頹垣不知會延伸到什麽地方。

在彩排的舞臺上,他第一次驚恐地產生了那樣的想法。

——這樣的他,還能夠站在舞臺上,還能夠歌唱嗎?

他是為了什麽在唱歌?為出道,為挽回粉絲,為逆轉名聲,為前輩打抱不平,為對抗不公平的世界。所謂的目的如今更像是理由借口,實在太過無力,太過理想化。

——從前習慣在高處自由飛翔的鷹,忽然折斷它的翅與爪,將他囚入籠中。要麽與籠子你死我亡,要麽在困境裏悲啼而死。

——於斐這一路,過得實在是太過順風順水,可能老天爺也看不慣他出道即巔峰,於是本人魔怔一般,自己斬斷了來路和去路。他到底想要做什麽?

——可突然跌落低處的他,能不能在殘酷的淘汰裏生存下來,都是問題吧。

他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是密密麻麻的評論,白紙黑字地堆壓成為高山深谷,他不知道哪一步的前行或是後退,結局就是粉身碎骨。於斐回過神,發覺他的雙拳攥得死緊,他松開手,想要整理校服的領子,指尖捏著尖利的領角,抖個不住。

候機室的人逐漸多起來,緊張不安的竊竊私語、激動雀躍的大喊大叫,許多聲音往覆回環,於他卻像是身處無光無色的深海,時間拉扯成為漫長的維度,聲音成為密集滾動的汩汩氣泡,在他的頭頂無聲綻裂,發出寂寞空蕩的回音。

他攥住正在發抖的手腕,掌心的刀痕發出扯裂的細銳痛感,他低下頭,深吸一口氣。那置於深淵的孤獨感很快被強行壓下,突兀地減退了。耳邊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

“哥?”

“……老毛病了,賽前緊張。我出去一趟。”

和身邊的人略微碰撞了一下,於斐轉過眼,與隔著一個空座的樂時視線相撞。

“……”

視線的對接總是伴隨著端詳打量,思考判斷的拉鋸,他已經不能以尋常的那點兒浪漫不羈的笑容面對樂時了,尤其是他一邊眼睛嚴嚴實實地遮蓋著白色的醫用眼罩,於斐罕有地轉移了視線,退避的態度顯得有些失落。

樂時將視線落在候機室正前方的投影屏上,千名粉絲入場完畢,節目組嚴格禁止了應援物的入場,沒有燈牌的場地顯得有些黯淡無光,但尖叫聲卻震耳欲聾,這場錄制將持續將近一天,對所有人的精神與體力都是極大的消耗。

於斐知道他這幾天一直病著,昨日僅有的那個擁抱讓他十分難過,他擁抱的似乎是一團郁郁的火,但最讓他心裏郁塞的,是樂時一如既往,仿佛所有事情從未發生的清凈淡定,他試探而小心地關切說:“……好點了嗎?”

回答十分模糊:“嗯。”

兩人之間留下一段空白的安靜。

於斐在喧聲裏短暫的靜寂裏,看向一身黑衣的樂時,側面的輪廓十分清朗,舞臺妝幹凈鮮明,眼妝的顏色帶一些紫雕,大膽但卻出奇契合的用色。眼尾微微勾尖一筆,動作之間像極某類冷淡但慧黠的貓科動物。

樂時看他一眼,先發問:“你們換part了?”

還是這樣的直取要害,對他從來沒有委婉迂回,於斐輕笑一聲,點點頭:“連夜改了歌詞,許多東西也變了。連累隊友陪了一個通宵。”

樂時轉過眼,將視線落在光束交替輝映的舞臺上,隨著主題曲活躍激情的主旋律,李想從臺側踏光出現,引發場內一陣尖叫,候機室也不例外,雖說大部分人都被奪命鬧鈴的主題曲嚇得一個激靈,但仍然奉上了真情實意的掌聲,任風風吹了幾聲表示歡迎的口哨,萬幸十分默契地隔空跟上了吶喊。

李想一身黑白細紋的寬松襯衣,顯得親和閑適,開場詞亦是如沐春風的自如:“《創造!新偶像》為你們心目中的少年投票吧。今天的天氣仍然是暴雨,大家在來的路上辛苦了。”

觀眾十分配合:“不辛苦!”

