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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總有道路光暗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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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時在F班練習室裏待了個通宵,天剛剛擦亮時埋在蜷縮的臂彎裏,枕著自己的手肘睡著了,大約睡了兩個鐘頭,醒時於斐已經不在,夢境的餘韻撕扯著頭疼的感觸。身邊有一杯豆漿和一個照燒雞肉的飯團,在燦爛的朝陽裏騰一層新鮮活潑的熱氣。

他回了一趟宿舍,洗了個冷水澡,順便把在與鬧鐘割據拉扯的萬幸喊醒,後者戴個眼睛大睜的眼罩,嘴裏念著魔咒一樣的含糊不清的“好朋友,就要珍惜,我個Friend系明星”,蹩腳塑料的粵語,聽來產出變異自他的好舍友兼組員任風風之口。

任風風似乎有種神秘的感應,垂死病中驚坐起:“我系Doudle-wind,無人夠我勁!”

樂時:“……”

唐之陽在他擦頭發的時候回來了,正好看到宿舍倆活寶隔空激情對唱“二十一世紀嘅靚仔系邊個,That’s u and me!”的場景,他看看萬幸粉色小熊睡衣,又瞅瞅任風風的小黃鴨褲衩,和靚仔風牛馬不相及,他一邊暗笑一邊脫衣服,樂時長嘆一聲,往出挪遠一點。

唐之陽實在忍俊不禁,打著赤膊遙遙打趣:“哎,明晃晃的嫌棄寫了滿臉,樂時練習生。你應該想想,不愧是213宿舍,放別人那兒還不定是這樣一個和諧社會呢。”

可和諧了,大清早的大喊大叫,打赤膊和幹嚎的偶像滿地跑。樂時帶著一種詭異的習以為常和不耐煩,勉力支撐到任風風和萬幸將永遠用不完的過剩精力全部揮發完畢,並排地在水槽前邊胳膊肘打架地刷牙,動作出奇一致地鼓囊鼓囊腮幫子,低頭彎腰噗嗤噗嗤吐泡沫,再對彼此的聖誕老人形象指指點點、出言嘲諷一番,最後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倒是坐實了三歲兒童的飽滿形象。

樂時坐在下鋪唐之陽的床沿,陽光從窗口灑進來,耳邊充斥歡聲笑語,他這才發現,自己早就習慣這樣的集體生活了,剛進集訓地時,他一腔冷漠獨立的孤勇,只覺得宿舍是休歇必須的場所,人際關系的好壞並不在考慮範疇內,只是半年的相聚,沒有必要費神費心經營。

但此時此刻,他心中竟然湧上些難以名狀的暖意,如同寂靜無聲卻溫情脈脈的溪流。他內心正倍覺感動,這頭看見唐之陽十分奔放不羈地套條褲衩就從淋浴間走出來,任風風嘿嘿笑了聲,就勢往人形狀漂亮起伏整齊的腹肌上啪地一拍,捂住心口:

“糟糕,有八塊,我死了!”

唐之陽眉毛一挑,笑容溫和寬容:“我不介意你再摸久點。”

萬幸躍躍欲試,又“啪”響亮一聲響:“我也來!完了,這個身材,阿偉死了!”

樂時:“……”

萬幸和任風風收回爪子,轉頭滿眼發光看著他,笑得意味深長。

樂時的右眼角不詳地一跳,十指交叉地一握,骨節十分危險地發出了響亮的折聲,他從沒用這樣和煦自然、溫和帶笑的聲音向別人說過話:

“我勸你們珍惜生命。”

然而這整天的訓練卻並沒有這麽順利,於斐在淩晨的提醒一語中的。

難。

難度來自於各方面,環環相扣,牽一發而動全身。

從HopE大火開始,無數男團就意圖覆制與重現他們的歌曲風格,但在幾乎全方位的模仿裏,沒有一個人能夠完成輝煌的再生,那些活躍而動人的音符無法覆制,而演繹歌曲,將音樂當作生命的七個人,也同樣舉世無雙。

按照前輩的風格所編排出來的舞蹈,理想狀態下確實能夠達到不錯的成效。但問題在於——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征兆,從第一次統一編舞就開始了,每人的學習能力有限,作為創作者,他、唐之陽、江河,自然占了經驗老到的便宜,但這並不代表其他人能夠很快地分解與消化。

分歧是由此產生的。

開端源於下位圈的一名練習生在練習的途中低血糖暈倒,在休息的過程裏委婉地向唐之陽提出強度過大的問題。

“這還是沒有加上歌詞部分的程度,真無法想象要是還要開口,壓力會有多大……”

