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屋外的事沈浸在喜悅中的屋內之人是不會知道的。宇文拻又餵了墨痕幾口，見她實在吃不下，便只好輕輕嘆了口氣，放下碗來，讓碧流收過。

這時，門外有三個僧人兩個道人和許俊遙、沈自清一行走來進來。

墨痕轉首看向來人，不由微微一怔，頓了一下，歉然道：“恕墨痕身子不濟，禮數不周了。”

眾人忙自還禮不疊。

墨痕看著走在最前面，寶相莊嚴，神情祥和的老僧，道：“一別十餘年，聖禎大師風采依舊，墨痕多謝大師救命之恩。”

那老僧正是許俊遙的師父，少林寺中與聖生、聖靈、聖因等同輩的“聖”字輩高僧聖禎，只不過他一生雲游四方，醫術高絕，被稱為聖僧，幾乎無人知道他本出身少林，而其神龍見首不見尾，已有十年銷聲匿跡，甚至有人說他已然仙游。正因此，許俊遙才沒有提及他，只怕給了希望，卻更增絕望。

而聖禎彼時正遠游，及至聽聞江湖上種種傳言，擔心少林有難，這才趕回。許真是上蒼憐憫墨痕，正好救下了命懸一線的她。

聖禎微微搖首，道：“想必南宮閣主如今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更為了解了，那麽老衲十餘年前問的問題今日再問一遍——南宮閣主可願出家？”

眾人呆滯。

宇文拻扶著墨痕的手驟然一緊。

墨痕能感覺到他全身僵硬，伸手覆上他的手，淺笑如花：“墨痕的答案十餘年前已然給出。”

聖禎緊緊地盯著她那一雙澄澈的眼眸，沈聲道：“當年你還年幼，如今該當知曉，你若不出家以求靜心修煉，再這樣勞心費力，還有幾年壽命？即使是真的無心做佛門弟子，也該當避世以求清靜。”

墨痕溫婉而堅決的道：“昔日墨痕若答應大師，師尊尚可另收弟子，如今墨痕已是寫臆閣之主，這份擔子，只要墨痕活著，便推不開。”頓了一下，她又是一笑，“為公如是，為私……墨痕也不願意。”

聖禎就這樣看著她，驟然笑了，大笑到眼淚都要出來了：“好好好……不枉我耗費十餘年為你配出這‘碧血仙魂丹’。”

沈自清又驚又喜：“‘碧血仙魂丹’？三百多年前醫仙歐陽仙窮畢生之力所創，傳言有起死回生之效。然藥方一出，他即嘔血三升而亡，而此藥方亦消失人間，從此世間再無人可配出，為醫家唏噓三百餘年之憾事，難道大師竟成功了？”

聖禎笑道：“傳言終究只是傳言，沒有這般神奇，也不過是用諸多珍奇之藥所熬成，起死回生還是不能夠的，但藥效確也算神奇。老衲原也不曾想到，是公孫閣主在南宮閣主拒接後托老衲的。也不單是為南宮閣主，只是想做一件世人做不到的事，雖死亦無憾了。”

許俊遙恍然：“原來師父這些年不見蹤跡，是在為墨痕姑娘配藥，還害的弟子一直在找您呢。”後一句頗有幾分撒嬌的意味兒。

聖禎只是微笑的撫了撫他的頭，對墨痕道：“你既不願出家，從此只用藥煨著，若保養的好，或許竟能多活幾年也未可知。”

師尊……默默的念著這兩個字，墨痕掀開被子下床，鄭重下拜：“十年之勞，大師厚愛，墨痕無以為報……”

聖禎忙扶起她，溫聲截斷她的話：“你已經報了，你已經讓我大師兄死得瞑目，讓兇手落網，讓我少林鎮山之寶《易筋經》回歸本寺中，讓本寺不致遭奸人所毀，讓武林回歸清寧，如此厚報，應該是我少林感激你才是。”偏首對宇文拻道，“是我少林不明黑白，老衲以‘碧血仙魂丹’為謝禮，向宇文公子賠罪，請宇文公子原諒，也感謝宇文公子拼死殺了倚松，為我聖生師兄報了仇，為天下武林除了害！”言罷，深深一禮。