“即使是暴雨,也無法阻止各位制作人的熱情。本次舞臺不對外直播,但音源和舞臺將會在明天淩晨十二點同步放出,進入為期一個周的投票期,在投票結束之後,只能有一半——也就是五十名練習生,能夠繼續留在舞臺上。”

氣氛熱烈的候機室一靜,江河左右拍拍幾名小孩的後背,語氣篤定:“留下來吧。”

“得令!”

“我會一直看著的。”

於斐轉眼看樂時,對方沒有看他,但這句話卻說得一字一頓,清楚確鑿,他反覆確認許多遍,樂時這句話不是對身邊的組員所說,直到他朝二人間那片無聲的空白伸出一只手,是攥緊的拳頭,界限被打破了。

“你的舞臺,我會一直看著的。”

他的眼睛明亮清澈,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眼中抗拒而冷漠的堅冰仿佛有所消解,支離的裂紋帶著光芒一晃,於斐眨眨眼睛,樂時卻像是知道他的意思,不給他二度確認的空間,轉過眼去,仍舊全神貫註地註目著投屏上的舞臺。

於斐望著他,鄭而重之地也伸出手,拳頭對拳頭地,做出了一個無聲的回應。

“每人的心中都有一個代表年輕的符號,我們將它稱之為‘青春’。如果說讓你們選出代表青春的一個畫面,那麽你們會想到什麽呢?沒有止境的考試?日覆一日的練習?還是即便辛苦卻仍舊苦中作樂的朋友們?”

“在學生時代,無數次地嫌棄著校服的醜陋臃腫,可是畢業以後,要再穿上卻已經來不及了。有請下一組《千禧年少年少女》的舞臺。”

作為聚集了許多高位練習生的“傳奇之組”,舞臺報幕還沒有結束,歡呼尖叫的聲音就像是一架轟鳴起飛的小型飛機,在曲目公布時達到了高潮,李想似乎也被這樣的高人氣一震,兩組練習生並排站在他的左右,無數手幅晃眼地閃耀起來,李想微微一笑,伸手一揮,勉強按住了沸騰的尖叫。

“請A組練習生先介紹一下自己的隊伍吧。”

被臨時趕上架當隊長的李淩京接過麥克,煞有介事地向所有人鞠了一躬,說道:“我們是——你所不知道的班幹部們!”口號十分整齊,組員露出了形態各異的造型,周望嶼果真說自己是“正在努力競選學生會主席的候選幹部”,蘇喬則是靦腆和善的生活委員,袁弘杉毫不避忌,說自己是學生會備選會長的得力競爭者。

於斐則是挑眉,大拇指的指節往下頷角輕輕一蹭,是個帶點兒不屑的、耍帥扮酷的動作,他說:“我是一直和大家作對的、讓人不順心的紀律委員。”

李想在尷尬的安靜開始前就接過梗:“每個班確實是有這樣的好人。那麽,B組的同學們呢?”

任風風大大方方向鏡頭比了個剪刀手,自信滿滿:“我們是來自五湖四海的全校最靚仔組合!想要牽著你的手,一起在晚自習的時候——”

組員十分配合,七手八腳地用手臂擺出五角星的形狀,其動作十分行為藝術,異口同聲的吶喊帶著男生在宿舍樓下表白的傻氣:“去學校的天臺上看星星!”