在一旁遞冷毛巾與運動飲料的組員亦說:“我覺得前兩分鐘的動作,還是太密集了一些……”

這頭江河聽到消息,匆匆忙忙走過來,確認練習生的身體情況,在聽到反饋之後,露出了十分為難與躑躅不定的表情,作為走位動線的規劃,前半段他籌策得十分精心,由於這首曲子與別的舞曲大相徑庭的劇情性,前半段的體力消耗幾乎是必須的。

江河解釋道:“這首歌……一開始想表現的是塞外少年健康而富有活力的特點,所以步調會比較緊密,動作也會比較覆雜。每個動作要做滿,才會有驍勇善戰,不懼一切的朝氣感……挺難割舍的。”

唐之陽摸了摸體力透支的組員的發頂,抿了抿唇,商量道:“至少減少一些走位,或者在後半部分稍微緩沖緩沖。樂樂,你覺得呢?”

樂時輕輕咳嗽兩聲,聲音有些沈悶:“嗯,我也這麽覺得。”

江河不說話,只是點一點頭,面上有些許不快的失望。

這頭於斐正巧過來,告訴他們錄音室的設備輪到他們使用了,編曲的具體事宜也能夠和錄音室的老師們開始談了。他照例在意著樂時,卻發覺對方有些心不在焉、氣色不佳,似乎是昨晚的徹夜不眠,精神狀態由此下降。

他露出了懊悔的神色,與其自作聰明地唱歌,不如催他早點睡覺。

唐之陽同樣註意到了,頗關切擔憂道:“你不舒服?”

“熬夜而已,沒事。”樂時回答,奈何嗓子的不適感隨著時間加重了,仿佛吞進了蒲公英一般的絮狀物,幹燥而瘙癢的感覺擠壓在舌底,他的眉尖一蹙,將這奇怪的兆頭壓住了,他這幾天確實很累,大概來回數千裏的舟車勞頓,使他有點應激反應,樂時又說:“回去吃點藥就可以了。”

比起這個,他更擔心嗓子的狀態錄不了音。

原本vocal就不是他的長項,好歹棚子裏有修音設備,簡直是雪中送炭的救命稻草。

錄音的部分結束之後,就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狀態在不知不覺裏滑進了谷底。

“我覺得你需要去醫務室。”

在以手背試過樂時額頭的溫度後,唐之陽得出了他在發燒的結論。

時間卻是毫不等待地向前奔流,在短暫一周的準備裏,許多人都出現了或多或少的身體問題,盡管樂時每晚都抽空到醫務室掛水,但低燒一直陰魂不散,這頭的編舞也總是舉棋不定,狀況頻發,以至於到了比賽前三天的導師查驗時,仍然有人因為不熟悉舞蹈而走錯了步伐,又由於導師過於嚴厲與肅然的註視,而一錯再錯的情況。

相較而言,另一組同樣選擇《塞下曲》,穩紮穩打編曲練習的練習生們,得到的稱讚與好評,簡直是鮮明對比的公開處刑,貝錦更是直言不諱:

“我認為這樣下去,這一組下位圈的練習生們,一定會完勝上一組的。有時候高位圈不能代表什麽,好高騖遠與腳踏實地的區別總是高低立現的。還剩兩天時間,希望彩排的時候,大家不要讓我失望。”

在評點的最後,她提到了樂時:“我記起來你是誰了……說實話,想起從前你的表現,我現在仍然覺得挺失望的。聲樂方面,可以說是大不如前。”

組內的氣壓低至冰點,樂時去洗了把臉,回頭打開休息室的門,將人一個個拽出來,力氣有些虛浮,但攥得人手臂生疼,唐之陽為他滾燙的手心一頓,幾名練習生更是滿面驚訝,只聽他淡定而沙啞脫口一個字:“練。”

江河坐在休息間的角落,沒有動。

樂時不勸解也不強迫,沒力氣將人拉出來,於是帶人把門關上了。

此時已經是彩排前夜。

手機在傍晚分發到各位練習生的手上,是節目組準備的賽前熱身小環節:向許久沒有聯系的家人打個電話,聊聊天,放松放松。

擔驚受怕的組員雖說練習一天,可也是各個提心吊膽,趁著江河去錄制賽前熱身的空當,攥著手機在休息室交頭接耳:“Leader不歸隊的話,我們可怎麽辦。”

唐之陽坐在樂時身邊,樂時抱著臂,腦袋抵在他的肩頭,正閉著眼睛養神,呼吸的聲音渾濁沈重,他的身邊仿佛倚靠著一塊烈火中的紅炭,唐之陽握了握他的手,那雙手已經不再滾熱發燙,而是冷得像捂不化的僵硬堅冰。

“樂樂……”

樂時掙開了他的手,啞聲回答:“我沒事。等會兒錄完節目,再回去練一會吧。”

“你就算了……”唐之陽長嘆一聲,他算是第一次見識到樂時的冷硬與倔強,仿佛不在南墻撞死便不會回頭,他心急如焚,但又不能直接將人打暈了帶回去,只好半勸半哄:“你等會吃了藥在這睡一會,夜裏我叫你,八點,你睡兩小時,行不行?”