宇文拻還禮，鄭重道：“我接受了，我宇文拻不是什麽君子，但你將墨痕還給我，我很感謝。過往的一切，一筆勾銷！”伸手抱過墨痕將她送回床上，重新為她蓋上被子。墨痕永遠舉止得體，禮數不缺，但宇文拻對世間禮法是從來不放在眼中的。正如現在，當著這許多人，墨痕嬌臉飛紅，宇文拻卻毫不在意。

沈自清低下頭去，許俊遙看在眼中只是對兩人粲然一笑。

停了一下，墨痕恢覆常態，擡首對倚楓道：“真人沒事了吧？墨痕不敢在兇手落網之前對真人道破藥中有毒之事，請真人原宥。”

倚楓苦笑道：“南宮閣主自然必須這樣做，貧道已經服了這麽多年的毒，多一日少一日又有什麽分別？若為了貧道而打草驚蛇，貧道萬死難贖其罪了。”頓了一下，“武當出了這樣的敗類，我這個掌門人竟沒有發現，以致釀成大禍，貧道愧對武當先人，更愧對天下武林，回到武當山自當辭去掌門人一職。”

倚榕驚道：“掌門師兄不可啊！”

聖靈亦嘆道：“這怎麽是真人的錯呢？”

倚楓搖頭嘆道：“唉……我意已決。”

倚榕“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師兄三思啊！”

倚楓忙上前扶他：“師弟你……”

寧靜溫婉的聲音驟然打斷，墨痕清冷的道：“真人此言差矣，武當此番受到重創，門下弟子可謂死傷慘重，真人要將掌門人之位交給誰？又能交給誰？難道真人是硬要把如此重擔推給他人？請真人三思。”

倚楓似驟然被雷電擊中般呆立當場，半響才長嘆一聲，對墨痕深深一禮：“無量天尊，多謝南宮閣主提點。”

墨痕此時方才微微一笑，垂首道：“墨痕也多謝真人冒武林之大不韙，維護於拻。”

這般講了許久的話，墨痕的眉間已有了幾分淡淡的倦意，聖禎道：“那就讓南宮閣主好好休息，老衲等人就不打擾了。”

他這麽說，眾人紛紛告辭離開。

墨痕微微一笑：“拻，你也回去休息，我希望看到的你永遠是精神的！”

宇文拻微一沈吟，應道：“那好，我先回去了，你也好好休息。”

看宇文拻出去，蘇飲溪一下撲進墨痕懷中哽咽道：“姐姐，你嚇死了！嚇死我了你知道嗎？”

墨痕輕輕撫著她嬌美的面龐，看著她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哭得紅腫似桃子，心疼的道：“姐姐讓你擔心了，現在沒事了，你該為姐姐開心才是。”

蘇飲溪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力的點頭。

碧流含淚笑道：“小姐……”

墨痕握住她的手：“好姐姐，讓你擔心了。冷梅呢？她受傷了是不是？我去看她。”

碧流反手緊緊握住她：“冷梅是受了傷，前兩日一直守在這，是我擔心她身子受不住，把她打暈送回房裏去了。您放心，她沒傷到要害，修養一陣子便好了。”故作輕松俏皮的一笑，“小姐這會子去看冷梅，回頭身子又不顯好了，碧流還真怕宇文公子會一劍殺了冷梅呢，還是請小姐顧念冷梅的安全。”

墨痕莞爾，看著碧流的眼睛清澈純凈，毫不躲閃，相信她說的是實情，點點頭：“那就好。左姑娘呢？怎麽樣了？”

蘇飲溪接口道：“左姐姐已經好多了，沈大哥的醫術很好，我今日才去看過的，姐姐放心。”

墨痕頷首，覆又問道：“碧流，這會兒少林寺中是什麽個情況？”

碧流在墨痕床榻邊坐下，將後來的事娓娓道來。

墨痕聽罷，未曾言語。

碧流看墨痕的神情，旁人或許看不出什麽，但她是自幼跟著墨痕的人，雖是墨痕極力掩飾，眉宇間的倦意依舊清晰可感，便道：“小姐休息吧，我和蘇姑娘先出去了。回頭還要熬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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