底下一靜,待機室也一靜,旋即爆發出一陣捧腹大笑,樂時看著沙雕舍友的沙雕點子,決定和同宿舍的唐之陽潔身自好:“年度迷惑行為。”

唐之陽卻摸了摸下巴,露出十分讚賞的神色:“這動作,不虧是小萬和風風,”他轉過頭,居然對此評價甚高,並且試圖叫上組員用手指擺一個五角星,對樂時故作深情說道:“樂樂,要和我一起在晚自習的時候——”

樂時一把把一圈嘻嘻偷笑的組員推散了,他們似乎已經掌握了逗貓的各種方法,並且樂此不疲地付諸實踐,他冷聲冷語:“……閉嘴吧唐老師。”

唐之陽十分受傷,按著心口嘆息搖頭。

投屏上是隊長互放狠話的環節。

周望嶼笑得十分溫文爾雅:“可惜天上沒有星星,違規亂紀是要請家長的哦,同學。”

任風風反應很快:“天上沒有星星也沒關系,我們就是星星,可以照亮大家的宇宙。”

又是一片興高采烈的熱切應援,鏡頭轉到連接成片的楚湘東的手幅上,是他最初自我介紹時紅發如火的造型,如今他站在臺上,梳乖巧可愛的黑色短發,與大膽露出額頭的任風風與萬幸二人不一樣,但也因此顯得風格各異。

在舞臺開始之前,李想很耐心地向每個練習生詢問了相關的近況,提及B組的換C風波,他問:“萬幸練習生,成為Center的感覺怎麽樣?和隊友的不愉快都解決了嗎?”

萬幸撓撓頭,回答:“我們組裏其實挺好的,換C的決定也是投票產生的,無論誰是C,舞臺都會全力以赴!”他看了一眼楚湘東,發現對方並沒有會心地註視著他,只朝著不遠處的粉絲矜持地微笑著,萬幸有點哂哂地收回目光,向所有人鞠了一個躬。

“不論如何,請大家屏住呼吸,期待少年的聲音,舞臺《千禧年少年少女》,it’s show time。”

全場燈暗。

在屏息凝神的寂靜中,偶爾傳來幾聲無法忍耐的激動的“舟舟加油”或是“杉總沖呀”,顯得十分突兀。背景板的投屏立體而真切,那是創偶集訓地的校道,如今正好是盛夏,樹蔭濃綠,隨著樹枝的曳動,陽光的光斑熒爍不止,一切顯得寧謐而靜好。

忽然一響口琴聲亮起,燈光隨之落在舞臺一側,袁弘杉一身墨藍色的西裝制服,細條紋的銀色領帶,鼻梁上一架銀絲邊方框眼鏡,正微微垂著眼睛,神態自若地吹出一個個精致瀟灑的音調。底下發出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是既驚喜又生怕驚擾眼前一切的聲音。

唐之陽聽了一個樂句,露出心領神會的笑:“音準真好,艾米麗圓舞曲……《天使愛美麗》。確實是千禧年的老歌了。”

吉他的聲音隨之而起,懶懶洋洋的簡單撥弦,於斐坐在不遠處,吉他斜斜靠在懷裏,架在盤起的腿彎上。編舞的敘事風格濃厚,待機室裏有人冒出一句“第十放映室開場”來,所有人都會心地笑了。

曲風一轉,節奏增強,進入主旋律,從校道正中緩行而來的周望嶼,正是每個中學生都有的一套白條紋運動服,清亮穩定的嗓音拉開整首歌曲的序幕:“我的清晨是京城高高的天,院裏吊嗓放歌的是唱麟派的爺,《烏龍院》《追韓信》和《鴻門宴》,英雄和俠客都在唱詞中,但現實一擊卻是足夠的痛。”

他身後閃出個李淩京來,同樣字正腔圓的京腔,卻是截然不同的低沈聲音,跳脫分明的咬字:“我的傍晚是高樓林立,沈默的鄰門千篇一律,心知肚明是人生的道理,考試補課對未來負責,唱歌學舞只為興趣符合。”

二人對視:“我所有的青春,到底指的是什麽?”

