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何謂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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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喝酒,也不知道要去哪個角落旮旯吃夜宵。唐之陽回賓館等闞君桓叫他的消息,換了套低調休閑的衣服,總之自己是名不見經傳的素人,需要瞻前顧後的東西並不多,反而是對方,他們團的私生飯是出了名的陰魂不散,要是被偷偷摸摸拍見了,那還得了。

他按開手機鎖屏,看了一眼時間,又劃開通知欄,確認一遍來電震動是打開的,才又舒了口氣,接著進行分秒如年的焦躁等待。

樂時悶不做聲地抱著雙膝坐在床頭,看他這個坐立不安的樣子,疑惑且精辟地提問:“哥,要出去?你已經確認第十六遍時間了。”

唐之陽試圖打開第十七遍的手指訕訕縮回去,門卻響了。

他打開門,乍一眼竟然沒認出面前的人來,面前人一件卡其色襯衫,黑色闊腿褲,把比例協調的身材完美分隔成普普通通的五五開,最重要一頂黑色漁夫帽,帽檐一直遮住眼睛,似乎剛剛洗過澡,他的身上有近似於爽身粉的清利味道,十分好聞。

“……君桓。”

這打扮怎麽和門衛大爺似的。

闞君桓往門邊一靠,帽檐陰影底下冰泠泠的亮光一閃,銀絲鏡片後是一雙漂亮的眼睛,彎成風流俊逸的細縫,像是貓類懶洋洋的笑眼,他抱著臂,抿一抿唇,溫聲慢語道:“久等了?”

還挺好,溫文爾雅的門衛大爺。

唐之陽回答:“沒等。”

樂時聽見門口你一言我一語的,一面也好奇使得唐之陽焦頭爛額的人物到底是誰,不住嘆了半個頭去瞧,遠遠看去那頂黑帽子還挺有些討人喜歡的別致,他輕輕飄飄向樂時那處一撇,似乎一頓,又是那把溫溫沈沈的低柔嗓音:“你室友?”

唐之陽點點頭:“嗯。”

闞君桓微微一笑:“我想我認識他。”

“嗯?”

闞君桓又說:“於斐的好朋友。”

唐之陽有點兒訝異:“之前是HP的練習生?”

闞君桓點點頭,探身向樂時朗朗說了聲:“我們去吃夜宵,你去不去?”

樂時認出他來,頓時從床上跳了下來,局促而緊張地站直身體,連話都說得有一些磕磕絆絆、期期艾艾:“前輩,我就不打擾了……”

“和你聊點兒於斐的事情?他走得畢竟倉促,許多事情都有緣故。”

樂時的腦袋又冒出來,謙遜靦腆的表情,對闞君桓是十成的敬意禮貌,沒叫人察覺的是他一只手對著衣角又捏又攥,是踟躕不前的忐忑。“前輩要是不介意我的叨擾……”

闞君桓滿眼含笑對著唐之陽問:“你介意嗎?”

唐之陽順心順意地揶揄:“我哪兒敢。”就又對著房間裏不大不小說了聲:“樂樂,你收拾收拾,一起去吧。”

十分鐘之後,樂時帶著一個模子裏的黑色漁夫帽,穿一樣一樣的五五分T恤闊腿褲,和闞君桓倆大叔衣品極度重合,兩個人肩並肩地往大牌檔口,綠色電扇底下一坐,不仔細看看臉,簡直就是出外乘涼喝酒,猜碼吹牛的倆老大爺。

唐之陽長嘆一聲:“總有一天,飯們會想把你們的這些衣服全燒了的。”

闞君桓幽默隨和地接下他的話茬:“我的官咖有個搶帽子燒衣服的話題,全是表情包,無聊時候挺好玩兒。外出嘛,穿得舒服就好了。”

樂時點頭讚成。

唐之陽對於他們兩個的時尚品味不予品評,說是出來喝一杯,結果也沒有半罐子啤酒,快樂水倒是人手一瓶。

蘿蔔牛雜和蚵仔煎擺了小半桌,椒鹽蝦蛄和蒜蓉扇貝香氣四溢,樂時在集訓地一向吃得不多,輸出的能量總多於攝入,時下難得覺得饑餓,一聲不響地吃得很盡興。

闞君桓微微笑地看著樂時,唐之陽也任著他吃,時不時喝口飲料,話題總免不得偏移至今天的舞臺上,“恭喜你。”

闞君桓的視線移過來,隔著一層薄薄的方形鏡片,看不清那雙眼睛裏藏著的喜怒哀樂,他對這一句恭喜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頗疏離地點點頭,回答:“謝謝。”他見樂時皺著眉頭,十分認真地和一只皮皮蝦掰扯鬥爭,輕輕笑了聲,從碟子裏拿了一只,擱手上抽節剝殼。