“……七點吧。”

“行,你說七點就七點。”

樂時站起身的時候不著痕跡地晃動一下,立時扶住了身邊的墻,蹙緊的眉峰努力展了兩下,終於舒開了,他盡量做出清涼無事的模樣,在另一個封閉涼爽,布置溫馨的小房間裏坐下,撥通了家裏的電話。

室內的墻上掛著不同練習生小時候的相片,多數已經發黃發舊,父母簇在他們的身邊,露出潔白唇齒的微笑,是制造感動的情境,無怪乎許多練習生是抹著眼淚離開的,回憶總是能夠制造決堤的感情與堅韌的決心的催化劑,工作人員柔聲細語,笑容滿面地說著“辛苦了”。

樂時禮貌地報以微笑,打開通訊錄。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他向攝像機後的監督聳一聳肩,輕輕地搖搖頭。但工作人員不依不撓,又說:“其他家人的電話呢?手機、座機之類的,都可以試試。”

座機一律無人接聽。

他的手在通訊錄的盡頭一頓,除卻於斐的號碼,只剩下“爸”一個字。

樂時看著這一個字,虛影的交疊使他的太陽穴突地一跳,帶著灼燙與心跳往覆的一陣嘔意,他閉上眼睛,按定那個字眼,只響了一下,信號流通,聽筒後的呼吸聲清晰可聞,鼓噪回蕩的心跳靜止了。

“爸。”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不成語調,仿佛將字的曲折拆除與剝離,陌生得難以辨別。

“我以為你不會給家裏打電話了。”

在聽到這個聲音的一瞬,他的眼光黯淡下去,冰冷的掌心捏緊了手機機身,卻覺得金屬殼子內的熱度幾乎要將他灼傷,他的手腕輕輕發起抖來。面前是攝像機閃爍不止的紅燈,發散著正在錄制的訊號,將他所有的表情、動作的細節,一覽無餘。

“你的節目,我都看了。”

沙啞低沈,不辨喜悲,卻極其端嚴的聲音。

“如果說你不惜斷絕關系,也要追求的所謂‘夢想’啊,‘未來’啊,是這樣的東西。那我只能夠說……我很失望。樂時,我很失望。我的兒子,現在應該好好地在大學的校園裏學習,而不是在媒體直播上拋頭露面地賣笑。”

“你選擇的路是錯誤的路,你的人生也是錯誤的人生。趁早放棄,回家吧。我不會承認熒幕上出現的人是我的兒子。”

似乎已經篤定彼此的無話可說,那頭的連接斷絕了,沒有絲毫猶豫。

在溫暖舊照片的包圍下,樂時似乎有點局促地直起背脊,又輕輕舒出一口顫抖的氣,似乎完成了某件沈重而難為情的任務,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又緊緊抿住,旋即向一片寂靜的工作人員露出一個謙遜禮貌的笑容。

“我可以走了嗎?”

再過半年,一年,十年,二十年,答覆都是一樣的,無法辯解,毋庸置疑。

他本不該對這份回答有所希冀。

那頭的監督顯然慌了神,見過與家人打鬧嬉笑,也見過感動落淚,可如此不留情面,斬釘截鐵的回答,他們還是頭一回聽見,眼前的練習生笑得安安靜靜,即便眼中的光正在劇烈地顫抖,他也仍在支撐這副行將破碎的冰殼。

“好、好……你可以離開了,回去好好休息,比賽、比賽加油……”

樂時回過身,向他們深深鞠了一躬,低低說道:“謝謝監督。”

他關上錄制間的門,沒有任何反顧地走向練習室。

沒有事情能夠一蹴而就,一切本就是負重前行,不管如何起伏跌宕,比賽近在咫尺。

他不得不關閉過去的門,繼續向前,盡管前方無星無光,或許是光明坦途,或許是萬丈深淵。

作者有話說:

沒想到吧 我這天能更倆。

我也想趕緊寫比賽QAQ下章或者下下章就是了,雖然詞不達意,但還挺想寫足篇幅的。

熟悉粵語的小天使,可能知道勁在方言裏讀的是“ging”,所以也算個莫名其妙的押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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