燈光亮起,主歌高揚,蘇喬站在他的身邊,輕輕踩著拍子,他和周望嶼在此前從來對rap不感興趣,幾乎是一片白紙,但周望嶼超常發揮的開場似乎使他得到了鼓勵,在將歌曲推向最高潮的最後一段歌詞裏,他幾乎聲嘶力竭地唱出了不安與迷茫的情緒。

“踩著下課鈴奔出教室,卻發現天上落著大雨。寫滿答案的綜合試卷,卻得到了不合格成績。如果人生和考學相似,為什麽一條路卻沒有同樣定理,我也沒有解題的勇氣。”

“在千禧年最後一日出生的我,也曾經想過與世界握手言和……”

副歌由周望嶼領唱,唱腔與歌詞是流動的水浪,每一滴水都是帶動起來的感情。編曲拋棄了輕快清新的合音,轉而加入了悠揚的提琴與節奏頓挫的鋼琴,兩樣出離感性的樂器,將潮水般情緒攪動與混雜,第二句是袁弘杉接過的音。

“在世紀初最開始時離開的我,也曾經想過與一切隨波逐流!”

於斐摘掉了耳返,站起身,咬第一個字的時候聲音有些顫抖,但在與攝像機冰冷的玻璃鏡片對視的一瞬間裏,他的眼睛驀然地一亮,是情感上升至極限,最後噴薄而出的朝陽,他唱:“我所有的青春,是愛,是夢,是瘋。是一首吶喊的歌,足夠穿越所有雨和風。”

周望嶼更為高亢嘹亮的聲音響起來:“是愛,是夢,是瘋。”

袁弘杉接:“吶喊的歌,足夠穿越所有雨和風。”

所有人成一排,站在耀眼如同陽光一樣的燈下,眼中的情感遙遠,於斐的和聲極具爆發力,在將全曲推上巔峰的同時,絲毫沒有喧賓奪主,全曲終了,當所有人仍舊沈浸在音樂的沖擊中時,熟悉的口琴聲、吉他聲又響徹了整個場地。

藏在懶懶洋洋的、富有韻律的吉他掃弦聲裏的,是於斐充滿抒情的唱詞。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一直是少年,不谙世事而又知無不言。

可現在是驟雨嘈切的一天,或許百口莫辯,或許墜落深淵。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虧欠所有人一句抱歉,卻無力回天。

若世界還有一人對我信任無間,即便孤膽我也要一往而前。”

樂聲淡出,只剩下一句若有若無的哼唱:“他,是愛,是夢,是瘋,吶喊的歌,也曾穿越了雨和風……”

燈光沒有照亮他的身影,從那方不算小,卻忽然變得十分狹窄的投屏看去,樂時的眼睛似乎被那一片黑暗猛地燙了一下,傷口的疼痛纖毫畢現地鮮活起來。在黑暗之中,他懷抱著怎樣的想法,那雙眼睛裏又蘊藏著怎樣的感情。他聲音的尾調這樣顫抖,那一點掩藏不住的脆弱腔音,是他回憶中的前所未有。

那個曾在風雨裏向他吶喊的少年,在用自己的聲音,顫抖地敲打擠壓著他的,堅不可摧的障壁。樂時閉上眼睛,就能夠看到他看向鏡頭的那一雙眼睛,戴著透明的隱形眼鏡,像盛著隨時能夠滴落下來的兩捧幹凈的水,一旦接觸光芒,就顯出濕潤而溫和的色澤來。

是他從前的無數個日夜裏,驚醒、回首、遙望,在每個下意識尋找和不經意掠過的時刻,都能夠見到的眼睛。

他以為他眼中的光芒能夠一輩子地清亮而堅定,他以為他永遠可以意氣風發,親手接過全世界獻給他的熱烈美意。

在他設想的每一個故事裏,於斐總是驕傲飛揚,還有點兒令人厭煩的不羈張狂。

他的少年,他曾愛的少年,不應該低頭,不應該被折斷羽翼,落入泥塗。

他本應該放聲歌唱。

作者有話說:

樂樂:我有點心疼但我不說。那是他(現在也愛)的少年。謝謝觀看!拖了兩天,舞臺真的好難寫哦(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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