“你還記不記得第一次去N榜那會兒,當時你也在。”闞君桓三兩下剝出一顆完整的蝦肉,蘸了甜醬油碟子,遞給了樂時,他向著唐之陽說的話,卻也並沒有冷落席上任何一個人,“當時也是黑海,HP也不是什麽大公司,舞臺一下來,經紀人就被老總指著鼻子罵,說不如把HopE解散了,各回各家。”

唐之陽怔忪一瞬,似乎想要點頭,但最後只是順勢做了一個垂首的動作,回答閃爍暧昧:“記得,但也……不太清楚了。”

樂時有些感慨,闞君桓是十分容易讓人產生親近好感的人,他也不由得多說了些話:“前輩也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啊,從前只知道HopE剛起步的時候就被當作孤註一擲的試驗品,經歷了許多次解散危機,走到今天實在不容易。”

闞君桓還替樂時剝蝦,動作流利,直取要害,見唐之陽盯他不動,他把剝好的一只從遞給樂時的軌道上中途一折,放到了唐之陽的盤子裏,“所以今天這事兒,沒必要這麽耿耿於懷的。這都不是大事。”

樂時看唐之陽的目光有點兒幽幽怨怨的,像到嘴的魚幹被搶走的貓兒。唐之陽倒和他有點兒爭勁,那蝦肉吃得也更鹹鮮彈牙、津津有味,闞君桓這那一看,忍俊不禁,他也不剝了,拿著可樂罐子散漫地喝,一邊正色道:“輿論是最強大的武器,但也是最容易被動搖的工具。”

“黑海也好,退團也好,緋聞也好。身不由己、不得而為之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闞君桓的話雲淡風輕,但卻內斂機鋒,樂時挺直背脊,闞君桓坐在喧嚷熱鬧、觥籌交錯的繁榮中,臉上的笑痕卻有些孤獨與憂郁,“從前一心向上,走到如今才發現,當偶像,真是一件無比寂寞的事情啊……”

他推了推眼鏡,哂哂地咬咬下嘴唇,失笑道:“不好意思,都是些負情緒的個人感嘆,笑笑就過了吧。至於於斐退組那件事——是我讓他去做的。”

闞君桓承認得非常簡單幹脆,仿佛一個自己走上臺前的幕後黑手。他看著樂時錯愕而難以置信的目光,意料之中地繼續道:“想要不被任何人束縛,不做任何外力的棋子,與我不同,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有想去的地方,去就是了,有想做的事情,做就好了。這樣告訴他之後,他決定在萬眾矚目下公開退出,和HP一刀兩斷。”樂時眼裏的震驚緩慢熄滅成空蕩蕩的黯淡,闞君桓又說:“巨額的違約金,輿論的人身攻擊,他都來者不拒。”

“我不知道他的心裏是否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但在離開HP之後,他的路絕不可能一帆風順。不管怎樣,他有不可為而為之的理由。”

三個人一時相對無言,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闞君桓把空空的飲料罐子輕輕一擱,人聲鼎沸裏發出了十分鮮明的一響碰撞。唐之陽率先回過神來,面對闞君桓的表情卻十分覆雜,他似乎有些不忍,又似乎有一些憤懣,一切都欲言又止



樂時的手機忽然響了,他低頭掃一眼那個熟悉的陌生號碼,移動到掛斷按鍵的手指一頓,轉而點開了綠色的按鈕,他遮住麥克,抱歉地看向闞君桓與唐之陽,兩個人心領神會地頷首,註視著他急急匆匆地攥著手機暫時離開的背影。

唐之陽沒說話,桌上還有好些海鮮,他沈默地剝蝦拆蟹,有點兒笨手笨腳,蝦仁留一截鮮紅的小尾巴,放在闞君桓幹凈的盤子裏。

“最近還好嗎?”闞君桓笑瞇瞇地把碟子裏的蝦蟹擺了個張牙舞爪的造型,心裏松快許多。“在節目上的表演我都看了,還挺好。”

唐之陽悶頭剝蝦,聲音平平淡淡:“換一個地方訓練而已。”

“失眠還好嗎?以前在團裏,就總是練舞到半夜。”

唐之陽看他一眼,無聲地點點頭。

那頭闞君桓熱衷於把盤子裏的蝦兵蟹將擺出個海底龍宮的感覺,與在舞臺上大氣磅礴,瘋狂張揚的酒客全然不同,他此時此刻的舉動甚至有點兒幼稚可愛,唐之陽看了一陣,才說:“於斐的違約金,是你替他付的嗎?”

闞君桓像是個被發現秘密的孩子,一下收了手,老老實實拿筷子把東西吃了,慢慢說:“給公司投一點錢,也算是做慈善……他還跟我說,一定會出道的。”

唐之陽神情覆雜地看著他,心底裏藏著的感情終於剖露在外:“……你呢?最近還好不好?”

“第三次世巡準備開始了,新歌成績也很好,固定綜藝上了許多檔,理應是一切好的。”鏡片後面是溫和憂郁的笑意,“弟弟們也出了新的solo單曲,我也寫了許多歌,一切都很好……都很好。”

唐之陽看著他,心中卻莫名有些滯澀難受,這些微笑與溫柔是真,可他的歌,為什麽又會如此憂郁哀傷,他坐在他的對面,似乎是近在咫尺的、觸手可及的距離,但兩個人之間又仿佛隔著遙遙遠遠的幾重山似的,他從來捉摸不透他的心情與想法。

他已經說了很好,這些疑問對於唐之陽來說,又覺得有些難出於口的矯情。

闞君桓是永遠強大堅定,披堅執銳的隊長,永遠為所有人解決全部的問題,他偶爾流露出來的寂寞與孤獨,就像某一種一閃而逝的蹊蹺,唐之陽每每看在眼裏,卻知道下一瞬間對方就會將那些似有似無的真實深緘於口,他心裏有事,卻不說。

這是唐之陽煩躁與不快的因由,每每想要接近,可一無所有的自己,又有什麽資格意欲與對方冷暖相呵呢?

“樂樂。”

那頭的聲音有些嘈雜,樂時頓了一下,說:“你喝酒了?”

那頭一個激靈,欲蓋彌彰又一本正經:“我沒喝酒。練習生管理規定裏哪兒讓喝呀,回去不得讓貝魔頭罵死……樂樂,你什麽時候回公司呀,我唱歌給你聽!”

……還說沒喝醉,隔著聽筒都能聞見酒氣。

樂時仍然冷靜鎮定:“你在哪。”

“我在南大街,街尾那家炸雞店,等你好久沒有來,酒和炸串都放涼了。駐店歌手在唱《End of the day》,唱得沒有我好聽,不知道怎麽上了臺。你想不想聽,我想搶了他的吉他,唱一首歌給你聽……”七歪八倒的話,在危險邊緣試探的發言,樂時一點也不懷疑他會言出必行,一下竄到臺上嚎他最喜歡的搖滾。

這要是讓攝像機拍到,那還得了,樂時的語氣沒有軟,像是冷硬一塊鐵石:“我不聽你唱歌。你好好待著,我打電話給萬幸,讓他去接你……”

於斐信誓旦旦,話語裏還有點兒甕聲甕氣的撒嬌意思:“我沒事。你來接我吧。我想見你。”

一南一北,相隔千裏,怎麽見他。真是不可理喻。

樂時沒有說話,他的沈默讓兩端的世界更加繁雜吵鬧,那一頭小心翼翼,甚至有點兒莫名委屈地也安靜許久,於斐的嗓音沙啞而低沈,像是夜裏沙漠的一縷風,他一字一句,吞吞吐吐說:“樂樂,大家都在說我不好。”

“是我沒有做對,讓大家都失望了。沒能努力唱歌,也沒有負起責任,想要做什麽就做什麽,害得他們一直被雪藏到現在,不能出道……但我不走、但我不走的話……”氣聲忽然就大了,他在極力壓抑什麽似的,時而清醒著盛醉,時而深醉裏醒覺。

“我不走,我覺得我會瘋了的……每一天都是一樣的一天,漫長又難捱……”

“樂樂。你是不是也特別討厭我。”

樂時低下了頭,低聲說:“你是自以為是,不計後果,辜負所有人的期望。我不理解你的所作所為,我也不想原諒。”

“……對不起。”

樂時攥了攥手機,真摯愧疚的語氣一點也不像他。樂時順著他委屈巴巴的臺階下,冷聲指揮:“現在結賬付錢,出門打出租車,回集訓場地。”那頭倒是很乖巧地照做了,炸雞店的老板還認得他,甚至遙遙對樂時說了句你好,我在看你們的節目。

那頭的人還沈浸在自怨自艾的傷情感性氛圍裏,唧唧歪歪向他說發自肺腑的真心話,顯得卑微又難過,帶點電流音的話響起來:“我真的,我一想到明天還是那樣一天,沒有止境的練習,大家都說我能做到最好的,可出了什麽事情,卻還是我……”

“那天在綜藝上的事情,闞前輩真的不是我推下去的……後來的照片風波,我也百口莫辯……我知道,你肯定非常失望,所以才離開HP的,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對不起。你不要不說話,你……你理一理我。”

“……嗯。”

那頭又一靜,仿佛是這一聲回應截斷了於斐所有的聲氣。

樂時的回覆仍然淡淡的,卻不知心裏是怎樣的波瀾萬丈:“我在聽。”

於斐那聲笑頗有點兒破涕的豁然意味,他傻裏傻氣地哼唧了幾下,不知在說哪國語言。一點兒微末的話好像就是陽光,能把他的心裏照亮似的。那一面隨著行車安靜下來,大排檔周圍大聲的喧笑與他聽不明白的粵語,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

可他站在這樣的喧天熱鬧裏,心底卻清涼有風。

“你討厭我也沒關系,可我還一直喜歡你。”

作者有話說:

遲到的端午快樂!咕了兩天是因為家人來這邊了需要陪,咕咕兩天十分抱歉!!作為補償就發個單向的甜餅吧哎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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